2026年11月08日 欢迎访问 读到
首页 / 小说书库 / 焚书 / 正文
点评
答周柳塘

【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六年(1588)写于麻城。周柳塘,即周思久,见《复焦弱侯》第四段注⑨。耿定向在给周某的信中,表面上是在为李贽“掩丑”,实际上是在中伤。李贽在这封信中,一方面揭破了耿定向的这种手法,并对他中伤自己的事由一一进行了驳斥。一方面就耿定向所言之事,顺势发挥,正面阐述了自己求学论道的立场与原则。如就“颜山农打滚”一事,在李贽看来,讲学论道到真得意时,内外皆忘,情不自禁,打滚又有何妨!远比那些追名逐利,奴颜婢膝,在权势者面前献媚打滚之徒纯真可爱。此信所体现出的那种层层驳论笔法和匕首投枪式的文风,是作者人品精神的体现,也对当时及后来的散文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此文原载《李温陵集》卷四,中华书局1975年版《焚书》置于“增补一”,现移录于此。

耿老与周书云①:“往见说卓吾狎妓事,其书尚存,而顷书来乃谓弟不能参会卓吾禅机②。昔颜山农于讲学会中忽起就地打滚③,曰:‘试看我良知!’士友至今传为笑柄。卓吾种种作用,无非打滚意也。第惜其发之无当④,机锋不妙耳⑤。”又谓:“鲁桥诸公之会邓令君也⑥,卓吾将优旦调弄⑦,此亦禅机也,打滚意也。盖彼谓鲁桥之学,随身规矩太严,欲解其枷锁耳。然鲁桥之学,原以恭敬求仁,已成章矣⑧。今见其举动如是,第益重其狎主辱客之憾耳⑨。未信先横⑩,安能悟之令解脱哉!”又谓:“卓吾曾强其弟狎妓,此亦禅机也。”又谓:“卓吾曾率众僧入一嫠妇之室乞斋⑪,卒令此妇冒帷簿之羞⑫,士绅多憾之,此亦禅机也。夫子见南子是也⑬。南子闻车声而知伯玉之贤⑭,必其人可与言者。卓吾蔑视吾党无能解会其意⑮,故求之妇人之中。吾党不己之憾⑯,而卓吾之憾⑰,过矣。弟恐此妇聪明未及南子,则此机锋又发不当矣。”

【注释】

①耿老:即耿定向,见《复耿侗老书》题解。与周书:《耿天台先生全书》《耿天台先生文集》均无此信。

②参会:参酌领会。禅机:佛教用语。佛教禅宗认为,悟了道的人,在一言一行中都含有“机要秘诀”。在谈禅说法、教授门徒时,用含有机要秘诀的言辞、动作或事物来暗示教义,使人得以触机思考,即可悟道。这里是耿定向挖苦李贽的说法。

③颜山农:即颜钧,见《为黄安二上人三首·大孝一首》第二段注⑪。就地打滚:李贽在后面说:“所谓山农打滚事,则浅学未曾闻之。”可见耿定向不过是以道听途说为据。

④第:副词,只是。

⑤机锋:佛教禅宗用语。指问答迅捷锐利、不落迹象、含意深刻的语句。因出语有如弩机发箭一样,故叫“机锋”。

⑥鲁桥(?—1593):即刘师召,号鲁桥,麻城(今湖北麻城)人。讲学著书,梅国桢出其门下。《麻城县志》康熙版卷八、乾隆版卷一六、光绪版卷二〇、民国版《前编》卷九等有传。会:相聚宴饮。邓令君:即邓鼎石,见《复邓鼎石》题解。令君,是旧时对县令的尊称,当时邓鼎石任麻城知县,故称他邓令君。

⑦优旦:戏曲中旦角演员。调弄:戏弄,耍弄。

⑧章:达到一定阶段,具有一定规模。

⑨狎主辱客:开主人的玩笑,侮辱他的宾客。

⑩未信先横:未能取得人家的信任而先把自己的做法横加于人。

⑪嫠(lí)妇:寡妇。

⑫冒帷簿之羞:蒙受行为不检的耻辱,即有损名声。帷,布幕。簿,帘子。本指障隔室内外的用具,古代借用来指“男女有别”的礼规。

⑬夫子见南子:指孔子拜见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子路对此不满,孔子只好对天发誓。事见《论语·雍也》。

⑭“南子”句:据刘向《古列女传》记载,南子同卫灵公夜坐,听到有车轮声自远而近,到了门外就静寂了。南子判断是伯玉来了,才会这样规矩。后来果真是这样。伯玉,姓蘧(qú),名瑗,春秋时卫国大夫,孔子在卫国时,曾经在他家住过。

⑮吾党:吾辈,我等。

⑯不己之憾:不憾自己。憾,恨,不满意。

⑰卓吾之憾:而憾卓吾。

【译文】

耿老给周先生的书信中说:“先前给我说卓吾狎妓之事,那信还在,近日的来信却又说不能参悟领会卓吾的禅机。昔日,颜山农在讲学会中途忽然起身,就地打滚,说:‘请看我的良知!’这在士友间至今传为笑柄。卓吾的种种作为,无非是颜山农的就地打滚之意。只可惜他发射的时机不对,机锋也不妙罢了。”又说:“鲁桥诸公宴请邓县令鼎石时,卓吾调戏唱旦角的戏子,这也是禅机,与山农打滚一样。他的意思是鲁桥治学,随身的规矩太严,想解除他身上的枷锁。然而鲁桥治学,原本是以恭敬之礼求得仁道,已达到了相当高的境界。现在见到卓吾如此的举动,只不过越发加深他狎主辱客的遗憾罢了。未取得人家的信任,先把自己的做法强加于人,岂能令人醒悟,令人得到解脱呢?”又说:“卓吾曾强迫他弟狎妓,这也是禅机。”又说:“卓吾曾率领众僧到一寡妇家乞斋,最终让这位寡妇蒙受行为不检之羞,士绅多为此感到遗憾,这也是禅机。夫子见南子即是此类。南子听到车声渐渐止于宫门之外,就知道是蘧伯玉来了,确有识贤之明,这样的人是一定值得接谈的。卓吾蔑视我等不能领会他的心意,所以在妇人中找知己。我们对自己并不感到不满,可卓吾对我们感到不满,这就是他的不是啦。我恐怕此妇的聪明比不上南子,那么这个机锋又发得不当了!”

余观侗老此书①,无非为我掩丑,故作此极好名色以代我丑耳②。不知我生平吃亏正在掩丑著好,掩不善以著善③,堕在“小人闲居无所不至”之中④,自谓人可得欺,而卒陷于自欺者。幸赖真切友朋针砭膏肓⑤,不少假借⑥,始乃觉悟知非,痛憾追省⑦,渐渐发露本真⑧,不敢以丑名介意耳。在今日正恐犹在诈善掩恶途中,未得全真还元⑨,而侗老乃直以我为丑,曲为我掩,甚非我之所以学于友朋者也,甚非我之所以千里相求意也。迹其用意⑩,非不忠厚款至⑪,而吾病不可瘳矣⑫。

【注释】

①侗老:耿定向,号楚侗,故称。

②名色:名目,名称。

③掩不善以著善:语本《大学》:“掩其不善,而著其善。”意为把坏行为遮掩起来,显示出一副善良的模样。

④“堕在”句:引文“小人闲居无所不至”,语本《大学》。意为没有道德的小人,在独居无人注意时,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⑤膏肓(gāo huāng):古代医学以心尖脂肪为膏,心脏与膈膜之间为肓,都是药力达不到的地方,后遂以称难治之病症。

⑥不少假借:不肯稍加宽贷。假借,宽假,宽容。

⑦追省:追思反省。

⑧发露:显露。本真:本来真性。

⑨全真还元:道教用语。这里是保全天性,回复本原的意思。元,同”原”。

⑩迹:推究,考核。

⑪款至:真诚恳切。

⑫瘳(chōu):医治好。

【译文】

我看侗老此信,用意无非是为我遮丑,所以造出这样极好的名目来代替我的丑行。却不知我平生吃亏正吃在掩饰丑恶以彰显美好,掩饰不善以彰显善良之上,落在“小人闲居,坏事干尽”的恶评之中,自以为骗得了别人,而最终只是自欺而已。幸赖真切朋友狠治我的难治之症,不给半点宽容,这才觉悟知错,痛感不满,追思反省,渐渐显露出本来的面目,不敢再以丑名介意。现在,我正担心自己还有诈善掩恶的毛病,以致不能保全天性,回复本元哩,可侗老竟然只是认为我的行为是丑恶的,就曲意为我掩饰,这完全不是我向朋友要学的,也完全不合我千里相求的本意。推究他的用意,并非不忠厚恳切,可这样一来,我的毛病就治不好了。

夫所谓丑者,亦据世俗眼目言之耳。俗人以为丑,则人共丑之;俗人以为美,则人共美之。世俗非真能知丑美也,习见如是,习闻如是。闻见为主于内,而丑美遂定于外,坚于胶脂①,密不可解,故虽有贤智者亦莫能出指非指②,而况顽愚固执如不肖者哉!然世俗之人虽以是为定见,贤人君子虽以是为定论,而察其本心,有真不可欺者。既不可欺,故不能不发露于暗室屋漏之中③,惟见以为丑,故不得不昭昭申明于大廷广众之下,亦其势然耳。夫子所谓独之不可不慎者④,正此之谓也。故《大学》屡言慎独则毋自欺⑤,毋自欺则能自慊⑥,能自慊则能诚意⑦,能诚意则出鬼门关矣。人鬼之分,实在于此,故我终不敢掩世俗之所谓丑者,而自沉于鬼窟之下也⑧。使侗老而知此意,决不忍为我粉饰遮护至此矣。

【注释】

①胶脂:两者都是易于粘结凝固的东西,以形容坚固。

②出指非指:佛教用语。意为如同用手指物,指并非物。佛教以此说明一切事物都是不真实的。这里借指摆脱虚妄之见。

③暗室屋漏:语出《诗经,大雅·抑》。指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屋漏,房屋的西北角。

④“夫子”句:语出《大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指儒家所说的“慎独”,即独处中谨慎不苟。

⑤《大学》:原为《小戴礼记》中的一篇,是儒家系统论述治国修身学说的篇章。北宋程颢、程颐等将其从《小戴礼记》中抽出加以整理,与《中庸》《论语》《孟子》合称“四书”。南宋朱熹作《四书章句集注》,将《大学》列为四书之首,使之成为儒家的重要代表著作之一。

⑥慊(qiè):满足。

⑦诚意:语出《大学》。意为使心志真诚。

⑧鬼窟:比喻愚昧无知的境地。

【译文】

再说,所谓丑恶,也是根据世俗的眼光来评判的。俗人以为丑,则人人以为丑;俗人以为美,则人人以为美。世俗并非真能审知丑与美,不过是日常所见如此,日常所听如此罢了。日常所见和日常所听的固守于心,对美丑的评判亦随之而定,二者的结合比胶脂还要坚牢,密不可分,所以即使是很有贤德智慧的人也不能摆脱这种俗论的虚妄,更何况那些如不肖之徒一样顽愚固执的人呢?然而,世俗之人虽然以此为定见,贤人君子虽然以此为定论,可是考察其本来用心,还真不能欺骗。既不能欺骗,所以不能不把无人所见的丑事也暴露出来,正因为觉得丑,所以不得不明明白白地将它展示于大庭广众之下,这也是不能欺的情势使然。夫子所说的即使是独处,也应该谨慎不苟,正是这个道理。所以《大学》屡屡言说慎独则毋自欺,毋自欺则能自寻快乐,能自寻快乐则能使心志真诚,能心志真诚则能出鬼门关。人鬼之分,正在于此,故我终不敢把我所做的世俗认为是丑恶的事掩藏起来,而独自沉沦于鬼窟之中。侗老如果知道我这番心意,当绝不忍心对我的秽行恶事作如此的粉饰遮护。

中间所云“禅机”,亦大非是。夫祖师于四方学者初入门时①,未辩深浅,顾以片言单词②,或棒或喝试之③,所谓探水竿也④。学者不知,粘著竿头,不肯舍放,即以一棒趁出⑤,如微有生意⑥,然后略示鞭影⑦,而虚实分矣⑧。后学不知,指为机锋,已自可笑。况我则皆真正行事,非禅也;自取快乐,非机也。我于丙戌之春,脾病载余⑨,几成老废,百计调理,药转无效。及家属既归,独身在楚⑩,时时出游,恣意所适。然后饱闷自消,不须山查导化之剂⑪;郁火自降⑫,不用参蓍扶元之药⑬。未及半载,而故吾复矣。乃知真药非假金石⑭,疾病多因牵强⑮,则到处从众携手听歌,自是吾自取适,极乐真机,无一毫虚假掩覆之病⑯,故假病自瘳耳。吾已吾病⑰,何与禅机事乎?

【注释】

①祖师:佛教、道教中创立宗派的人。后泛指传播佛、道教义的人。

②顾:乃。

③或棒或喝:佛教禅宗中接待学道者的一种特殊方式。即在见面或对话时,不用言语答复,或以棒打,或大喝一声,使其不知所措,借以探测对方道业程度的深浅,根机的利钝,称为棒喝。相传棒的使用,始于德山宣鉴与黄檗希运;喝的使用,始于临济义玄,故有“德山棒、临济喝”之称。以后禅师多棒喝交施,无非借此以促使人觉悟。

④探水竿:佛家喻指探测道行深浅之法。

⑤趁出:赶出。趁,驱逐。

⑥生意:生机。指学道的希望。

⑦鞭影:语出《景德传灯录·天台丰干禅师》:“阿难问佛云:‘外道以何所证而言得入。’佛云:‘如世间良马,见鞭影而行。'”这里比喻学道的诀窍或门径。

⑧虚实:虚弱坚实。这里指学道根机的不同。

⑨脾病载余:万历丙戌十四年(1586)春,李贽寓居麻城维摩庵时,曾患脾病,年余始愈。

⑩楚:周朝国名。地处今湖南、湖北等地。春秋时国势强盛,疆域扩展,为五霸七雄之一,战国末为秦所灭。这里指湖北。

⑪山查导化之剂:指中药山楂之类导食消化的方剂。查,同“楂”。

⑫郁火:中医名词。一般指阳气郁积而出现脏腑内热的症状。这里借喻心中的闷气。

⑬参蓍(shī):人参、蓍草等补品与药类。蓍草,可入药。李时珍《本草纲目·草四·蓍》:“蓍乃蒿属,神草也。”扶元:扶补元气。元,元气,指人的精神、精气。

⑭假:凭借。金石:指道士用金石炼制的丹药。

⑮牵强:这里指生活上违反自然本性的要求,搞虚假造作的一套。

⑯掩覆:掩盖,掩饰。

⑰已:停止。这里指治好了疾病。

【译文】

中间所说的“禅机”,也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对于四方而至的初入门的学者,祖师不知其道根的深浅,就以只言片语、单词短句相试,有的如棒打,有的如大喝,看其反应如何,这就是测其道根深浅的探水竿。求学之人不明就里,往往粘着竿头,不肯舍放,就又赶出一棒,如果稍有学道的希望,然后略略指示学道的诀窍,而学道者根基的深浅强弱也就此得以分辨。后世学者不懂,认为这就是机锋,已是可笑。何况我是按我的本性率直行事,并非参禅;是自取快乐,不是发机锋啊。丙戌年春季,我患脾病,病一年多,几乎成为废人,百般调理,药石无效。后来家属回去后,我一人在湖北,时时出门游玩,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之后,饱胀郁闷之症自然消失,再也不须山楂之类导食消化的药剂;脏腑内热之病自然好转,再也不用参蓍之类扶元固本的药物。不到半年,就完全康复了。我这才明白,疾病多因违拗本性所致,真正的好药是生活,是心境,而不是草木丹药,于是与众人打成一片,到处携手听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放纵天性,悠然自得,行为上再无一丝一毫的虚假掩饰,所以我的病自然而然就好了。我以此治好我的疾病,这与参禅发机之事有什么关系呢?

既在外,不得不用舍弟辈相随;弟以我故随我,我得所托矣。弟辈何故弃妻孥从我于数千里之外乎?心实怜之,故自体念之耳,又何禅机之有耶?

【译文】

既然孤身在外,就不能没有弟弟们陪伴侍奉;弟弟因我孤身在外的缘故,跟着我,使我有所依靠。弟弟们为了我抛妻别子,相随漂泊于千里之外,我爱惜他们,自然要替他们着想啊,这与所谓的禅机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于嫠妇,则兄所素知也。自我入邑中来,遣家属后①,彼氏时时送茶馈果,供奉肉身菩萨②,极其虔恪矣③。我初不问,惟有等视十方诸供佛者④,但有接而无答也。后因事闻县中,言语颇杂,我亦怪之,叱去不受彼供,此又邑中诸友所知也。然我心终有一点疑:以为其人既誓不嫁二宗⑤,虽强亦誓不许,专心供佛,希图来报⑥,如此诚笃,何缘更有如此传闻事,故与大众共一访之耳。彼氏有嗣子三十余岁⑦,请主陪客,自有主人,既一访问,乃知孤寡无聊,真实受人欺吓也。其氏年已不称天之外矣⑧,老年嫠身,系秣陵人氏⑨,亲属无堪倚者,子女俱无,其情何如?流言止于智者⑩,故予更不信而反怜之耳。此又与学道何与乎?

【注释】

①遣家属:李贽于万历十五年(1587)将妻女送回福建泉州,单身寓居麻城维摩庵。

②肉身菩萨:佛教用语。谓生前修成的菩萨,犹言活菩萨。这里是李贽自指。菩萨,原为释迦牟尼修行而未成佛时的称谓,后也用于对佛教徒的称号。

③虔恪(kè):虔诚,恭敬。

④等视:同等看待。十方: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和上、下。这里指各个方面。

⑤二宗:犹言二姓、二夫。

⑥来报:来生的好报。

⑦嗣子:旧时无子者以近支兄弟或他人之子为后嗣。即俗语过继、过房。

⑧不称天之外:指年纪已在五十开外。“天”应为“夭”,古有五十岁死不称夭的说法。

⑨秣陵:古县名。治所相当于今江苏南京。这里代指南京。

⑩流言止于智者:意为谣言遇到明智的人自然会被识破而不起作用。

【译文】

至于那位寡妇,兄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呀。自从我到麻城,送家属回福建后,她时时送茶赠果,供奉我这位肉身菩萨,极其虔诚恭敬。起初,我也未多加理会,只是把她和各方来的供佛者等同看待,只接受供奉,并无赠答。后来,事情传到县里,风言风语难听得很,我也感到奇怪,就呵斥了她,让她离开,不再接受她的供奉,这件事县里的朋友都知道。不过,我心中始终有个疑问:她既然自誓不嫁二夫,就算逼她,她也不答应,专心供佛,希图来世有好报,如此虔诚笃厚,为何还会有这样的传闻,所以就与众人一起上门造访了一次。她有个过继的儿子,有三十多岁,请来陪客,自有专人主事。造访之后,才知道她家孤寡无依,真的老受人欺吓。该寡妇年纪在五十开外,老年丧夫,是南京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亲属,也没有子女,其情如此。流言止于智者,所以我更不信她有什么丑事,反而颇同情她。这跟学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念我入麻城以来,三年所矣①,除相爱数人外,谁肯以升合见遗者②?氏既初终如一,敬礼不废,我自报德而重念之,有冤必代雪,有屈必代伸,亦其情然者,亦何禅机之有,而以见南子事相证也?大抵我一世俗庸众人心肠耳③,虽孔夫子亦庸众人类也④。人皆见南子,吾亦可以见南子,何禅而何机乎?子路不知,无怪其弗悦夫子之见也,而况千载之下耶!人皆可见,而夫子不可见,是夫子有不可也。夫子无不可者,而何不可见之有?若曰礼,若曰禅机,皆子路等伦⑤,可无辩也。

【注释】

①所:许,约计之辞。

②升合:量词,一斗为十升,一升为十合。遗(wèi):赠与。

③庸众人:平平庸庸的大众人。

④庸众人类:平平庸庸大众一类的人。

⑤皆子路等伦:都是像子路那样的一类人。伦,辈,类。

【译文】

想想我到麻城以来,三年了吧,除了喜欢我的几人外,有谁肯赠我一升半合?她既然始终如一,对我礼敬不废,我自当深深地感念她并报答她的恩惠,有冤情则一定替她昭雪,有委屈则一定替她申诉,也是人之常情使然,这又有什么禅机,而值得拿孔子见南子一事来参证呢?大抵说来,我只不过有一副平平庸庸的普通人的心肠罢了,即使是孔夫子也是平平庸庸的普通人啊。别人都能见南子,我也可以见南子,能有什么禅机呢?子路不知此理,难怪他对夫子见南子之事不高兴呀,更何况千年之后的人们呢!人人都可以见南子,就是夫子不可以见南子,这说明夫子有不是之处。然而,夫子并无不是之处,有什么理由不能见南子?如果硬要说到礼教,说到禅机,都不过是子路这类固陋浅薄可笑之徒,不值一辩。

所云山农打滚事,则浅学未曾闻之①;若果有之,则山农自得良知真趣②,自打而自滚之,何与诸人事,而又以为禅机也?夫世间打滚人何限,日夜无休时,大庭广众之中,谄事权贵人以保一日之荣;暗室屋漏之内,为奴颜婢膝事以幸一时之宠。无人不然,无时不然,无一刻不打滚,而独山农一打滚便为笑柄也!侗老恐人效之,便日日滚将去。予谓山农亦一时打滚,向后绝不闻有道山农滚者,则虽山农亦不能终身滚,而况他人乎?即他人亦未有闻学山农滚者,而何必愁人之学山农滚也?此皆平日杞忧太重之故③,吾独憾山农不能终身滚滚也。当滚时,内不见己,外不见人,无美于中,无丑于外,不背而身不获,行庭而人不见④,内外两忘,身心如一,难矣,难矣。不知山农果有此乎?不知山农果能终身滚滚乎?吾恐亦未能到此耳。若果能到此,便是吾师,吾岂敢以他人笑故,而遂疑此老耶!若不以自考⑤,而以他人笑⑥,惑矣!非自得之学,实求之志也⑦。然此亦自山农自得处耳,与禅机总不相干也。山农为己之极,故能如是,傥有一毫为人之心,便做不成矣。为己便是为人,自得便能得人,非为己之外别有为人之学也。非山农欲于大众之中试此机锋,欲人人信己也。不信亦何害!然果有上根大器⑧,默会深契,山农亦未始不乐也。吾又安知其中无聪明善悟者如罗公其人⑨,故作此丑态以相参乎⑩?此皆不可知。然倘有如罗公其人者在,则一打滚而西来大意默默接受去矣⑪,安得恐他人传笑而遂已也?笑者自笑,领者自领。幸有领者,即千笑万笑,百年笑,千年笑,山农不理也。何也?佛法原不为庸众人说也,原不为不可语上者说也⑫,原不以恐人笑不敢说而止也。今切切于他人笑之恐⑬,而不急急于一人领之喜,吾又不知其何说矣。其亦太狥外而为人矣⑭。

【注释】

①浅学:学问浅薄。自谦之辞。

②良知:儒家谓人类先天具有的道德意识。最早为孟子所提出,后来王守仁加以发挥。参看《又与焦弱侯》第三段注②。

③杞忧:即杞人忧天。事见《列子·天瑞》:“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无)所寄,废寝食者。”后用以指不必要的忧虑。

④“不背”二句:即“不背而不获身,行庭而不见人”之意。语本《周易·艮》:“艮(止)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意为不用止于背后,自己也就看不见自身;走过有人的庭院,也不会觉得有人存在。这就是上文“内不见己,外不见人”和下文“内外两忘”的意思。

⑤自考:自己思考。

⑥而以他人笑:就以他人的笑(而疑)。

⑦实求:实事求是,真心实意。

⑧上根大器:佛教用语。指具有上等利根(能力),大有作为的才器。亦泛指天资、才能极高的人。

⑨罗公:指罗近谿,见《复焦弱侯》第4段注⑫。

⑩参:参究,检验,考究。

⑪西来大意:佛教用语。这里泛指学道要领。

⑫语上:语出《论语·雍也》:“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意为告诉以高深的学问。

⑬切切:急切,急迫。

⑭狥(xùn)外:放弃自己的见解,曲从外在的意见。狥,同“徇”。为人:这里指违背己心而给他人看。

【译文】

所说的山农打滚一事,我从未听说过;如果有,也是山农良知真趣的自然流露,他打他的滚,与人无关,为何又扯到什么禅机呢?再说,世间打滚人无数,日日夜夜都在不停地打滚,在大庭广众之中,谄事权贵人,以此保住一日之荣华;在暗室屋角之内,做些奴颜婢膝的勾当,以此求得一时的宠幸——这也是打滚!无人不如此,无时不如此,无一刻不打滚,为何山农一打滚就成为笑柄呢?侗老怕他人效仿,就天天拿它说事。我认为山农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打了个滚,此后绝未听说他再打滚,那么就算是山农本人也不能终身打滚不止,何况别的人呢?就是别的人也未听说有学山农打滚的,又何必为怕别人学山农打滚而发愁呢?这都是侗老平日里不必要的忧虑太重的缘故,而我却为山农不能终身打滚不止而感到遗憾哩。在打滚的时候,内不见自己,外不见别人,心中既无美,外界亦无丑,不用止于背后,自己也就看不见自身,走过有人的庭院,也不会觉得有人存在,内外两忘,身心如一,难得啊,难得啊!不知山农果真有此打滚的体验么?不知山农果真能终身打滚么?我怕山农也未能达到这种境界。如果真能到此境界,那就是我的老师,我又岂敢以他人笑他的缘故,而对他疑惑不解呢?如果不自加考求思索,因为别人的嘲笑就加以疑惑,真糊涂啊!这不是自己探求思索而得的东西,也没有实事求是的心态。然而,打滚也不过是山农欣然自得的地方,与禅机完全不相干啊。山农为己到了极致,所以能如此,假如有一丝一毫为人的想法,便做不出这般举动。为己就是为人,自己悠然自得才能使别人悠然自得,为己之外并没有专门的为人之学。不是山农要在大众面前试发此机锋,要别人都信他。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然而,果然遇到有上等利根、非凡才能者领会,深合其心,山农也未必不高兴。我们又怎知其中没有像罗公近谿那样特聪明善悟的人,山农便故作此丑态以相参究呢?这些都是我们不知道的。然而假如真有像罗公近谿这样的人在其中,打一个滚就能让他默默领会佛学精义,又怎能怕被他人传为笑柄就不打这一滚呢?嘲笑者就让他嘲笑,能领会者自然有所领会。有幸能遇到领会者,即使千人笑万人笑,百年笑,千年笑,山农也不会在意的。为什么?佛法原本就不是为庸众人而说的,原本就不是为不能接受高深道理的人说的,原本不因为怕人嘲笑就不敢说。现在对于他人嘲笑的恐惧很是急切,对于有人能有所领会的喜悦却不急切,我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啊。他们太过于曲从外界、为别人而活了。

至于以刘鲁桥为恭敬,又太悖谬①。侗老之粗浮有可怜悯者②,不妨饶舌重为注破③,何如?夫恭敬岂易易耶!古人一笃恭而天下平④,一恭己而南面正⑤,是果鲁桥之恭乎?吾特恨鲁桥之未恭耳,何曾以恭为鲁桥病也。古人一修敬而百姓安⑥,一居敬而南面可⑦,是果鲁桥之敬乎?吾特憾鲁桥之未敬耳,何曾以敬为鲁桥病也。甚矣吾之痛苦也!若信如鲁桥便以为恭敬,则临朝端默如神者决不召祸败⑧。卫士传餐⑨,衡石程书⑩,如此其敬且勤也,奈何一再世而遂亡也耶⑪?故知恭敬未易言也。非恭敬之未易言也,以恭敬之未易知也。知而言之则为圣人;不知而言之而学之,则为赵括读父书⑫,优孟学孙叔⑬,岂其真乎!岂得不谓之假乎!诚可笑也。

【注释】

①悖谬:荒谬而违背事理。

②粗浮:粗疏,虚浮,不实在。

③饶舌:多嘴。注破:点明。

④笃恭而天下平:语出《中庸》。笃恭,笃实,恭敬。

⑤“一恭”句:语本《论语·卫灵公》:“恭己正南面而已矣。”意为一旦自己能够庄严端正就可守好王位。古时帝王在朝廷上座位朝着南面,故以“南面”表示王位。

⑥一修敬而百姓安:语本《论语·宪问》:“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意为自己修养得庄敬严肃,便可以使老百姓得到安宁。

⑦居敬:语出《论语·雍也》:“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意为存心严肃认真。

⑧端默:庄重沉静。召祸败:召致祸乱与败亡。

⑨卫士传餐:据《史记》卷九二《淮阴侯列传》,韩信率军与赵在井陉作战时,来不及回营地用膳,就骑在马上叫人送点心充饥。这里借以指忙于公事。

⑩衡石程书:即“衡石量书”。据《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天下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古时文书书写于简牍之上,用衡石来称量简牍的重量,用以形容君主勤于国政。衡,秤。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⑪一再世而遂亡:指秦代二代而亡。一再,一次以后再加一次。

⑫赵括读父书:战国时赵国的将军赵括,死读其父赵奢的兵书,不会灵活运用,结果被秦兵打败身亡。事见《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赵奢传》。

⑬优孟学孙叔:春秋时楚国乐人优孟,化装成故相孙叔敖去见楚王,弄得楚王难辨真假。事见《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

【译文】

至于认为刘鲁桥恭敬,则又太荒谬悖理。侗老的粗疏虚浮让人同情,我不妨多嘴为他深入点破,怎样?恭敬的修养哪是那么容易啊!古人一旦笃实恭敬就天下太平,一旦自己能够庄严端正就可守好王位,鲁桥的恭敬果真如此吗?我只恨鲁桥的恭敬不够,何曾认为恭敬是鲁桥的缺点。古人一旦自己修养得庄敬严肃,便可使老百姓得到安宁;一旦存心严肃认真,就可南面称王,鲁桥的庄敬果真如此吗?我只恨鲁桥的庄敬不够,何曾认为庄敬是鲁桥的缺点。我真是痛苦至极啊!如果相信鲁桥,认为鲁桥恭敬,那么临朝听政,庄严沉静如神一般的人,绝不至于招致祸乱败亡。韩信整日忙于公事,秦始皇每天非批阅一定数量的文书不可,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如此庄敬勤勉,为何秦朝传至二世就亡了天下呢?所以,应知恭敬二字不可轻言。其实,不是恭敬不易言说,实在是因为什么是恭敬难以明了。真的弄明白了并加以言说,就是圣人;根本没弄明白,就言说,就学习,那就跟赵括死读父亲的兵书、优孟饰演孙叔敖一样,岂能得其真谛!岂能不说是假的!实在可笑。

弟极知兄之痛我,侗老之念我,然终不敢以庸众人之心事兄与侗老者,亦其禀性如是;亦又以侗老既肯出此言以教我矣,我又安敢默默置可否于度外,而假为世间承奉之语以相奉承,取快于二公一时之忻悦已耶①!

【注释】

①忻(xīn)悦:欣喜。忻,同“欣”。

【译文】

弟深知兄痛爱我,侗老想念我,然而我始终不敢以庸众人的心理事奉兄与侗老,原因在于我禀性如此;又,侗老既然说出这些话教导我,我又怎敢默默不置可否,虚情假意地写些世俗间的奉承话来奉承二位,以讨取二公一时的喜悦呢!

目录
加书签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自动滚动
设置
夜间

评论 0条

加载中...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18
页面宽度
滚动速度
5
语音朗读
翻页模式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