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六年（1578）写于云南鸡足山。据高奣（wěng）映《鸡足山志》卷四、卷六，这年秋冬，四川道御史刘维出任云南按察使，适逢腾越道北胜州（今云南永胜一带）少数民族起义。刘维调姚安、大理、鹤庆三府知府谋划会剿事宜。李贽以姚安知府身份奉命到永昌府（治所在今保山市），并趁机同友人罗姚州、郑大姚等北游鸡足山。在此留住数月，与小月禅人论净土法门，与友人论四海，写有《念佛答问》《六度解》《四海说》（即此文《四海》）等文章。《鸡足山志》卷一〇在《四海说》一文前有段序文如下：“与罗姚州、郑大姚公使同游鸡足山，而高郡丞为居，夜深偶有是论。其时候刘巡按议剿贼于北胜州。”李贽此文意在纠正把四海理解为都实有其海的传统看法，提出“四海即四方也”的见解。但由于缺乏科学的地理知识，文中含有不少差误。
丘文庄谓自南越入中国始有南海①，而西海竟不知所在。余谓《禹贡》言“声教讫于四海”者②，亦只是据见在经历统理之地而纪其四至耳③。所云四海，即四方也。故又曰“四方风动”④，则可见矣，岂真有东西南北之海，如今南越之海的然可睹者哉⑤？
【注释】
①丘文庄（1420—1495）：丘濬，字仲深，号琼台，文庄是其谥号，琼山（今广东琼山）人。景泰五年（1454）进士。历官庶吉士、翰林编修、国子祭酒、礼部右侍郎、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等。著有《琼台汇稿》《朱子学的》等。《续藏书》卷一一、《明史》卷一八一、《明史稿》卷一六四、《明书》卷一一二等有传。南越：亦作“南粤”，古国名。秦末赵陀建立，今广东、广西一带。
②《禹贡》：《尚书》中的一篇。该文在歌颂禹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的大功的同时，记述了当时的政治制度，行政区划，山川分布，交通物产，水土治理，贡赋等级等情况，是我国最早最有价值的地理著作。声教讫于四海：声威和教化到达四海。讫，止，到达。
③见在：尚存，现今存在。经历：历时久远。统理：管辖治理。纪其四至：记载它四周所达到的地界。
④四方风动：语出《尚书·大禹谟》。四方响应。风动，像风一样鼓动，风吹草伏，比喻广泛的响应。
⑤南越之海：当指南海。的然：确实。
【译文】
丘文庄认为自从南越归属中国后中国才有南海，而西海则不知在哪里。我认为《尚书·禹贡》中说“声教讫于四海”，也只是依据尚存的很久以来管辖治理的地界的记载而言。所说四海，就是说四方。所以在《尚书·大禹谟》中又说“风动四方”，这就很清楚了，哪里有东西南北的四海，像现今可以真实可见的南越之海呢？
今据见在四方论之①：四川天下之正西也，云南则天下之西南，陕西则天下之西北。一正西，一正北②，一西南，皆不见有海也。由陕西而山西，据大势则山西似直正北之域矣③，而正北亦无海也，唯今蓟、辽邻山东④，始有海⑤。从此则山东为东方之海⑥，山东抵淮、扬、苏、松以至钱塘、宁、绍等处⑦，始为正东之海⑧。东瓯至福建⑨，则古闽越地也⑩，稍可称东南海矣⑪。广东即南越地，今其治为南海郡⑫，尽以为正南之海矣，不知闽、广壤接⑬，亦仅可谓之东南海耳。由此观之，正西无海也，正北无海也，正南无海也⑭，西北西南以至东北皆无海⑮，则仅仅正东与东南角一带海耳，又岂但不知西海所在耶？
【注释】
①见在：现在。见，同“现”。
②正北：据上文应为西北。按明万历刻本《李温陵集》、阿英点校本及陕西教育行政社排印本均作“西北”。中华书局版误，现校改。
③直：通“值”。这里是位于之意。
④蓟（jì）：古代州名。明代九边（设在北方的九个边防军镇）之一，镇守地区相当于今河北长城内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及天津市以北一带。辽：古郡名。即辽东郡，相当于今辽宁省东部，与山东省隔渤海海峡相望。
⑤海：当指渤海。
⑥东方之海：包括渤海与黄海，山东半岛东端伸入渤海与黄海之间。
⑦淮、扬、苏、松：指淮安、扬州、苏州、松江。钱塘、宁、绍：指杭州、宁波、绍兴。
⑧正东之海：当指东海。
⑨东瓯（ōu）：古族名。越族的一支。分布在今浙江南部瓯江、灵江流域。其首领摇助汉灭项羽，受封为东海王。因都东瓯（今浙江温州），俗称东瓯王。参阅《史记》卷一一四《东越列传》。
⑩闽越：古国名。辖境相当于今福建北部，浙江南部，及广东潮州、梅州一带。
⑪东南海：东南面的海，应包括东海与南海。
⑫治：治所，一省或一府的地方行政长官署所在地。南海郡：古郡名，秦时置，治所在番禺（今广州）。这里即指广州。
⑬壤接：接壤，地界相连接。
⑭正南无海：李贽以为只有东南海，正南无海，这是对南海地理位置的错觉。
⑮东北皆无海：李贽把渤海、黄海都看作东方之海，因此说东北无海，也是不确的。我国东北地区的辽东半岛正濒临渤海。
【译文】
以现在的四方看一看：四川在天下的正西方，云南在天下的西南方，陕西在天下的西北方。一正西，一正北，一西南，都不见有海。由陕西至山西，依地理大势山西似乎位于正北方，而这里也没有海，唯有现今和蓟、辽相邻的山东才有海。从这里看山东之海可以称为东方之海，由山东到淮安、扬州、苏州、松江以及杭州、宁波、绍兴等处，才是正东之海。东瓯至福建，那是古代闽越国之地，也许可以称为东南海。广东即古时的南越，现今的治所在南海郡，都认为这里就是正南之海，却不知福建与广东地界相连，所以那里也可以称之为东南海。由此可以得出结论，正西没有海，正北没有海，正南没有海，西北西南以及东北都没有海，仅仅在正东与东南角一带有海，西海又不知在哪里呢？
且今天下之水皆从西出，西水莫大于江、汉①。江有四：有从岷来者，有从沱来者，有从黑、白二水来者②。汉有二：有从嶓冢来者，有从西和徼外来者③。此皆川中之水④，今之所指以谓正西是也。水又莫大于黄河，黄河经过昆仑⑤。昆仑乃西蕃地⑥，是亦西也。虽云南之地今皆指以为西南，然云南之水尽流从川中出，则地高于川中可知矣。高者水之所泻，流之所始，而东南一海咸受之⑦，则海决在下流之处，云南、四川、山、陕等去海甚远⑧，皆可知也。云南、川、陕之外，其地更高，又可知也。不然，何以不顺流而西，往彼西海，而乃迢递逶迤尽向东南行耶⑨？则知以四川为正西者，亦就四方之势概言之耳。今云南三宣府之外⑩，有过洋阔机大布道自海上来者⑪，此布我闽中常得之，则云南旋绕而东⑫，又与福建同海⑬。则云南只可谓之东南⑭，而不得谓之西南，又可知矣。
【注释】
①江、汉：指长江、汉水（一称汉江）。
②“江有”四句：意为长江有四个源流，它们从岷（mín）江、沱（tuó）江、黑水（即乌江）、白水（指白龙江，嘉陵江的上游）而来。李贽这里所说的四个源流，实际上是长江在四川盆地中的四大支流，它们分别自南北两侧注入长江。
③“汉有”三句：意为汉水有两个源流，它们从嶓冢（bō zhǒng）、西和境外而来。嶓冢，山名。在陕西宁强境。西和，县名。今甘肃西和。徼（jiào）外，边界以外。汉水发源于陕西南部的宁强县，流经陕西南部、湖北西北部和中部，在武汉市入长江，是长江最长支流。李贽说西和是汉水发源地之一，是错误的。
④川中之水：四川境内的水（指长江与汉水）。此说也欠准确。
⑤昆仑：即昆仑山，在新疆、西藏之间。西接帕米尔高原，东延入青海境内。
⑥西蕃地：西蕃诸国的地域，指西域。我国古代对西域一带及西部边境地区的泛称。西蕃，亦作“西藩”“西番”。
⑦受：容纳。
⑧山、陕：山西、陕西。
⑨迢递逶施：形容河流遥远弯曲。
⑩云南三宣府：指明代在云南少数民族地区设立的南甸、干崖、陇川三个宣抚司。明代在我国西北、西南各少数民族地区设置土司制度，并设相应的文、武官职，由少数民族头领担任，并子孙世袭，统称“土官”。宣抚司设宣抚使，为武职。
⑪阔机大布：可能是机织的大幅平纹布。
⑫旋绕：环绕。
⑬与福建同海：福建面临南海、东海，云南与海并不相连，李贽认为云南与福建同海是错误的。
⑭“则云南”句：李贽误认云南位于我国东南，这和当时的地理知识大都局限于中原地区有关。
【译文】
如今天下之水都是从西边而来，西来之水最大的是长江和汉水。长江有四个源头：一是岷江，一是沱江，一是乌江和白龙江。汉江有两个源头，是从嶓冢和西和以外而来。这都是四川境内的水，也就是今天所说的西出之水。河水黄河最大，黄河流经昆仑。昆仑在西域之地，也在西方。人们都认为云南地处西南，然而云南的水都流经四川而入长江，那么由此可知云南的地势高于四川。水流自然从高处往下排洩，流入东南之海，所以海一定是在下流之处，而位于高处的云南、四川、山西、陕西等地离海很远，这是很明白的。云南、四川、陕西之外，其地势更高，那更不必说了。不然，那些水源为什么不顺流而西，流到西海，却遥远弯曲地都流向东南呢？由此可知，以四川为正西之说，也就是以四方之势大概的说法。现今云南在三宣府之外，有阔机大布漂洋过海而来，这种布在我们福建也常见到，那么云南环绕向东，又和福建同临一海。由此可以认为云南是在东南，而不能说云南在西南，这是明明白白的。
吾以是观之，正南之地尚未载之舆图①，况西南耶？故余谓据今人所历之地势而论之，尚少正南与西南、正西与西北、正北与北东诸处者，以不见有海故卜之也②。以天下三大水皆从川中出卜之③，而知其难以复寻西海于今之世也。西海既不可寻，则又何名何从而祀海也④？然则丘文庄欲祀北海于京之东北，杨升庵欲祀西海于滇之西南⑤，皆无义矣⑥，其谁享之⑦？呜呼！观于四海之说，而后知世人之所见者小也，况四海之外哉！
【注释】
①载之舆图：记载在地图上。
②“以不见”句：意为因为见不到四方之海，所以估计无所谓四海。卜，估计。
③三大水：指长江、黄河、汉水。李贽以为三大水都发源于四川境内，这是错误的。
④“则又”句：意为那又用什么名义根据什么理由来祭海呢？祀，祭祀。
⑤杨升庵（1488—1559）：名慎，字用修，号升庵，新都（今四川新都）人。武宗正德六年（1511）殿试进士第一，授翰林修撰。世宗时，因“大礼议”事件（反对世宗朱厚熜生身父母加以帝、后谥号），被贬谪云南三十年。他致力著述，诗文杂著达一百余种，在明代文坛上颇负盛名，对李贽的思想也有一定影响，李贽著有《读升庵集》。后人辑有《升庵集》。《续藏书》卷二六、《明史》卷一九二、《明史稿》卷二六七、《明书》卷一四七、《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等有传。
⑥无义：没有意义。
⑦享之：接受它（指祭祀）。
【译文】
由此可见，正南之地还没有记载在地图上，何况西南呢？所以，我根据现今人们所经历的地理形势认为，在正南与西南、正西与西北、正北与北东等处，因为见不到有海，所以估计也没有所说的四海。以长江、黄河、汉水都是发源于四川估计，那么也很难在今世能找到西海。既然西海找不到，那又能以什么名义根据什么理由来祭海呢？所以丘文庄要在京都的东北祭北海，杨升庵想在云南的西南祭西海，都没什么意义，祭祀又能被谁接受呢？呜呼！看一看有关四海之说，就知道世人的识见的狭小，何况关于四海之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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