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于万历六年（1578）。滇中，云南姚安。当时李贽在姚安知府任上。滇，云南的别称。本文叙述了李贽五十四岁以前的主要经历，可视为作者前半生的自传。与《豫约·感慨平生》（见卷四）一样，都是研究李贽生平、思想的重要资料。文中对孔子和朱熹的尖锐嘲讽，对科举制度的鄙视，对贪官污吏和倭寇侵略的愤慨，对全家为生活而颠沛流离和子女因病饿而死的经历的悲痛抒写，以及为了闻道而孜孜不怠的执着精神，都使我们看到一个独特鲜活的李贽形象，也能了解他走上反封建压迫、反传统思想的社会基础。

孔若谷曰①：吾犹及见卓吾居士②，能论其大略云。

居士别号非一，卓吾特其一号耳。卓又不一，居士自称曰卓，载在仕籍者曰笃③，虽其乡之人，亦或言笃，或言卓，不一也。居士曰：“卓与笃，吾土音一也④，故乡人不辨而两称之。”余曰：“此易矣，但得五千丝付铁匠胡同梓人⑤，改正矣⑥。”居士笑曰：“有是乎？子欲吾以有用易无用乎⑦？且夫卓固我也⑧，笃亦我也⑨。称我以‘卓’，我未能也；称我以‘笃’，亦未能也。余安在以未能易未能乎？”故至于今并称卓、笃焉。

【注释】

①孔若谷：疑为李贽假托的人名。

②犹及：还来得及。居士：佛教对在家信佛修道者的一种称呼。

③仕籍：旧时指记载官吏名籍的簿册。

④土音：指闽南方音。

⑤五千丝：指五分银子。丝，计量单位。十丝为一毫，十毫为一厘，十厘为一分。铁匠胡同：巷名。梓人：印刷业的刻版工人。

⑥改正：这里指印个名片，解决上述名称不统一的问题。

⑦易：换。

⑧卓：高超，不平凡。这里是从字的本义上加以阐释。下“笃”同此。

⑨笃：淳厚，诚笃。

【译文】

孔若谷说：我还来得及见到卓吾居士，能够介绍一下他的大略情况。

居士的别号不止一个，“卓吾”只是其中的一个罢了。“卓”的写法又不一致，卓吾居士自称“卓”，官员名册上则写作“笃”，即使他的同乡，也有的称他为“笃”，有的称作“卓”，叫法也不同。居士说：“‘卓’与‘笃’两个字，在我们家乡的土音中是一样的，所以同乡不加分辨对我有两个称呼。”我说：“这很容易，只要拿半钱银子交给铁匠胡同的刻版工，印个名片，更正一下就是了。”居士笑着说：“有这样的吗？您想让我拿有用的东西（指五千丝银子）去换无用的东西（指刻一个名字）吗？况且‘卓’本来就是我，‘笃’也是我。称我‘高超’，我做不到；称我‘淳厚’，我也做不到。我何必用做不到的东西去换做不到的东西呢？”所以直到现在人们称他时仍然是“卓”和“笃”并用。

居士生大明嘉靖丁亥之岁①，时维阳月②，得全数焉③。生而母太宜人徐氏没④，幼而孤，莫知所长。长七岁，随父白斋公读书歌诗⑤，习礼文⑥。年十二，试《老农老圃论》⑦，居士曰：“吾时已知樊迟之问⑧，在荷蒉丈人间⑨。然而上大人丘乙己不忍也⑩，故曰‘小人哉，樊须也’。则可知矣。”论成，遂为同学所称。众谓“白斋公有子矣”⑪。居士曰：“吾时虽幼，早已知如此臆说未足为吾大人有子贺⑫，且彼贺意亦太鄙浅不合于理。彼谓吾利口能言⑬，至长大或能作文词，博夺人间富若贵，以救贱贫耳，不知吾大人不为也。吾大人何如人哉？身长七尺，目不苟视⑭，虽至贫，辄时时脱吾董母太宜人簪珥以急朋友之婚⑮，吾董母不禁也。此岂可以世俗胸腹窥测而预贺之哉！”

【注释】

①嘉靖丁亥：即嘉靖六年（1527）。嘉靖，明世宗朱厚熜的年号。

②维：助词。阳月：阴历十月的别名。

③得全数：因为十是个整数，所以说得全数。这里指十月。

④太宜人：指李贽母亲徐氏。明代封五品官的妻子为宜人，李贽任云南姚安知府是五品官，故称其妻为宜人，称其母为太宜人。没：通“殁”，死。

⑤白斋公：李贽父亲，字钟秀，号白斋。

⑥习礼文：学习礼仪文章。

⑦试：学写。老圃（pǔ）：种菜果的老农。圃，种植蔬菜、花果或苗木的园地。

⑧樊迟（前515一？）：姓樊，名须，字子迟，春秋末齐国人。孔子学生。樊迟之问，见《论语·子路》：“樊迟请学稼（问种田的事）。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圃（问种菜的事）。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

⑨荷蒉（kuì）丈人：蒉（古代草编的盛具），应作（diào），古代除田中草所用的工具。《论语·微子》记载：有一次，子路跟随孔子外出，却远远落在后面。这时碰到一个用犁杖挑着除草工具的老头，子路问道：“您看见我的老师了吗？”老头答道：“你这个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谁晓得你的老师是什么人！”说完，便扶着犁杖去锄草。

⑩上大人丘乙己：这里代指孔子。旧时学童入学，教师多写“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等语，供描红习字之用。取其笔画简单，便于学童诵读习写。李贽以此代指孔子，带有诙谐调侃之意。不忍：不能容忍。

⑪有子：指有了一个有作为的儿子。

⑫臆说：只凭自己主观想象的而无根据的谈论。

⑬利口：能言善辩。

⑭目不苟视：不随便看，指庄重严肃。苟，随便，不审慎。

⑮辄：往往，每。董母太宜人：李贽的继母。簪：簪子。指插在发髻上的首饰。珥：用珠玉做的耳饰。

【译文】

卓吾居士出生于大明嘉靖丁亥年，正是阴历十月，是一个整数，可以说时日大吉。居士出生后不久他母亲徐氏不幸逝世，居士从小就没有了母亲，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七岁时，跟父亲白斋公读书念诗，学习礼仪文章。十二岁，学着写了一篇《老农老圃论》，居士说：“我那时已经知道樊迟问话的答案，在荷蒉老人那里可以找到。可是，荷蒉老人的话，孔夫子是不能容忍的，所以骂‘樊迟是小人’。这是可以理解的。”居士文章写成后，得到同学们的赞扬。大家都说“白斋公有个成材的儿子了”。居士说：“我那时虽然年幼，但知道我写的这篇文章是不值得人们凭主观想象向我父亲称赞的，何况那种赞扬也太庸俗浅薄不合情理。他们说我能言善辩，长大了可能写出好文章，取得功名富贵，改变家庭的贫困状况，他们不知道我父亲并不是这样想的。我父亲是怎样一个人呢？他身高七尺，作风正派，虽然很贫穷，却常常拿我继母的首饰去帮助朋友办理婚事，我继母也不阻止。这怎么可以用世俗的眼光来看待我的父亲，而以将来有个能升官发财的儿子向他祝贺呢！”

稍长，复愦愦①，读传注不省②，不能契朱夫子深心③。因自怪，欲弃置不事。而闲甚，无以消岁日，乃叹曰：“此直戏耳④。但剽窃得滥目足矣⑤，主司岂一一能通孔圣精蕴者耶⑥！”因取时文尖新可爱玩者⑦，日诵数篇，临场得五百⑧。题旨下⑨，但作缮写誊录生⑩，即高中矣⑪。居士曰：“吾此幸不可再侥也⑫。且吾父老，弟妹婚嫁各及时。”遂就禄⑬，迎养其父，婚嫁弟妹各毕。居士曰：“吾初意乞一官，得江南便地，不意走共城万里⑭，反遗父忧。虽然，共城，宋李之才宦游地也⑮，有邵尧夫安乐窝在焉⑯。尧夫居洛⑰，不远千里就之才问道⑱。吾父子傥亦闻道于此⑲，虽万里可也。且闻邵氏苦志参学⑳，晚而有得，乃归洛，始婚娶，亦既四十矣。使其不闻道，则终身不娶也。余年二十九而丧长子，且甚戚(21)。夫不戚戚于道之谋(22)，而惟情是念(23)，视康节不益愧乎(24)！”安乐窝在苏门山百泉之上。居士生于泉(25)，泉为温陵禅师福地(26)。居士谓“吾温陵人，当号温陵居士”。至是日游遨百泉之上，曰：“吾泉而生，又泉而官：泉于吾有夙缘哉(27)！”故自谓百泉人，又号百泉居士云。在百泉五载，落落竟不闻道(28)，卒迁南雍以去(29)。

【注释】

①愦（kuì）愦：糊涂。

②传（zhuàn）注：解释经籍的文字。这里指朱熹的《四书集注》等。省（xǐng）：省悟，明白。

③契：投合，契合。朱夫子：指朱熹（1130—1200），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别号紫阳。卒后追谥“文”。

④此：指科举考试。戏：儿戏，玩笑。

⑤滥目：蒙混过主考官的眼睛。

⑥主司：主持考试的官员。精蕴：精深的道理。指孔子的学说、思想。

⑦时文：时下流行的文体，旧时对科举应试文的通称。这里特指明代科举应试的八股文。

⑧临场：谓身临现场或将临现场。这里指将临考场之时。五百：五百篇。

⑨题旨：考试命题的主旨。

⑩缮写誊（téng）录生：抄写人员。

⑪高中（zhòng）：命中高第。这里指考中举人。李贽在嘉靖三十一年（1552）考中福建乡试举人。

⑫侥：侥幸。

⑬就禄：赴任做官。禄，俸禄。

⑭共城：今河南辉县。李贽于嘉靖三十五年（1556）任辉县教谕。

⑮李之才：字挺之，北宋青州（今山东青州）人。曾传授《周易》给邵雍，又曾代理共城县令，后官至殿中丞。宦游：在外地做官。

⑯邵尧夫（1011—1077）：即邵雍，字尧夫，自号安乐先生、伊川翁等。详见前文《杂说》注。安乐窝：在河南辉县城西北的苏门山百泉之上，是邵雍为其住所取的名称。《宋史·邵雍传》：“雍岁时耕稼，仅给衣食，名其居曰安乐窝。”

⑰尧夫居洛：邵雍后来迁居洛阳天津桥南，仍名居所为“安乐窝”。

⑱问道：求问人生之道。

⑲傥：同“倘”，假使，如果。

⑳苦志参学：立志刻苦研究学问。参学，佛教指参访大德，云游修学。亦泛指游学。

(21)戚：忧愁，悲伤。

(22)戚戚：忧惧的样子。

(23)惟情是念：只是思念骨肉之情。

(24)视：与……相比。

(25)泉：指泉州（今福建泉州）。

(26)温陵禅师：即戒环，宋代泉州开元寺和尚。徽宗宣和年间著《妙法莲华经解》二十卷。温陵，泉州别称。《舆地纪胜》引旧图经谓：“其地少寒，故云。”禅师，对和尚的尊称。福地：道教指神仙居住的地方，有七十二福地之说。旧时常以称道观寺院，亦指幸福安乐之处。这里指温陵禅师的住地。

(27)夙缘：前世的因缘。

(28)落落：形容孤高，与人合不来的样子。

(29)迁：调动官职。一般是升官。南雍：指南京国子监。雍，辟雍，古之大学。李贽于嘉靖三十八年（1559）升南京国子监博士。

【译文】

居士年纪稍大些，还是那样糊涂，读朱熹的《四书集注》等书不能领会其意，对经书的理解总和朱夫子不同。于是自己也感到奇怪，就想放弃不读了。可又闲得无聊，没法消磨时光，于是感叹道：“这科举考试不过儿戏罢了。考试时只要把通行的八股文抄袭抄袭，就可以蒙混过主考官的眼睛了，主考官对孔圣人的深奥道理怎能全部精通呢！”因此，挑选一些新颖好玩的八股文，每天背诵几篇，到考试时，已经熟背五百篇了。题目发下后，把熟背的八股文重新编排抄写一下，就高中了举人。居士说：“这样侥幸的事我可不能再做了。再说父亲年纪已老，弟妹们又都到结婚的年龄了。”于是就接受了官职，想将父亲接到身边一起生活，并办完弟弟妹妹们的婚事。居士说：“我最初想在江南一带离家近便的地方得一官职，没想到被派到共城，离家万里，反而让父亲为我担忧。虽然这样，共城是宋代李之才做过官的地方，大学者邵雍曾隐居求学的‘安乐窝’也在这里。邵雍本住在洛阳，却不远千里来共城向李之才求学问道。如果我们父子也能在这里探讨出人生之道，虽离家万里也是值得的。再说，听说邵雍刻苦地钻研学问，终于在大有收获后，才回洛阳结婚，那时他已经四十岁了。假如他不闻道，就会终身不结婚了。我二十九岁时死了大儿子，心里很悲伤。我不是念念不忘地探究人生之道，却只知道思念父子之情，同邵雍一比不是更加惭愧吗！”邵雍的“安乐窝”就建在苏门山百泉之上。居士出生于泉州，泉州是温陵禅师修炼之地。居士说“我是温陵人，应当号温陵居士”。有一天他在百泉之上游乐，说：“我生在泉州，又在百泉做官：泉与我真是有前世的因缘呀！”因此，自称百泉人，又号百泉居士。居士在百泉住了五年，与人孤高不合，又终于没有“闻道”，最后因调任南京国子监博士而离开。

数月，闻白斋公没，守制东归①。时倭夷窃肆②，海上所在兵燹③。居士间关夜行昼伏④，余六月方抵家⑤。抵家又不暇试孝子事⑥，墨衰率其弟若侄⑦，昼夜登陴击柝为城守备⑧。城下矢石交⑨，米斗斛十千无籴处⑩。居士家口零三十⑪，几无以自活。三年服阕⑫，尽室入京⑬，盖庶几欲以免难云⑭。

【注释】

①守制：遵守居丧的制度，即守孝。封建时代，父母死后，在守制期内，不得应考、婚嫁，谢绝应酬，做官的要离职在家守孝三年。东归：指回泉州。

②倭夷：即倭寇，我国古代对日本海盗的称呼。窃肆：侵掠骚扰，横行无忌。明代后期，日本海盗经常侵犯我国沿海一带。

③所在：处处。兵燹（xiǎn）：因战乱而造成的焚烧破坏等灾害。燹，火。特指兵火、战火。

④间关：辗转曲折。形容道路难走，有历尽艰险之意。

⑤余六月：即六个多月。

⑥试：经历。这里是进行的意思。

⑦墨衰（cuī）：即“墨衰绖（dié）”，亦省作“墨衰”“墨绖”，黑色丧服。

⑧陴（pī）：城上短墙。柝（tuò）：古代巡夜人打更用的梆子。

⑨矢石交：箭石交加。形容战斗激烈。

⑩斛（hú）：容量单位。古代十斗为一斛，南宋末年改为五斗。籴（dí）：买（特指买进粮食）。

⑪零三十：三十挂零。

⑫三年服阕：三年守孝期满，除去丧服。阕，终。

⑬尽室：全家。入京：到北京。李贽于嘉靖四十一年（1562）服丧期满，携眷属入京求职。

⑭欲以免难：据乾隆《泉州府志》卷七三《祥异》：“嘉靖四十一年，泉州郡城大疫，人死十之七，市肆寺观尸相枕藉，有阖户无一人存者。市门俱闭，至无敢出。”李贽所说“欲以免难”，可能就是逃避灾害饥疫的威胁。

【译文】

几个月后，居士得到父亲逝世的消息，按惯例要离职回老家守孝三年。当时正遇上日本海盗侵扰，沿海一带到处硝烟弥漫。居士一路上历尽艰险，白天隐蔽，夜里赶路，走了六个多月才到家。到家顾不上守孝，便穿着孝服带领他的弟弟和侄子们，日夜登城打更守备。城下箭石横飞，粮食断绝，十千钱一斛米还没有地方去买。居士家中三十几口人，几乎难以生活下去。守孝三年期满后，居士便带着妻子儿女都到了北京，希望这样能避开战乱和饥疫的灾难。

居京邸十阅月①，不得缺②，囊垂尽③，乃假馆受徒④。馆复十余月，乃得缺，称国子先生⑤，如旧官⑥。未几，竹轩大父讣又至⑦。是日也，居士次男亦以病卒于京邸。余闻之⑧，叹曰：“嗟嗟！人生岂不苦，谁谓仕宦乐。仕宦若居士，不乃更苦耶！”吊之。入门，见居士无异也。居士曰：“吾有一言，与子商之⑨：吾先曾大父大母殁五十多年矣⑩，所以未归土者⑪，为贫不能求葬地；又重违俗⑫，恐取不孝讥。夫为人子孙者，以安亲为孝⑬，未闻以卜吉自卫暴露为孝也⑭。天道神明，吾恐决不肯留吉地以与不孝之人，吾不孝罪莫赎矣⑮。此归⑯，必令三世依土⑰。权置家室于河内⑱，分赙金一半买田耕作自食⑲，余以半归，即可得也⑳。第恐室人不从耳(21)。我入不听，请子继之！”居士入，反覆与语。黄宜人曰：“此非不是，但吾母老，孀居守我(22)，我今幸在此(23)，犹朝夕泣忆我，双眼盲矣。若见我不归，必死。”语未终，泪下如雨。居士正色不顾(24)，宜人亦知终不能迕也(25)，收泪改容谢曰(26)：“好好！第见吾母，道寻常无恙，莫太愁忆，他日自见吾也。勉行襄事(27)，我不归，亦不敢怨。”遂收拾行李托室买田种作如其愿(28)。

【注释】

①邸（dǐ）：旧时大官员办事或居住的地方。这里指租借的住宅。十阅月：经过十个月。阅，经过，经历。

②缺：待补的官位。

③囊：口袋。这里指口袋里的钱。垂尽：将要用完。

④假馆：借别人的馆舍（书塾）。

⑤国子先生：国子监里的教师。李贽于嘉靖四十三年（1564），任北京国子监博士。

⑥旧官：指南京国子监博士。

⑦大父：祖父。李贽祖父名宗洁，号竹轩。讣：讣告，报丧的信。

⑧余：这里是指文章开头假托的孔若谷自称。下“吊之”，也是指孔若谷的行动。吊，吊问，对遭丧事及不幸者给予慰问。

⑨子：代指孔若谷。

⑩先：对死者的尊称和敬辞。曾大父大母：曾祖父曾祖母。

⑪归土：安葬。下文“依土”，义同。

⑫重：难以。

⑬安：安葬。

⑭“未闻”句：意为没听说为了卜求吉地，使自己得庇荫，却让亲人的棺材暴露在外，不能及时安葬算是合于孝道了。过去认为祖先墓地“风水”好坏，关系到后代的吉凶，所以埋葬前要用占卜来选择墓地。

⑮莫赎：无法抵偿（弥补）。

⑯此归：这次回去。

⑰三世：指已故的曾祖父、祖父、父亲。

⑱权：权且，暂且。河内：旧时指黄河以北的地区。这里指辉县。

⑲赙（fù）金：犹赙钱。为帮助办丧事而赠送的钱财。

⑳可得：指足够办理三世安葬的事。

(21)第：副词，只是。室人：旧时对别人称自己的妻妾。

(22)孀居：守寡。守我：等待着我。

(23)幸：还，犹。

(24)正色：神色严肃。

(25)迕（wǔ）：违背。

(26)谢：认错，道歉。

(27)勉行襄事：尽力去办好丧事。襄事，语出《左传·定公十五年》：“葬定公，雨，不克襄事。”杜预注：“雨而成事，若汲汲于欲葬。”后因此称下葬为“襄事”。

(28)托室：托付家属。

【译文】

居士在北京住了十个月，没有得到任何职位，钱快用完了，于是只好借别人的馆舍教书谋生。教了十多个月的书后，才得到国子监博士的职务，和在南京时的职务一样。没多久，得到祖父去世的消息。这时居士的二儿子又在京病死。我听到这些消息后不禁叹道：“唉！人生怎么不苦，但谁能说做官就好呢。做官若像居士这样，不是更苦吗！”我前往吊唁。一进门，见居士与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居士说：“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一下：我的曾祖父、曾祖母已逝世五十多年了，至今仍未能安葬，原因是家里太穷，无钱购买墓地；我又难以违反习俗，担心因不孝而遭人讥笑。做子孙的人，以安葬好亲人为孝道，还没有听说过为了找块风水好的墓地，只图对自己有好处，长期让亲人的棺木暴露在外算是合乎孝道的。老天爷是有神明的，我想他不会把吉利的地方给予不孝的人，这样下去，我不孝的罪过就无法弥补了。这次回去，一定要归葬好三代老人。我想暂且把家属安置在共城，把朋友们赠送的办丧事的钱分一半给他们买田耕种维持生活，我带一半回去，就可以把三代老人安葬之事办了。只怕妻子不同意。我先去劝她，如果她不听，就请你接着去劝劝她！”居士进到室内，反复向妻子说明自己的想法。妻子黄宜人说：“你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我母亲年纪已老，又孤寡一人在家盼我回家，而我却在这里远离家乡不能照顾她，我每天都好像听到母亲为盼我回家而哭泣，双眼都哭瞎了。如果知道我不能回家，她老人家必死无疑。”话没说完，泪下如雨。居士摆出严肃的神情不看她，黄宜人见此也知道难以改变居士的打算，就擦干眼泪平静而歉疚地说：“好好！你回去看看我母亲，并转告说我这里一切都好，不要挂念，改日我一定回家看望她。你回家要尽力办好丧事，我不能回家，也不敢再抱怨什么了。”这样，居士就收拾行李，并托付家人买几亩田地耕种，以维持生活。

时有权墨吏吓富人财不遂①，假借漕河名色②，尽彻泉源入漕③，不许留半滴沟洫间④。居士时相见，虽竭情代请⑤，不许。计自以数亩请⑥，必可许也。居士曰：“嗟哉，天乎！吾安忍坐视全邑万顷⑦，而令余数亩灌溉丰收哉？纵与必不受⑧，肯求之！”遂归。岁果大荒，居士所置田仅收数斛稗⑨。长女随艰难日久，食稗如食粟。二女三女遂不能下咽，因病相继夭死。老媪有告者曰⑩：“人尽饥，官欲发粟。闻其来者为邓石阳推官⑪，与居士旧⑫，可一请。”宜人曰：“妇人无外事⑬，不可。且彼若有旧，又何待请耶！”邓君果拨己俸二星⑭，并驰书与僚长各二两者二至⑮，宜人以半籴粟，半买花纺为布。三年衣食无缺，邓君之力也。居士曰：“吾时过家葬毕，幸了三世业缘⑯，无宦意矣⑰。回首天涯，不胜万里妻孥之想⑱，乃复抵共城。入门见室家，欢甚。问二女，又知归未数月俱不育矣⑲。”此时黄宜人泪相随在目睫间，见居士色变，乃作礼，问葬事，及其母安乐。居士曰：“是夕也，吾与室人秉烛相对⑳，真如梦寐矣。乃知妇人势逼情真。吾故矫情镇之，到此方觉屐齿之折也(21)！”

【注释】

①墨吏：贪官污吏。吓：吓唬。这里指榨取。

②漕河：旧时指供京城或军需运输粮食的河道。名色：名目。

③彻：通，贯通。

④沟洫（xù）：田间水道。

⑤竭情：尽心尽力。

⑥计：计虑，考虑。

⑦全邑：全县。

⑧纵与必不受：即使他给予灌溉，我也定不接受。

⑨稗（bài）：稗子，形状似稻的野草。

⑩老媪（ǎo）：老妇人。

⑪邓石阳：名林材，字子培，号石阳，内江（今四川内江）人。嘉靖四十年（1561）举人，李贽友人。邓于嘉靖四十三年（1564）任卫辉府推官（掌管刑狱的官吏），并于此时到辉县赈灾。后曾任湖南新宁州知州。

⑫旧：旧交，老朋友。

⑬外事：世事，家庭或个人以外的事。这里指与外边的交往。

⑭己俸：自己的薪俸。星：秤杆上标记斤、两、钱的小点。这里作量词，指当时货币（银子）的一种重量单位。明清时代，一钱称一星。《儒林外史》第十八回：“每位各出杖头资二星。”张慧剑校注：“银子一钱称一星，一两称一金。”

⑮僚长：指同一官署的官吏。各二两者二至：（他们）各送来二两银子，共有两次。

⑯了三世业缘：结束了三世老人的俗缘，即将三世老人安葬入土。了，完成，完结。业缘，佛教用语。佛教把人的身、口、意三方面的行为叫业，称“三业”。并认为三者都有善恶之分，是根据在六道（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间、天上六种轮回境地）中生死轮回乐果或苦果的因缘。

⑰宦意：做官的念头。

⑱不胜：禁不住，受不了。妻孥（nú）：妻子和儿女。

⑲不育：夭折，死。

⑳秉烛：点着蜡烛。

(21)“吾故”二句：意为我特地装成镇定的样子来安慰她，其实这时我才觉得自己内心也是非常痛苦的。据《晋书》卷七九《谢安传》：“玄（谢安的侄子）等既破坚（十六国时期前秦皇帝苻坚），有驿书至，安方对客围棋，看书既竟，便摄放床上，了无喜色，棋如故。客问之，徐答云：‘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物如此。”李贽在这里用其典以表内心的复杂感情。矫情镇之，即故意掩饰真情，表示镇定，使人不测。屐（jī），木制的鞋，底大都有二齿，以行泥地。

【译文】

当时，有一个很有权势的贪官因榨取富人的钱财没有得逞，便假借漕河用水的名义，把通向田间的水源全部引入漕河，不许老百姓用半点水浇田。居士这时去拜见那个贪官，虽然尽了最大努力为老百姓请求放水，却遭到拒绝。估计要是请求为居士自己的几亩田放水，也许能够允许。居士说：“哎呀，天啊！我怎么能忍心看着全县万顷土地受灾，而让自己的几亩地得到灌溉获得丰收呢？即使给我这种便利我也决不会接受，怎么肯去请求呢！”于是就回泉州去了。由于贪官的危害，这年果然造成了灾荒，居士家买的地只收了几斗草籽。大女儿过惯了艰苦的生活，吃草籽像吃粮。二女儿和三女儿就难以下咽，由于病饿交加，她们先后都死去了。有个老婆婆对黄宜人说：“现在到处遭受饥荒，听说官府要来发救济粮了。听说来赈灾的人是邓石阳推官，他和李先生是老朋友，你可以去请他照顾一下。”黄宜人回答说：“妇人不应该与外边交往，我不能为私人的事去走关系。况且，邓君如果还记得与先生的友谊，又何必去请他照顾呢！”邓石阳果然拨来自己的薪水二星银子，并写信给他的同事让他们分两次寄来二两银子。黄宜人用这些钱的一半购买粮食，另一半买了些棉花纺线织布。这样，三年的衣食不缺，全是邓石阳鼎力相助的结果。居士说：“我那时回家安葬了三世老人，了结了三世老人的俗缘之后，再也不想做官了。遥望远方，禁不住思念万里之外的妻子儿女，就又返回共城。进门见到妻子，非常高兴。问起两个女儿，才知在自己回老家没几个月时就死了。”这时黄宜人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但见居士神情悲伤，便上前行礼，转而问丧葬之事办理得如何，以及老母的身体和生活状况。居士说：“这天晚上，我与妻子点着蜡烛相对而坐，真像在梦中一样。这时我才知道妇人在危难时刻所表现出来的真情。我只好装成安祥的样子来宽慰她，而自己的内心则是非常痛苦的。”

至京，补礼部司务①。人或谓居士曰：“司务之穷，穷于国子②，虽子能堪忍，独不闻‘焉往而不得贫贱’语乎③？”盖讥其不知止也④。居士曰：“吾所谓穷，非世穷也⑤。穷莫穷于不闻道，乐莫乐于安汝止⑥。吾十年余奔走南北，只为家事，全忘却温陵、百泉安乐之想矣。吾闻京师人士所都⑦，盖将访而学焉。”人曰：“子性太窄，常自见过，亦时时见他人过，苟闻道，当自宏阔。”居士曰：“然，余实窄。”遂以宏父自命⑧，故又为宏父居士焉。

【注释】

①补礼部司务：补选为礼部司务。补，谓官有缺位，选员补充。礼部，明代中央六部之一，掌管国家的典章制度、祭礼、学校、科举和接待四方宾客等事务。长官为礼部尚书。司务，掌抄写、收发等事的官员。

②穷于国子：和国子监博士相比更是个穷官。

③“独不闻”句：意为难道没听说过“去哪里不都是贫贱”这样的话吗？“焉往而不得贫贱”，带有讥讽的口气。

④止：这里指适可而止，满足。

⑤世穷：一般人所说的穷。

⑥安汝止：语出《尚书·虞书·益稷》。安于你所处的地位。这里指安于清贫生活。

⑦都：汇聚，聚集。

⑧宏父：一作“宏甫”。焦竑说，宏甫是李贽的字。见焦竑《焦氏笔乘》卷二《怀王子诗》。

【译文】

后来回到北京候补，得到礼部司务一职。有人对居士说：“礼部司务是个穷官，比国子监博士还穷，即使你能够忍受，可是你难道没有听过‘到哪儿不都是贫贱’这样的话吗？”意思是讥笑他不知道辞官。居士回答说：“我所理解的穷，不是一般世人所说的穷。我认为最穷的是不懂得人生之道，最快乐的是自己能安于清贫的生活。我十多年来奔走南北，为的只是家里的事，把自己要仿效温陵禅师和邵雍学道的理想完全忘记了。我听说北京是人才聚集的地方，想在这里访问学习罢了。”有人说：“你的心胸太狭窄，常常看到自己有过错，也经常发现别人有过错，如果学到了‘道’，就自然心胸开阔了。”居士说：“对，我的心胸确实狭窄。”于是就自称“宏父”，所以又成了“宏父居士”了。

居士五载春官①，潜心道妙②，憾不得起白斋公于九原③，故其思白斋公也益甚，又自号思斋居士。一日告我曰：“子知我久，我死请以志嘱④。虽然，余若死于朋友之手，一听朋友所为；若死于道路，必以水火葬⑤，决不以我骨贻累他方也⑥。墓志可不作，作传其可。”余应曰：“余何足以知居士哉？他年有顾虎头知居士矣⑦。”遂著论论其大略。后余游四方，不见居士者久之，故自金陵已后⑧，皆不撰述⑨。或曰：“居士死于白下⑩。”或曰：“尚在滇南未死也。”

【注释】

①春官：古官名。唐武则天时曾改礼部为春官，后虽又改为礼部，但“春官”遂为礼部的别称。李贽于嘉靖四十五年（1566）至隆庆四年（1570）在礼部任职。

②潜心道妙：专心探究深奥的道理。

③九原：九泉，黄泉。指人死后的葬处。

④以志嘱：嘱托自己的意愿心志，即托付后事。

⑤以水火葬：用水葬或火葬。

⑥贻累：留下负担、包袱。

⑦顾虎头：即东晋著名画家顾恺之（约345—406），字长康，小字虎头。这里借指顾养谦（1537—1604）。顾养谦，字益卿，号冲庵，南通州（今江苏南通）人。嘉靖四十四年（1565）进士。官至兵部侍郎，总督蓟辽军务，卒赠兵部尚书。李贽任姚安知府期间，顾任云南佥都御史分巡洱海道，交往相得，情谊颇深。李贽在本书卷二《复顾冲庵书》《又书使通州诗后》、本书卷四《豫约·感慨平生》等文中都提到他和顾养谦之间的友谊。李贽辞去姚安太守后，顾养谦撰写《赠姚安守温陵李先生致仕去滇序》（《又书使通州诗后》附），对李贽的政绩及辞官情况有详细论述。著有《冲庵抚辽奏议》《督抚奏议》等。

⑧金陵：今南京。

⑨撰述：撰写论述。

⑩白下：南京的别称，故址在今南京市北。东晋咸和三年（328），陶侃讨苏峻，垒筑白石，后因以为城。唐武德九年（626），改金陵为白下。

【译文】

居士在礼部做官的五年期间，专心探究深奥之道，非常遗憾父亲白斋公没有活到现在，所以他更加思念他的父亲，又自称为“思斋居士”。有一天居士对我说：“你认识我已很久了，我死了以后，把后事托付给你。即使如此，我如果死在朋友那里，就任凭朋友的安排；如果死在外乡，一定要用水葬或者火葬，决不能因为我的尸骨给他处留下负担。墓志铭可以不写，作个传就行了。”我回答说：“我怎么算得上十分了解你呢？将来会有顾虎头那样的人了解你的。”于是，我就写了《卓吾论略》谈谈他的平生大略。后来我云游四方，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居士，因此，他到南京以后的经历就没有叙述。有人说：“居士死在南京。”有人说：“还在云南，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