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原是《藏书》卷四三《儒林传·张载传》的传论。与《战国论》一样,其写作时间应在《藏书》完成的万历十六年(1588)前。此文还收入《李氏说书·孟子·尽心上》中,题为《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但开头有“或问佚道生道,卓吾曰”等九字,以下文字与本文及《藏书》悉同。这篇文章强调了兵食问题的重要性,驳斥了“信重于兵食”的传统论说,从一个侧面表现了李贽的治政思想。
民之初生,若禽兽然,穴居而野处,拾草木之实以为食。且又无爪牙以供搏噬①,无羽毛以资翰蔽②,其不为禽兽啖食者鲜矣③。夫天之生人,以其贵于物也④,而反遗之食⑤,则不如勿生,则其势自不得不假物以为用⑥,而弓矢戈矛甲胄剑楯之设备矣⑦。盖有此生,则必有以养此生者,食也。有此身,则必有以卫此身者,兵也。食之急,故井田作⑧;卫之急,故弓矢甲胄兴。是甲胄弓矢,所以代爪牙毛羽之用,以疾驱虎豹犀象而远之也⑨。民之得安其居者,不以是欤!
【注释】
①搏噬:搏击咬啃。
②资:凭借,依靠。翰蔽:遮盖,掩护。
③啖(dàn)食:吞食。鲜(xiǎn):少。
④贵于物:比一般动物高贵。
⑤遗(wèi):送给。
⑥假物以为用:借助外物以为求生的工具。假物,语出《公孙龙子·迹府》:“假物取譬,以‘守白’辩,谓白马为非马也。”《荀子·劝学篇》:“善假于物也。”假,借助。
⑦“而弓矢”句:弓矢戈矛甲胄剑楯,都是古代兵器名称。甲胄(zhòu),古代兵士的护身衣和头盔,用铁片或兽皮等制成。楯,同“盾”。
⑧井田作:井田产生。井田,即井田制,相传古代的一种土地制度。以方九百亩为一里,划为九区,形如“井”字,故名。其中为公田,外八区为私田,八家各私田百亩,同养公田。从春秋时起,井田制日趋崩溃。
⑨疾驱:迅速赶走。犀:犀牛。
【译文】
人类起源时,像禽兽一样,居住在山洞,生活在野外,捡拾草木的果实作为食物。而且又没有爪牙借以搏击咬啃,没有羽毛借以遮盖掩护,能不被禽兽吞食就是少数幸运的人啦。天生下人类,是因为他们比一般动物高贵,却反过来送给它们食用,那么不如不生下来,那么他们势必要借助外物作为求生的工具,弓箭戈矛甲胄剑盾这些兵器因此而完备了。有人生下来,就一定要有能够滋养生命的东西,这就是粮食。有这身体,就必须有借以护卫身体的东西,这就是兵器。急需粮食,所以井田产生;急需防护,所以弓箭甲胄产生。这弓箭甲胄,是用来替代爪牙羽毛的功用,来迅速赶走虎豹犀牛大象而使之远离自己。人们能够安居,不就是因为这些吗!
夫子曰①:“足食足兵,民信之矣②。”夫为人上而使民食足兵足③,则其信而戴之也何惑焉④。至于不得已犹宁死而不离者,则以上之兵食素足也。其曰“去食”“去兵”,非欲去也,不得已也⑤。势既出于不得已,则为下者自不忍以其不得已之故⑥,而遂不信于其上。而儒者反谓信重于兵食,则亦不达圣人立言之旨矣⑦。然则兵之与食,果有二乎⑧?曰:苟为无兵,食固不可得而有也。然而兵者死地也⑨,其名恶,而非是则无以自卫,其实美也。美者难见,而恶则非其所欲闻。惟下之人不欲闻,以故上之人亦不肯以出之于口,况三令而五申之耶!是故无事而教之兵⑩,则谓时方无事,而奈何其扰我也。其谁曰以佚道使我,虽劳不怨乎⑪!有事而调之兵⑫,则谓时方多事,而奈何其杀我也。其谁曰以生道杀我,虽死不怨杀者乎⑬!凡此皆矫诬之语⑭,不过欲以粉饰王道耳⑮。不知王者以道化民⑯,其又能违道以干百姓之誉乎⑰?要必有神而明之⑱,使民宜之⑲,不赏而自劝⑳,不谋而同趋(21);嘿而成之(22),莫知其然:斯为圣人笃恭不显之至德矣(23)。
【注释】
①夫子:指孔子。
②“足食”二句:语出《论语·颜渊》:“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意为粮食充足,军备充足,老百姓对政府就有信心了。
③为人上:居于老百姓之上的人,指统治者。下文的“上”同此意。
④戴:拥戴。惑:疑惑,怀疑,不信任。
⑤“至于”五句:其意见《论语·颜渊》。这也是孔子对颜渊“问政”的回答。颜渊问对于足食、足兵、民信三者,迫于“不得已”必得去掉一项,应先去哪一项?孔子说“去兵”。若“不得已”再去掉一项,应去哪一项?孔子说“去食”。因为“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意为没有粮食,不过死亡,但自古以来谁都免不了一死。如果人民对政府缺乏信心,国家就很难站立起来。
⑥为下者:指老百姓。下文的“下之人”同此意。
⑦“而儒者”二句:这里李贽以自己的理解对孔子兵、食、信的关系进行了论述,其目的是批判俗儒“信重于兵食”之论。不达,不了解。
⑧果有二乎:意为(兵与食)果然是不相干的两码事吗?
⑨兵者死地:语本《孙子兵法·计篇》:“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战争可置人于死地。
⑩无事:指没有战争和动乱。
⑪“其谁”二句:语出《孟子·尽心上》:“以佚道使我,虽劳不怨。”意为为了求得将来的安逸而役使我们,(我们)虽劳苦也不怨恨。谁,指孟子。佚(yì),同“逸”,安逸。使,役使。
⑫调之兵:征调他们去当兵。
⑬“其谁”二句:语出《孟子·尽心上》:“以生道杀我,虽死不怨杀者。”意为为了使大家得到生存而置我们于死地,(我们)虽死也不怨恨。
⑭凡此:指上文引的孟子的话。矫诬:假借名义以行其事。
⑮王道:儒家提出的一种以仁义治天下的政治主张。与霸道相对。
⑯化民:感化民众。
⑰干百姓之誉:求得百姓的称誉。干,求。
⑱要:总之。神而明之:语出《周易·系辞上》。用智慧去阐明其中的神秘奥妙。
⑲使民宜之:使百姓适应它。
⑳不赏而自劝:语本《中庸》:“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用奖赏而达到(老百姓)自己劝化从善的目的。劝,鼓励。
(21)同趋:行动一致。
(22)嘿而成之:语本《周易·系辞上》。默不作声却能有所作为。嘿,原作“默”,意义同。
(23)笃恭不显:语本《中庸》。笃实恭敬而光明磊落。不,通“丕”,大。
【译文】
孔夫子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执政者能够使百姓粮食充足,军备充足,那么他得到百姓的信任和拥戴会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至于不得已还宁死也不能离的,就是以上所说的军备和粮食平时准备充足。其所以说(在不得已必须去掉两项的情况下)“去食”“去兵”,并不是要去掉这两项,而是不得已。其势既然出于不得已,那么百姓自然不忍心因为不得已的缘故,而不信任执政者。儒家学者反过来说诚信比兵备和粮食更重要,也没有准确地理解圣人说这番话的主旨啊。这样看来,兵备与粮食,果真是不相干的两件事吗?回答道:假如没有兵备,粮食也不可能得到和保住。然而战争可置人于死地,它的名声不好,但没有兵备就无法保卫自己,所以它实际上是好的。美的一面难得看见,而恶的一面却并不是人们所想要听到的。只是因为百姓不愿听到,因此执政者也不肯轻易将它说出口,何况会三令五申地说它呢!因此没有战争和动乱而强调兵备,就说现在正处四方无事之时,为什么用兵备打扰我们的生活呢。正如《孟子·尽心上》所说:“为了求得将来的安逸而役使我们,(我们)虽然劳苦也不怨恨呀!”发生战争和动乱而征调他们去当兵,就说现时正处战争和动乱时期,它要置我们于死地怎么办呢?又如《孟子·尽心上》所说:“为了使大家得到生存而置我们于死地,(我们)虽死也不怨恨呀!”凡是这些都是假借名义以行其事的话,不过是用来粉饰王道罢了。不知道为王道的人用道来感化民众,他又怎么能违背道而求得百姓的称誉呢?总之,一定要用智慧去阐明其中的神秘奥妙,使百姓适应它,不用奖赏而达到(老百姓)自己劝化从善的目的,不商量而能行动一致;默不成声却能有所作为,不知道能够做到这样:这是圣人笃实恭敬而光明磊落的至德啊。
夫三王之治①,本于五帝②,帝轩辕氏尚矣③。轩辕氏之王也④,七十战而有天下,杀蚩尤于涿鹿之野⑤,战炎帝于阪泉之原⑥,亦深苦卫生之难⑦,而既竭心思以维之矣⑧。以为民至愚也,而可以利诱;至神也⑨,而不可以忠告。于是为之井而八分之⑩,使民咸知上之养我也。然蒐狩之礼不举⑪,得无有伤吾之苗稼者乎⑫?且何以祭田祖而告成岁也⑬?是故四时有田⑭,则四时有祭;四时有祭,则四时有猎。是猎也,所以田也,故其名曰田猎焉。是故国未尝有养兵之费,而家家收获禽之功⑮;上之人未尝有治兵之名,而人人皆三驱之选⑯。戈矛之利,甲胄之坚,不待上之与也。射疏及远⑰,手轻足便,不待上之试也。攻杀击刺,童而习之⑱,白首而不相代⑲,不待上之操也⑳。彼其视搏猛兽如搏田兔然,又何有于即戎乎(21)?是故入相友而出相呼(22),疾病相视,患难相守,不待上之教以人伦也(23)。折中矩而旋中规(24),坐作进退(25),无不如志(26),不待上之教以礼也。欢忻
乐(27),鼓舞不倦,不待耀之以旌旗(28),宣之以金鼓(29),献俘授馘而后乐心生也(30)。分而为八家(31),布而为八阵(32),其中为中军(33),八首八尾,同力相应,不待示之以六书(34),经之以算法(35),而后分数明也(36)。此皆六艺之术(37),上之所以卫民之生者,然而圣人初未尝教之以六艺也。文事武备,一齐具举,又何待庠序之设,孝弟之申,如孟氏画蛇添足之云乎(38)?彼自十五岁以前,俱已熟试而闲习之矣(39),而实不知上之使也,以为上者养我者也。至其家自为战,人自为兵,礼乐以明,人伦以兴,则至于今凡几千年矣而不知(40),而况当时之民欤!
【注释】
①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开国之王,即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
②五帝:上古传说中的五位帝王。说法不一,一般指黄帝、颛顼(zhuān xū)、帝喾(kù)、唐尧、虞舜(见《史记》卷一《五帝本纪》)。
③轩辕(xuān yuán)氏:即黄帝。相传黄帝姓公孙,居于轩辕之丘,故名轩辕,又以为号。战胜蚩尤与炎帝后,诸侯尊为天子。后人以之为中华民族的始祖。尚:久远。
④王(wàng):统一天下。
⑤蚩(chī)尤:相传是黄帝时代东方九黎族首领。有兄弟八十一人,以金作兵器,并能呼风唤雨。《史记·五帝本纪》:“蚩尤作乱,不用帝(黄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擒)杀蚩尤。” 涿鹿:在今河北张家口。
⑥炎帝:相传是黄帝时代南方姜姓部族首领。原居姜水流域,后向东发展到中原地区。《史记·五帝本纪》:“(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谓战败了炎帝)。”阪(bǎn)泉:一说在今河北涿鹿,一说在今山西运城盐池附近。
⑦卫生:保卫人们生存。
⑧维:维系,指维系各氏族部落。
⑨至神:神妙莫测。
⑩“于是”句:即前所说井田制。
⑪蒐狩(sōu shòu)之礼:古代打猎要先举行祭礼。蒐,春猎。狩,冬猎。
⑫“得无”句:意为(野兽)能不伤害我的庄稼吗?
⑬“且何以”句:意为而且用什么去祭田祖报告丰收呢?田祖,指神农氏,传说中教民耕种的始祖。成岁,好年成。
⑭四时:四季。田:通“佃”,耕种。
⑮获禽:获得禽兽。
⑯三驱之选:打猎能手。三驱,语出《周易·比》:“王用三驱。”古时王者田猎三面(左、右、后)驱捕,让开一面,以示好生之德。选,被选拔出来的人才。
⑰射疏及远:语出《汉书》卷四九《爰盎晁错传》:“劲弩长戟,射疏及远。”指强弓射得远,长戟刺得远。疏,阔远。
⑱童:幼童。
⑲白首:白发,表示年老。
⑳操:训练。
(21)“又何”句:意为对于打仗又有什么困难呢?即戎,打仗。
(22)相友:相互友爱。
(23)人伦:语出《孟子·滕文公上》:“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封建礼教所规定的伦理道德准则。
(24)“折中矩”句:语本《礼记·玉藻》:“周还(xuán)中规,折还中矩。”意为曲折排列符合方形阵列,盘旋排列符合圆形队列。即队列变换都符合要求。中,符合。矩,古代画方形用的工具。旋,旋转。规,画圆形的工具。
(25)坐:指队列稳定不动。作:指队列移动。
(26)志:志愿,心愿。
(27)欢忻
乐:欢欣宴乐。忻,同“欣”。
乐,设宴作乐。
,同“宴”。
(28)耀:这里指挥舞。
(29)宣:同“喧”。金鼓:古代有四金六鼓,用以节声乐和军旅,正田役。这里指鼓舞军气的锣鼓。
(30)馘(guó):同“聝”,割取敌人的左耳用以计功。乐心:乐战之心。
(31)八家:指井田制八家为井。
(32)八阵:古代作战的阵法。八阵名目不一。《文选》班固《封燕然山铭》:“勒以八阵,
以威神。”李善注引《杂兵书》:“八阵者,一曰方阵,二曰圆阵,三曰牝阵,四曰牡阵,五曰冲阵,六曰轮阵,七曰浮沮阵,八曰雁行阵。”
(33)中军:古代行军作战分左、中、右或上、中、下三军,由主将所在的中军发号施令。
(34)六书:汉字的六种造字原则,即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这里泛指文字。
(35)经:测量,计度。算法:算术。
(36)分数:指队列的人数、职务等组织编制。
(37)六艺:古代教育学生的六种科目和技能。《周礼·地官·大司徒》:“三曰六艺:礼(礼仪)、乐(音乐)、射(射箭)、御(驾车)、书(写字)、数(计算)。”
(38)“又何待”三句:这是针对孟子所说“谨庠(xiáng)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孟子·梁惠王上》)而言。庠序,古代的地方学校。孝弟,亦作“孝悌”,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申,告诫。孟氏,指孟子。
(39)熟试:熟练应用。闲习:熟习。闲,通“娴”,熟练。
(40)“则至于今”句:意在说明务农耕战传统的久远。
【译文】
夏商周三代君王治国,源自五帝,五帝中轩辕黄帝最久远。黄帝称王,经过七十次战争统一天下,在涿鹿之野擒杀蚩尤,在阪泉之原打败炎帝,也深深为保卫人们生存的困难所苦,而又殚精竭虑想要维系各氏族部落。认为百姓很愚蠢,可以凭利诱统治;百姓又很神妙,不能够凭忠告治理。于是设置井田分成八份,让百姓都知道是君王在养育自己。然而不在狩猎之前举行祭礼,(野兽)能不伤害我的庄稼吗?而且用什么去祭神农报告丰收呢?因此四季有耕种,就四季有祭礼;四季有祭礼,就能四季有狩猎。这狩猎,是伴随耕种而生,所以就叫田猎啊。所以国家未曾有养兵的费用,而家家已经有捕得禽兽的收获;统治者未曾有治兵的名义,而人人都是打猎能手了。锋利的武器,坚固的甲衣,不需等待统治者给予。强弓射得远,长戟刺得远,手脚轻便,不需要统治者测试。攻杀击刺的战术,幼童就开始练习,年老了也不要人代替,不需要统治者操练。他们把搏击猛兽看得像搏击野兔一样,对于打仗又有什么困难呢?因此他们出入相互友爱,相互呼应,有了疾病相互探视,有了患难相互守护,不需要统治者用伦理道德来教育。队列的变换中规中矩,队列的静止和移动,没有不符合心愿的,不需要统治者用礼仪来教育。欢欣宴乐,不倦地歌舞,不需等待挥动旌旗和敲击金鼓,献俘授馘计功之后乐战之心从中产生。井田分为八家,阵法分为八阵,中间是中军,八首八尾,同心协力,相互呼应,不需等待用文字指示,用算术测量,就明确队列的组织编制。这都是六艺之术,是统治者用来保卫人们生存的手段,然而圣人开始也未曾用六艺教百姓啊。文事武备,一齐都兴办了,又哪里需要等待设置学校,告诫孝悌之义,像孟子画蛇添足一样的说法呢?他们从十五岁以前,都已经能熟练学习和应用了,可是实际上不知道是统治者要他们这样做,认为是统治者养育自己。至于他们家自为战,人自为兵,礼乐因此明确,伦理因此兴起,务农耕战的传统到现在已经几千年了而人们尚不知道,何况当时的百姓呢!
至矣!圣人鼓舞万民之术也。盖可使之由者同井之田,而不可使之知者则六艺之精、孝弟忠信之行也①。儒者不察,以为圣人皆于农隙以讲武事②。夫蒐苗狝狩③,四时皆田④,安知田隙?且自田耳,曷尝以武名⑤,曷尝以武事讲耶?范仲淹乃谓儒者自有名教⑥,何事于兵?则已不知兵之急矣。张子厚复欲买田一方⑦,自谓井田。则又不知井田为何事,而徒慕古以为名,只益丑焉。商君知之⑧,慨然请行⑨,专务攻战⑩,而决之以信赏必罚⑪,非不顿令秦强⑫,而车裂之惨⑬,秦民莫哀⑭。则以不可使知者而欲使之知,固不可也。故曰:“圣人之道,非以明民,将以愚之⑮。鱼不可以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⑯。”至哉深乎⑰!历世宝之,太公望行之⑱,管夷吾修之⑲,柱下史明之⑳。姬公而后(21),流而为儒(22),纷纭制作(23),务以明民,琐屑烦碎,信誓周章(24),而轩辕氏之政遂衰矣。
【注释】
①“盖可”二句:意为大概可以使百姓照着办的是耕种他们应该种的田地,而不可以使他们知道六艺的精妙和孝悌忠信的实行。忠信,忠诚信实。
②农隙(xì):农闲。下文“田隙”义同。
③蒐苗狝(xiǎn)狩:春夏秋冬四时打猎的名称。《左传·隐公五年》:“故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武事也。”苗,夏猎。狝,秋猎。
④田:通“畋”,打猎。
⑤以武名:以武事的名义称呼它。
⑥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苏州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大中祥符进士,官至参知政事。推行庆历新政,旋败。著有《范文正公集》。《宋史》卷三一四、《藏书》卷五一、《宋元学案》卷三等有传。据《宋元学案·横渠学案》载,张载年轻时见范仲淹,谈兵事。范说:“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又见《宋史·张载传》)名教,指以正名定分为主的封建礼教。
⑦张子厚:张载(1020—1077),字子厚,号横渠。凤翔郿县(今陕西眉县)横渠镇人。世称横渠先生。北宋哲学家。曾讲学关中,故其学派被称为“关学”。著有《张子全书》。《宋史》卷四二七、《藏书》卷四三、《宋元学案》卷一七等有传。张载曾主张“复井田”,并计划进行试验。他在《经学理窟·周礼》中说:“治天下不由井地,终无由得平。”吕大临《横渠先生行状》载:“论治人先务,未始不以经界为急。”
⑧商君知之:商君懂得务农讲武的重要性。商君,即商鞅(约前390—前338),姓公孙,名鞅,战国时卫国人,亦称卫鞅。他辅助秦孝公变法,因功封于商(今陕西丹凤),称商君,又叫商鞅。他两次变法,奠定了秦国富强的基础。秦孝公死后,被贵族诬害,车裂而死。《汉书》卷三〇《艺文志》有《商君》二十九篇,今存二十四篇。《史记》卷六八、《藏书》卷一五等有传。
⑨请行:请求实行。
⑩专务攻战:指倡导耕战,奖励军功。
⑪信赏必罚:语出《韩非子·外储说右上》。对有功的人必定奖赏,对有罪的人必定惩罚。
⑫顿令秦强:立刻使秦国强大起来。
⑬车裂:古代酷刑,俗称五马分尸。原为车裂尸体,将被杀之人的头和四肢分别拴在五辆车上,以五马驾车,同时分驰,撕裂肢体。亦有车裂活人者。
⑭秦民莫哀:秦国人不为他的遇害伤心。
⑮“非以”二句:语出《老子》第六十五章。意为不是教人们精巧,而是使人们淳朴。愚,淳朴而不伪诈。
⑯“鱼不可”二句:语出《老子》第三十六章。意为鱼不可离开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随便炫耀明示于人。利器,指治国治民的权势禁令等。
⑰至哉深乎:多么高明多么深刻啊!
⑱太公望:即吕尚,又称姜尚,名望,字子牙,俗称姜太公。传说他八十岁时还在渭水边钓鱼,为周文王访得,拜为丞相。后又助武王起兵伐纣,完成兴周大业。最后又奉命发榜封神。姜尚为《封神演义》中的人物,实即历史人物吕尚,在《鬻子》《六韬》《金匮》《搜神记》等书中,被逐渐加以神化,至《封神演义》而达于极致。
⑲管夷吾:即管仲。见《战国论》第二段注⑫。
⑳柱下史:周代官名,即汉以后御史。因主管官府文案史册,并常侍立殿柱之下而得名。这里指老子,传说他曾任过“守藏室之史”(管理藏书的史官)。
(21)姬公:即周公旦。见《鬼神论》第一段注(29)。
(22)流:演变。
(23)纷纭:杂乱地。制作:指制礼作乐。
(24)信誓周章:真诚的誓约却繁杂不能实行。周章,这里作繁杂不定讲。清人朱珔《文选集释》卷十九对“周章”作“不定”解有详细论述。
【译文】
圣人统御百姓之术真是好极了!大概可以使百姓照着办的是耕种他们应该耕种的井田之地,而不可以使他们知道六艺的精妙和孝悌忠信的实行。儒家没有明察此理,而说圣人都是在农闲时讲习武事。春蒐,夏苗,秋獮,冬狩,四季都可打猎,哪里知道农闲?况且自己打猎,何曾以武事的名义称呼它,何曾以武事的名义讲习它呢?范仲淹竟然说儒者自有名教,哪里需要谈兵事呢?这已经是很不知兵了。张载又想买一方田,自称井田。却又不知井田是什么,只是仰慕古人而求名,只会更加丑陋了。商鞅懂得务农讲武的重要性,慷慨地请求实行,专心致力于倡导耕战,奖励军功,并且决定奖赏有功的人,惩罚有罪的人,不能不立刻使秦国强大起来,可是他惨遭车裂之刑,秦国人没有为他的遇害伤心的。那么不可让人知道的而要使人知道,本来就不行啊。所以老子说:“圣人之道,非以明民,将以愚之。鱼不可以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多么高明深刻的言论啊!历代治国以此为宝,姜太公实行此道,管仲学习此道,老子明白此道。周公之后,演变成儒,杂乱地制礼作乐,一心希望使百姓明白事理,零碎繁琐,真诚的誓约却不能实行,而黄帝的执政之道就衰颓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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