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九年（1591）写于武昌。周友山，即周思敬（？—1593），号友山，麻城（今湖北麻城）人。周思久（柳塘）之弟。隆庆二年（1568）进士。曾官工部主事、户部侍郎等。李贽好友，与耿定向也有交往。著有《周友山集》。这是李贽游黄鹤楼而遭一些人驱逐之后写给周友山的一封信。在此信中，李贽含蓄地指出，这次事件的幕后主使者就是高唱孔门“亲民学术”的耿定向。在与此信同时写给杨定见的信中，李贽更直接点明了这一内幕：“侗老原是长者，但未免偏听。故一切饮食耿氏之门者，不欲侗老与我如初，犹朝夕在武昌倡为无根之言，本欲甚我之过，而不知反以彰我之名……而令侗老坐受主使之名。”（见后《与杨定见》）
不肖株守黄、麻一十二年矣①，近日方得一览黄鹤之胜②，尚未眺晴川、游九峰也③，即蒙忧世者有左道惑众之逐④。弟反覆思之，平生实未曾会得一人，不知所惑何人也。然左道之称，弟实不能逃焉。何也？孤居日久，善言罔闻，兼以衰朽，怖死念深⑤，或恐犯此耳。不意忧世者乃肯垂大慈悲教我如此也⑥！
【注释】
①不肖（xiào）：不贤，旧时自称的谦辞。株守：滞留。黄、麻：即黄安（今湖北红安）、麻城（今湖北麻城）。一十二年：李贽于万历八年（1580）到黄安，后又徙居麻城，到写此信的万历十九年（1591）之间。
②黄鹤：指黄鹤楼，位于武汉蛇山之上，楼临长江，为游览胜地。
③晴川：晴川阁，故址在武汉的龟山上，与蛇山的黄鹤楼相对峙。九峰：九峰寺，故址在今武汉九峰山上。
④“即蒙”句：指万历十九年（1591）李贽游黄鹤楼时，被一些人诬为“左道惑众”而遭到驱逐之事。左道，邪门旁道。这里指李贽的离经叛道思想。
⑤怖死念深：因恐怖死亡而探究佛理。佛教认为人都怕死，所以佛教总是以如何出离生死进行说教。
⑥垂：降。
【译文】
不贤的我滞留在黄安、麻城已经十二年，近日才得空游览久已闻名的黄鹤楼，没想到还没有眺望晴川阁和九峰寺，却遭到一些“忧世”的道学之徒诬我为左道惑众，对我进行围攻和驱逐。我反复思考，自己一生很少会人，不知我惑了谁？当然，说我是左道，那真是我不可逃避的。为什么？正因为我一个人独居时间长了，也就听不到有益的劝诫，加之年老体弱思想僵化，因恐怖死亡而迷于探究佛理，也许这正是犯错误的原因。没想到那些道学之徒却能大发慈悲之心，教我应该怎么做。
即日加冠畜发①，复完本来面目，二三侍者②，人与圆帽一顶，全不见有僧相矣。如此服善从教，不知可逭左道之诛否③？想仲尼不为已甚④，诸公遵守孔门家法，决知从宽发落，许其改过自新无疑。然事势难料，情理不常，若守其禁约⑤，不肯轻恕，务欲穷之于其所往⑥，则大地皆其禁域⑦，又安所逃死乎！弟于此进退维谷⑧，将欲“明日遂行”⑨，则故旧难舍；将遂“微服过宋”⑩，则司城贞子未生⑪。兄高明为我商之如何？
【注释】
①加冠：戴上帽子。李贽“加冠畜发”之举，并非向迫害者的妥协。他在与杨定见的信中曾说：“我不可杀，则我自当受天不杀之祐，杀我者不亦劳乎！然则我之加冠，非虑人之杀和尚而冠之也！”（见后《与杨定见》）。
②二三侍者：指当时跟随李贽身边的小和尚怀林、常闻等人。
③逭（huàn）：逃避。
④仲尼：即孔子。不为已甚：语出《孟子·离娄下》。意为不做太过分之事。
⑤禁约：禁止某事物的条规。
⑥穷：深究。其：这里指李贽自己。
⑦禁域：禁止通行的区域。
⑧进退维谷：进退两难。谷，山谷，比喻困难之境。
⑨明日遂行：语出《论语·卫灵公》。意为明日就走。
⑩微服过宋：语出《孟子·万章上》。意为改换服装而逃离宋国。孔子到宋国时，宋司马桓魋（tuí）要杀他，所以“微服而过宋”。
⑪司城贞子未生：见《孟子·万章上》。意为没有像司城贞子那样的人可以投靠。司城贞子，春秋时陈国人，孔子逃出宋国后，曾在他家寄居。司城是官名，贞子是谥号。
【译文】
为此，当天我就戴上了帽子，留起了头发，完全恢复到以前的本来面目。而且，让跟随我的怀林、常闻等小和尚也人人戴上一顶圆帽，全没有僧人之相。我这样虚心接受别人的教诲，不知可否逃避左道惑众的指责？我想圣人孔子都不做太过分的事，那些道学之徒都是遵守孔门家法之人，一定会对我从宽饶恕，允许我改过自新。但是有些事很难预料，有些人处理事情并不会合于情理，那些道学之徒如果严守他们的一些条规，不肯对人宽恕，想要查究我的行踪和作为，那么，所有地方都是禁止通行的区域，我又怎么能逃避开迫害呢！我现在真是进退两难，想学孔子明天就走，可是亲朋老友难以分手；想学孔子改换服装而逃离宋国，可是却没有像司城贞子那样的人可以投靠。高明的老兄，您是否可以帮我想想办法？
然弟之改过实出本心。盖一向以贪佛之故，不自知其陷于左道，非明知故犯者比也。既系误犯，则情理可恕；既肯速改，则更宜加奖，供其馈食①，又不但直赦其过误已也。倘肯如此，弟当托兄先容②，纳拜大宗师门下③，从头指示孔门“亲民”学术④，庶几行年六十有五⑤，犹知六十四岁之非乎！
【注释】
①馈（kuì）食：指所赠送的饮食。
②先容：本谓先加修饰，后引申为事先说情、疏通。容，雕饰。
③纳拜：低头拜见。大宗师：指耿定向。
④孔门“亲民”学术：这里是讽刺话。
⑤庶几：也许可以。行年：经历的年岁，指当时年龄。
【译文】
然而我想改过确实出于本心。只是因为一向迷恋佛理，不自觉就陷入了邪门旁道，这并不是明知故犯。既然我是一时误犯，那么，从情理上说是可以宽恕的；我既然愿意快快改掉错误，那就更应该给以奖励，供应饮食，不仅仅是宽恕犯过的错误而已。如能这样，我就托您去说情疏通，致礼拜见耿定向先生，请他从头指示孔教有关“亲民”的学术，也许可以使我在六十五岁时，犹能知道六十四岁所犯的过错。
设置
焚书 - 目录 (211)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