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亦见《读升庵集》卷七。杨慎同题文见《升庵集》卷四八。宋，宋代。统，事物之间相承的连续关系，系统。这里指王朝的传继。晋，晋代。在此文中，李贽不同意杨慎所说的宋代与晋代相似之论，而认为宋代可与唐代相比，表现了李贽的历史观。
先生谓宋统似晋①，余谓宋多贤君，晋无一主②，即宋艺祖以比司马炎何如也③？唯其仁柔④，是以怯弱，然爱民好士之报⑤，天亦不爽矣⑥。徽、钦虽北辕⑦，与怀、愍青衣行酒，跣足执盖⑧，实大径庭⑨。天之厚宋，亦可知也。唐虽稍得，然无主不乱，个个出走⑩。自五丁开道以来⑪，巴蜀遂为唐帝逃窜后户⑫，与汉已大不侔矣⑬。故谓宋比汉不得则可，谓比唐不得则不可⑭，况比晋乎？晋之司马懿⑮，一名柔奸家奴也⑯，更加以司马师之强悍⑰，司马昭之弑夺⑱，而何可以比艺祖？司马炎一名得志狭邪也⑲，更济以贾南风之淫妒⑳，问公私之虾蟆(21)，而何可以比太宗(22)？况仁宗四十年恭俭哉(23)，神宗励精有为哉(24)！所恨宋主无一刚耳。故余谓唐、宋一也，比之晋则已甚(25)。若康节不答国祚之问，唯取架上《晋纪》以示，见徽、钦事符怀、愍，南渡事似江东，非以是遂为晋比也(26)。
【注释】
①先生：指杨慎。
②晋无一主：指晋代没有一个贤主。
③宋艺祖：指宋太祖赵匡胤（927—976），涿州（今河北涿州）人。公元960—976在位。他用各个击破的战略，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分裂割据局面，并选用将领长期驻防北方要地，加强对契丹的防御。鉴于以往“节镇太重，王弱臣强”的历史教训，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加强中央集权。又兴修水利，鼓励开垦荒地，使经济有所发展。是个较有作为的政治家。《宋史》卷一、卷二、卷三、《藏书》卷八等有传。艺祖，有文德之祖。后用以为开国帝王的通称。司马炎（236—290）：即晋武帝，字安世，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司马昭之子，继司马昭为相国、晋王，不久代魏称帝，灭吴，统一中国。公元265—290在位。在位期间，规定按官品高低占田，加强门阀制度，并大封宗室，生活荒淫。身死不久，全国就重新陷入分裂混战的局面。《晋书》卷三、《藏书》卷四等有传。
④仁柔：仁爱温和。史学家对赵匡胤的仁爱有所赞美。《宋史》本传载：“太宗（匡胤之弟光义）尝病亟，帝往视之，亲为灼艾，太宗觉痛，帝亦取艾自灸。”李贽继承了这一评议，并把“取艾自灸”事例也写进了《藏书》宋太祖传中。
⑤爱民好士之报：宋以后的一些儒家，从宣扬“仁政”“天命”论出发，认为宋代延续时间较长，是由于“爱民好士”的结果。
⑥不爽：不差，没有差错。
⑦徽、钦虽北辕：指宋徽宗、宋钦宗被女真贵族俘虏北方之事。徽，宋徽宗赵佶；钦，宋钦宗赵桓。钦宗靖康元年（1126），金兵攻破东京（今河南开封）。次年四月，女真贵族大肆勒索搜括后，掳走赵佶、赵桓和宗室、后妃数千人，及各种珍宝、礼器、皇家藏书，东京城中为之一空，北宋灭亡，史称“靖康之难”。北辕，车向北驶，北行。
⑧“与怀、愍”二句：指晋怀帝、晋愍帝被鲜卑贵族俘虏后受辱之事。怀，晋怀帝司马炽；愍，晋愍帝司马邺。晋永嘉五年（311），鲜卑贵族所建立的汉国汉王刘聪派刘曜破洛阳，俘怀帝，杀王公士民三万余人，史称“永嘉之乱”。晋建兴四年（316），刘曜又围长安，愍帝出降，西晋灭亡。《晋书》卷五《孝怀帝纪》载，被俘的司马炽在刘聪举行的宴会上，曾“着青衣行酒”，即穿着奴隶等卑贱者才穿的“青衣”给匈奴贵族斟酒。《晋书》卷五《孝愍帝纪》载，被俘的司马邺，在一次“大会”时，为刘聪“行酒洗爵，（刘聪）反而更衣（如厕大小便），又使帝执盖（拿便桶盖）”。跣足，赤脚。
⑨径庭：过分。引申为悬殊，差别，谓相距甚远。
⑩个个出走：指唐代皇帝中，因农民起义或少数民族侵扰等原因而逃出京都长安（今西安）。其实，在唐代二十一个皇帝中，因上述情况出逃的只有玄宗李隆基、肃宗李亨、代宗李豫、德宗李适（kuò）、僖宗李儇（xuān）、昭宗李晔等六位。说“个个出走”，是夸大之词。
⑪五丁开道：传说战国时秦惠王欲伐蜀，苦于没有进军的道路，于是作石牛五头，把金放在牛尾，扬言石牛能拉金屎。蜀王一听，令五丁（五个大力士）开辟蜀道，引进了石牛（见郦道元《水经注·沔水一》）。
⑫“巴蜀”句：意为四川成了唐代皇帝逃窜的后方。实际上唐代有两个皇帝曾因社会动乱逃往四川。一是唐玄宗李隆基因安禄山进逼长安，二是唐僖宗李儇因黄巢起义军攻克长安。
⑬侔（móu）：相同。
⑭“故谓”二句：意为宋代不能与汉相比是可以的，若说宋代不能与唐相比则是不可以的，即宋代可以比得上唐代。这是李贽的一种看法。不得，不能，不可。
⑮司马懿（179—251）：字仲达，三国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出身士族。曾作过曹操的谋士，多谋略，善权变。后成为魏文帝曹丕、魏明帝曹叡（ruì）、魏齐王曹芳的重臣。魏齐王嘉平元年（249），杀曹爽，专国政。《晋书》卷一有传。
⑯柔奸：表面柔和而内心奸诈。家奴：指司马懿曾为曹操谋士，曹丕、曹叡、曹爽的臣子。
⑰司马师（208—255）：字子元，司马懿的长子。继其父为魏大将军，专国政。嘉平六年（254），废魏帝曹芳，立曹髦（máo）为傀儡皇帝，进一步操纵魏国军政大权。《晋书》卷二有传。
⑱司马昭（211—265）：字子上，司马懿次子，司马炎之父。继其兄司马师为魏大将军，专国政，并日谋代魏。魏帝曹髦曾说：“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三国志》卷四《高贵乡公髦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弑夺：指甘露五年（260）杀曹髦，立曹奂为傀儡皇帝。《晋书》卷二有传。
⑲狭邪：原指妓院。这里是浪荡子的意思。
⑳济以：加上。贾南风：晋惠帝司马衷的皇后，门阀士族出身，生活荒淫无耻。为了攫取政权，她挑起司马氏宗室间争权夺利的长达十六年的内讧战争，史称“八王之乱”。《晋书》卷三一有传。
(21)问公私之虾蟆：据《晋书》卷四《惠帝纪》，有一次惠帝司马衷在华林园听到虾蟆叫，竟问左右大臣：“此鸣者为官乎，私乎？”又，“及天下荒乱，百姓饿死，帝曰：‘何不食肉糜？’”可见其昏庸白痴之甚。
(22)太宗：即宋太宗赵光义（939—997），原名匡义，后改光义，即位后改炅（jiǒng），宋太祖赵匡胤之弟。公元976—997年在位。他继承太祖对割据政权各个击破的策略，基本上统一了中国。同时继续加强中央集权，大量增加进士科中试名额，使文臣纂修《太平御览》等书，加强了“重文”的风气，社会生产也得到逐步发展。《宋史》卷四、卷五、《藏书》卷八等有传。
(23)仁宗：即宋仁宗赵祯（1010—1063），1022—1063在位。在位期间，曾采取一些以改良吏治为中心的措施，社会经济和科学文化都有所发展。但仁宗朝土地兼并和冗官冗兵严重，政治上因循苟且相习成风，对西夏和辽屈辱求和。《宋史》卷九、卷一〇、卷一一、卷一二、《藏书》卷八等有传。恭俭：恭谨谦逊俭朴。《宋史》本传赞：“仁宗恭俭仁恕，出于天性，一遇水旱，或密祷禁廷，或跣（赤脚）立殿下……燕私（平日闲居）常服浣濯（多次洗过的旧衣），帷帟（yì）衾裯（床帐被褥），多用缯
（shī粗绸）。”李贽所说本此。
(24)神宗：即宋神宗赵顼（xū，1048—1085），1067—1085在位。曾支持王安石变法，力谋富国强兵，改变宋代“积贫积弱”的局面。《宋史》卷一四、卷一五、卷一六、《藏书》卷八等有传。励精：振奋精神，致力于事业。
(25)已甚：过分。
(26)“若康节”五句：杨慎在《宋统似晋》一文中说，有人问邵雍，宋代国运怎样？邵雍没有回答，仅取下书架上的《晋纪》给问的人看，意为赵佶、赵桓和西晋的司马炽、司马邺一样当了俘虏。杨慎以此作为“宋统似晋”的一个论据。李贽不同意这种看法，认为邵雍这样做仅是预见到徽、钦和怀、愍一样要当俘虏，宋代像晋代一样要南渡，并不是把整个宋代比作晋代。康节，即邵雍（1011—1077），字尧夫，谥号康节。其先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幼随父迁共城（今河南辉县），在城西北的苏门山百泉建“安乐窝”，后迁居洛阳天津桥南。北宋哲学家。著有《皇极经世》《伊川击壤集》等。《宋史》卷四二七、《藏书》卷三二、《宋元学案》卷九〇等有传。国祚（zuò），国运。这里指王朝延续情况。《晋纪》，应指唐代房玄龄等编撰的《晋书》。南渡，公元1127年“靖康之难”后，宋康王赵构即位南京（今河南商丘），改元建炎，是为宋高宗。后又南渡，定都临安（今杭州），史称南宋。“南渡”即指南宋王朝。江东，习惯上称包括芜湖、南京以下的长江南岸地区为“江东”。这里指西晋灭亡后，司马睿南迁建康（今南京）后建立的东晋王朝。
【译文】
杨慎先生认为宋代和晋代很相似，我认为宋代多贤君，而晋代一位贤君也没有，以宋太祖赵匡胤与晋武帝司马炎相比怎么样？赵匡胤仁爱温和，因此显得有些懦弱，但由于他的爱民好士使宋代统治延续时间较长，这也是上天保佑的结果。宋徽宗、宋钦宗被女真贵族俘虏北方，与晋怀帝被鲜卑贵族俘虏后穿着奴隶的青衣为鲜卑国王刘聪斟酒，晋愍帝被鲜卑贵族俘虏后赤脚为刘聪拿便桶盖，差别之大不可同日而语。上天对宋代的厚待，可以看得很明白。唐代虽然有所成功，然而没有一个君主时代不乱，每个君主都在乱中逃出京都长安。自从传说中战国时五个大力士开辟了蜀道以来，四川已成了唐代皇帝逃窜的后方，与汉代相比那是大大不同了。所以说宋代不能与汉代相比是可以的，若说宋代不能与唐代相比则是不可以的，何况更差劲的晋代呢？晋代的司马懿，不过是一名藏在曹魏朝中的表面柔和而内心奸诈的家奴，再加以他的长子司马师的强悍，他的次子司马昭杀死魏国皇帝曹髦，他们这样的恶劣怎么能和宋太祖赵匡胤比？代魏称帝的司马昭之子司马炎不过一名得志的浪荡子，再加上晋惠帝司马衷的皇后贾南风荒淫妒嫉，司马衷在华林园听到虾蟆叫竟然问左右大臣“此鸣者为官乎私乎”的昏庸，又怎么和宋太宗赵光义相比？何况还有宋仁宗赵祯恭谨俭朴，宋神宗赵顼振奋精神致力于事业！遗憾的是宋代君主都缺乏刚毅之气罢了。所以我认为唐与宋相比可称一样，杨慎先生以宋比晋那是太不合适了。有人问邵康节宋代国运怎样，邵雍没有回答，仅取下书架上的《晋纪》给问的人看，这只是表示邵雍预见到宋代的徽、钦二帝与晋代的怀、愍二帝一样要当俘虏，宋代像晋代一样要南渡，并不是像杨慎在《宋统似晋》中所说的那样是把整个宋代比作晋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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