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当写于万历十二年（1584）秋耿定理死后，时李贽寓居黄安。耿中丞，即耿定向。这是现存的李贽写给耿定向的最早的一封信。当时，耿定向在京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中丞，汉代设御史中丞一职，与明代都察院的都御史相当，明代对佥都御史、副都御史和都御史俗称中丞。此文原载《李温陵集》卷二，中华书局1975年版《焚书》置于“增补一”，现移录于此。
四海虽大而朋友实难，豪士无多而好学者益鲜①。若夫一往参诣②，务于自得，直至不见是而无闷③，不见知而不悔者，则令弟子庸一人实当之④，而今不幸死矣⑤！仆尚友四方⑥，愿欲生死于友朋之手而不可得，故一见子庸，遂自谓可以死矣，而讵意子庸乃先我以死也耶⑦！兴言及此，我怀何如也！
【注释】
①益鲜：更少。
②一往参诣：一心向往求学问道。
③不见是而无闷：语出《周易·乾卦》。意为自己的德行不被人们所肯定而不感到烦闷。见，被，受。
④子庸：即耿定理，见《与曾中野》第三段注①。
⑤“而今”句：据耿定向《观生纪》（《耿天台先生全书》卷八），耿定理死于万历十二年（1584）七月二十三日。
⑥尚友：指与高于己者交游。这里是求友之意。
⑦讵（jù）意：岂料。
【译文】
四海虽大而朋友实在难交，豪杰之士不多而好学者更少。至于一心向往求学问道，一定要自己有心得体会，而且做到自己的德行不被人们所肯定也不会感到烦闷，不被人认知也不会有所悔恨，只有您的弟弟子庸一人配得上，可惜他已不幸逝世了！我四方求友，想生死于朋友之手但不可得，所以一见到子庸，就认为死而无憾了，没想到子庸却死在我的前头了！心有所感说到此，又是多么的难受啊！
公素笃于天伦①，五内之割②，不言可知。且不待远求而自得同志之朋于家庭之内，祝予之叹③，岂虚也哉！屡欲附一书奉慰④，第神绪忽忽⑤，自心且不能平，而敢遽以世俗游词奉劝于公也耶⑥？今已矣！惟念此问学一事，非小小根器者所能造诣耳⑦。夫古人明以此学为大学⑧，此人为大人矣⑨。夫大人者，岂寻常人之所能识耶？当老子时⑩，识老子者惟孔子一人⑪；当孔子时，识孔子者又止颜子一人⑫。盖知己之难如此。使令弟子庸在时，若再有一人能知之，则亦不足以为子庸矣。
【注释】
①笃：重视。天伦：这里指兄弟。兄先弟后，天然伦次，故称兄弟为天伦。
②五内之割：形容内心悲痛如刀割。五内，即五脏，泛指内心。
③祝予：丧失我的（亲人）。《公羊传·哀公十四年》记子路死，孔子叹曰：“天祝予！”祝，穷、断绝之意。后用以悼念之辞。此处表达了对耿定理的悼念。
④奉慰：安慰，问候。
⑤第：副词，只是，只。神绪忽忽：精神恍惚，情绪不好。
⑥游词：虚浮不实的言词。
⑦根器：佛教用语。指学道的能力和基础，及成佛的本性，有如植物的根和容物的器。后泛指禀赋、气质。
⑧大学：指要做一个“大人”的学问。
⑨大人：古代对道德高尚之人的称谓。
⑩老子：即老聃。
⑪孔子：即孔丘（前551—前479），字仲尼，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人。春秋末期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儒家学说的创始人。自汉以后，孔子学说成为两千余年封建文化的正统，影响极大。孔子本人则被封建统治者尊为圣人。现存《论语》一书，记有孔子的谈话以及孔子与门人的问答，是研究孔子学说的主要资料。《史记》卷四七有传。
⑫颜子：即孔子弟子颜回。
【译文】
您向来重视兄弟之情，内心悲痛如刀割，不说也能想到。况且不需要远求就能得到志同道合的挚友于家庭之内，对丧失的亲人的悼念，那是多么的真诚！多次想寄一信对您安慰，但我也精神恍惚，内心难得平静，那里敢以世俗虚浮不实的言词劝告您呢？而今已经过去。只有研讨学问一事，不是只有小小学道的能力和禀赋之人可以做到的。古人很明白学问就是要研讨做一个德行高尚志趣高远的大人的学问，这种人是道德高尚的人。这样的大人，寻常人是不容易认知的。正当老子时，认知老子者只有孔子一人；正当孔子时，认知孔子的又只有颜子一个。可见知己之难遇就是如此。假使您的弟弟子庸在时，如若再有一人能认知他，那也就不可能成为子庸了。
嗟嗟！勿言之矣！今所憾者，仆数千里之来，直为公兄弟二人耳。今公又在朝矣①，旷然离索②，其谁陶铸我也③？夫为学而不求友与求友而不务胜己者，不能屈耻忍痛，甘受天下之大炉锤④，虽曰好学，吾不信也。欲成大器⑤，为大人，称大学，可得耶？
【注释】
①在朝：万历十二年（1584）三月，耿定向起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协理院事”。“八月，升本院右副都御史，协理院事”（据耿定向《观生纪》）。在朝，当指任右副都御史时。
②旷然离索：空虚而孤独。离索，离群索（散）居。
③陶铸：原指烧制陶器，铸造金属器物，后多用以比喻造就、培养。
④炉锤：此处指冶炼、锻打之意。
⑤大器：大才。
【译文】
唉唉！不要说了！而今遗憾的是，我从数千里来，只是为您兄弟二人而已。如今您又在朝中，我处于空虚而孤独之境，又有谁能给我以学识上的帮助？要想求得学识上的进步而不交结朋友与交结朋友而不交结比自己强者，不能蒙受耻辱忍耐疼痛，心甘情愿受全天下的冶炼锻打，虽说好学，我不相信。要想成为大才，成为道德高尚之人，被称为研讨要做一个“大人”的学问，怎么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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