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冬，或万历二十六年（1598）春。当时李贽在北京西山极乐寺。潘士藻《
然堂遗集》卷四有《篁山庵碑》一文，文字与此文基本相同，可证此文应是代潘士藻作。时江西饶州府德兴县篁（huáng）山庵初修复，建庵僧人真空特到京师求潘士藻作碑文以记其事，可能是潘士藻又请李贽代作。
篁山庵在江西饶州德兴县界万山中①，其来旧矣，而人莫知。山有灵气。唐元和间②，有张庵孙者修真得道于此③。迨胜国至元④，里人胡一真又于此山修真得道去⑤。相传至今，山盖有二真人焉。嗣后山缺住持，庵院几废，失今不修，将不免为瓦砾之场矣。一兴一废，理固常然；既废复兴，宁独无待⑥？此僧真空之所为作也⑦。
【注释】
①篁山庵：据清道光三年（1823）版《德兴县志》卷九《寺观志》，篁山庵在德兴二十八都（大致在今张村乡，境域有笪家庄），笪姓所建。清同治十一年（1872）、民国八年（1919）版《德兴县志》相关记述同。德兴，今江西德兴。
②元和：唐宪宗李纯年号（806—820）。
③张庵孙：不详。修真：道教用语。指学道修行。
④迨（dài）：等到。胜国：被灭亡的国家。这里指元代，因为元为明所灭，故称。至元：元世祖忽必烈年号（1264—1294）。
⑤里人：同里的人，同乡。胡一真：不详。
⑥宁独无待：难道无所等待？
⑦真空：重修篁山庵的僧人。
【译文】
篁山庵在江西饶州德兴县的群山之中，它创建有多年，而人们却不知道。群山有灵气。唐代元和年间，有张庵孙在此学道修行。等到元代至元年间，又有同乡胡一真在此学道修行。相传至今，这山庵中已有两个真人了。而后山庵没有住持，庵院几乎废弃，至今不修，就难免成为一堆碎瓦碎石了。一兴一废，这固然是常理；废弃而重建，难道无所等待？这正是真空僧人所要做的事情。
真空少修戒律①，行游京师，从兴圣禅师说戒②。比还故里③，才到舟次④，忽感异梦：仿然若见观音大士指引入篁山修行者⑤。归而问人，人莫晓也。真空遂发愿：愿此生必见大士乃已。拔草穷源，寻至其地，果见大士俨然在于废院之中。真空不觉进前拜礼，伏地大哭。于是复矢心誓天⑥，务毕此生之力修整旧刹⑦，复还故物。苦行斋心⑧，戒律愈厉。居民长者感其至诚，协赞募化⑨，小者输木石，大者供粮米。未及数年而庵院鼎新，圣像金灿，朝钟暮鼓，灯火荧煌⑩。非但大士出现，僧众有皈⑪，且与山陬野叟⑫、岩畔樵夫同依佛日⑬，获大光明。向之闷然莫晓其处者⑭，今日共登道场⑮，皆得同游于净土矣⑯。向非真空严持有素⑰，则大士必不肯见梦以相招；又非发愿勤渠⑱，礼拜诚笃，则居民又安肯捐身割爱，以成就此大事乎？固知僧律之所系者重也。
【注释】
①戒律：佛教信徒所须遵守的戒规与纪律。
②兴圣禅师：不详。
③比：等到。
④舟次：船停泊处，即码头。
⑤观音大士：即观世音菩萨，能现三十三种化身，救十二种大悲。因主张随类化度众生，不分贵贱贤愚，听到世间众生的呼救声，即施以救援，被尊为“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后因避唐太宗李世民之讳，改称“观世音”为“观音”。其形象初为男身，后为男身、女身不定，元以来渐成女身，妙年美容，手中常持花瓶，以泄甘露，普济众生。大士，佛教对菩萨的称呼。
⑥矢心誓天：以诚心向天立誓。
⑦刹（chà）：佛寺。这里指篁山庵。
⑧斋心：佛教指去除心中杂念，保持心神的清净凝寂。
⑨协赞：共同帮助。
⑩荧煌：辉煌。
⑪皈（guī）：对佛归顺依附。
⑫山陬（zōu）：山角落。
⑬佛日：对佛的敬称。佛教认为佛之法力广大，普济众生，如日之普照大地，故以日为喻。
⑭向：以前。闷然：愚昧无知的样子。
⑮道场：和尚或道士诵经、礼拜、做法事的场所。
⑯净土：无尘世污染的清净世界。佛教虚构的极乐佛国。
⑰严持有素：一贯严守戒律。
⑱勤渠：殷勤。
【译文】
真空年少时就研修佛教徒应该遵守戒律，后又到京师，跟随兴圣禅师讲说佛教徒应该遵守的戒律。等到回故乡时，刚到码头，忽然做了一个奇异的梦：仿佛看见观音大士指引他应该到篁山做一个修行者。回到故乡后向人们打听梦中之情，人们都不知道。真空于是立下誓愿：这一生一定要见到观音大士。于是拔去杂草找遍水源，终于找到梦中之境，果然看见观音大士庄严地在废弃的庵院之中。真空立即前进拜礼，伏地大哭。于是以诚心向天立誓，一定要尽一生之力把这废弃的篁山庵修整起来，恢复它原来的模样。从此更加保持心神的清净，除去一切杂念，更加严格地遵守戒律。附近居民中的长者为真空这种至诚之心所感动，就共同帮助他募捐化缘，小户人家给运送木石，大户人家供给粮米。没过几年而庵院修整一新，圣像金光灿烂，晨钟暮鼓，灯光辉煌。不但观音大士显现，使僧众有所归依，而且山角落的老翁，岩石畔的樵夫，都可以获得佛祖的光照，获得普照大地的光明。以前愚昧无知的人，而今也可以共同到道场诵经、礼拜、做法事，而后都能归于清净的西方净土。要不是真空一贯严守戒律，那么观音大士也不会以梦中与他相见；如若真空不是发愿殷勤，礼拜诚心尽意，那么附近居民又怎么会不怕危险舍弃所爱，帮助真空成就这一大事呢？由此可知遵守戒律对于佛教信徒是多么重要。
佛说六波罗蜜①，以布施为第一②，持戒为第二③。真空之所以能劝修者，戒也④；众居士之所以布施者，为其能持戒也。真空守其第二，以获其第一；而众居士出其第一，以成其第二。可知持戒固重，而布施尤重也。布施者比持戒为益重，所谓青于蓝也⑤。众居士可以踊跃赞叹，同登极乐之乡矣，千千万万劫⑥，宁复是此等乡里之常人耶！持戒者宁为第二，而使世人尽居第一布施波罗蜜极乐道场，所谓青出于蓝也。僧真空虽居众人后，实居众人前，盖引人以皈西方⑦，其功德益无比也，余是以益为真空喜也。向两真人已去，今戒真人复继之⑧，千余年间，成三真人。然戒真人念佛勤，皈依切，定生西方无疑。他日如见向者两真人⑨，幸一招之，毋使其或迷于小道，则戒真人之功德益溥矣⑩。
【注释】
①六波罗蜜：佛教用语。又称“六度”。指由生死苦海的此岸度到极乐世界的彼岸（涅槃、寂灭）的六种修佛法门，即布施，持戒，忍辱（忍受耻辱），精进（对佛道勤奋修行而不懈怠），禅定（专一静虑，达到觉悟的佛境），般若（智慧，求得解脱的修行方法）。度，度到彼岸之意。
②布施：佛教把施舍东西给佛寺或他人称为布施。所施的东西分三种：钱财、知识、无畏的信心。
③持戒：指僧人遵守佛教戒律。
④戒：这里用梵语的意译，指防非止恶的规范。
⑤青于蓝：语本《荀子·劝学》：“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青出于蓝而青于蓝。意为青（一种颜料）是从蓝草中提炼出的，但其颜色比蓝草更深。
⑥千千万万劫：指时间极其久远，也泛指人世间的灾难。劫，佛教用语。佛教认为世界经历若千万年毁灭一次，再重新开始，这样一个周期称一“劫”。劫的时间长短，佛经有各种不同说法。
⑦西方：佛教虚构的极乐佛国。
⑧戒真人：指真空和尚。
⑨向者两真人：指在此以前的张庵孙、胡一真二人。
⑩溥：广大。
【译文】
佛祖说六种修行法门，以布施为第一，持戒为第二。真空之所以能努力修行，那是因为他能够防非止恶；众居士所以能给以布施，因为他们懂得遵守佛教的戒律。真空能以遵守着修行法门的第二义持戒，从而获得了修行法门的第一义布施；而众居士能以实行修行法门的第一义布施，也就达到了修行法门的第二义持戒。由此可知，持戒固然重要，而布施更为重要。布施比持戒更为重要，这就是如同人们常说的青出于蓝而青于蓝的意思。众位居士可以踊跃赞叹，一起登进极乐之乡，人世间的种种劫难，都不会降在这乡里之人了。持戒者像真空甘心为修行法门的第二义，而使众多世人都能进入第一布施的波罗蜜极乐道场，这正是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僧人真空虽然居于众多世人之后，实际上是居于众多世人之前，因为他引导众多世人能进入西方乐土，其功德无量，我因此更加为真空高兴。以前的两位真人已逝去，而今持戒的真空真人又继承了他们的佛法，一千多年间，成就了这三位真人。持戒的真空真人勤勉念佛，皈依心切，一定能进入西方净土极乐世界。那时若见到以前的两位真人，希望给他们打个招呼，千万不要为小道所迷惑，那么戒真人真空的功德就更为广大了。
兹因其不远数千里乞言京师①，欲将勒石以记②，余以此得与西方之缘。戒真人见今度余也③，余其可以不记乎？若其中随力散财之多寡，随分出力之广狭，兴工于某年月，讫工于某时日，殿宇之宏敞，僧房之幽邃④，以至斋堂厨舍井灶之散处，其中最肯协赞之僧众，最肯竭力之檀越⑤，各细书名实于碑之阴矣⑥。
【注释】
①乞言：请求写文章，这里指写碑文。
②勒石：刻石。
③见：同“现”。
④幽邃（suì）：幽深。
⑤檀越：梵语音译，意为“施主”，寺院僧人对施舍财物者的尊称。
⑥名实：名称和事实。阴：背面。
【译文】
真空禅师不顾数千里来京师请我写碑文，并将刻石立碑为记，我因此也与西方结下了法缘。戒真人真空现今正要超度我，我怎么能不作此碑文呢？在篁山庵的修复中，依据自己的财力散财多少；随意出力的大小，何时动工，何日完工，殿宇的高大宽敞，僧房的幽深，以及斋堂的厨房井灶的处所，其中努力协助的僧众，最为尽力的施主，把这些名称与事实都刻记在碑的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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