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李贽在《与方讱庵》一文中曾说:“《征途与共》一册,是去冬别后物。”(《续焚书》卷一)《与方讱庵》写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由此可证此文写于万历二十三年(1595)冬。当时,李贽女婿庄纯夫到麻城、黄安,时任江西宁州知州的方讱庵也到麻城与庄纯夫相会,并日与共学。临别,李贽在他们共学的册子上题写了“征途与共”四字,并写了此跋。《征途与共》今佚。文中提出的“世间功名富贵,最易埋没人”,与学道要靠自己,像伯牙学琴一样,除得硕师按图指授外,主要是靠自己的独立实践,方能有得,都是颇有启示的。
弱侯之言①,盖为未得谓得者发耳②。若方子及犹为勇往之时③,岂宜以此言进之哉?然吾闻学者未得谓得真不少也,则即进之以此言亦宜。夫世间功名富贵,最易埋没人。余老矣,死在旦夕,犹不免近名之累,况当热闹之场,擦粉涂额以悦于人④,而肯究心生死⑤,视人世繁华极乐以为极苦,不容加乎其身⑥,余又安所求于世也⑦?盖生死念头尚未萌动,故世间参禅学道之夫,亦只如此而止矣。则有鼻孔辽天者⑧,亦足奇也,我愿弱侯勿太责之备也。姑置勿论,且摘弱侯叙中语,以与侯商何如?
【注释】
①弱侯:焦竑(hóng,1540—1620),字弱侯,又字从吾、叔度,号澹园,又号漪园,著文亦常署漪南生、澹园子、澹园居士、澹园老人、太史氏等,有时偶书龙洞山农。学者多称澹园先生。其籍贯为南京应天府旗手卫,但他的上世是山东日照人,因此,焦竑自称乡贯,有时言金陵、江宁、上元(皆南京异称),有时言琅琊(山名,在今山东日照、诸城东南海滨,因秦始皇在此建有琅琊台并刻石而著称,这里代指日照)。万历十七年(1589)以殿试第一为翰林院修撰。后因议论时政被劾,谪福宁州(治所在今福建霞浦)同知。焦竑本是耿定向的学生,但后来思想上深受李贽的影响,二人成为挚友。曾为李贽的《焚书》《续焚书》《藏书》《续藏书》等作序。著有《澹园集》《焦氏笔乘》《焦氏类林》等。《明史》卷二八八、《明史稿》卷二六九、《明儒学案》卷三五、《罪惟录》卷一八、《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居士传》卷四四、《江南通志》卷一六五等有传。焦竑在《刻苏长公集序》中曾说:“至文动形生,役使万景,而靡所穷尽。非形生有异,使形者异也,譬之嗜音者必尊信古,始寻声布爪,唯谱之归,而又得硕师焉以指授之。乃成连于伯牙,犹必徙之岑寂之滨,及夫山林杳冥,海水洞涌,然后恍有得于丝桐之表,而水山之操,为天下妙。若矇者偶触于琴而有声,辄曰:‘音在是矣。’遂以谓仰不必师于古,俯不必悟于心,而傲然可自信也,岂理也哉!”(《澹园集》卷一四)焦竑这里以伯牙学琴为例,强调为学要依靠古代的图谱和当今大师的传授才能有所成就。李贽对此提出了不同看法。
②未得谓得:学未有得却自称为有得。
③方子及:方沆(hàng,1542—1608),字子及,号讱(rèn)庵,莆田(今福建莆田)人。隆庆二年(1568)进士。历官南京户部郎、刑部郎、云南提学、湖广佥事等。著有《漪兰堂集》。明代李维桢《大泌山房集》卷八一,《莆田县志》卷一三、卷二二,《姚安县志》卷六五,民国《新纂云南通志》卷一七九有传。勇往:努力上进。
④擦粉涂额:犹言涂脂抹粉。
⑤究心:专心研究。
⑥不容加乎其身:不愿把上句所说的视极乐为极苦加在自己身上(意思是要摒弃功名富贵)。
⑦“余又”句:意为(上面所说的那种人)我又怎么能从这世间里找得到呢?
⑧鼻孔辽天:即鼻孔朝天。形容高傲自大。这里指见识高远,不同流俗。
【译文】
焦竑那些话,是说给那些没学到什么却自认为已学有成的人的。像方子及是努力上进的人,怎么能用焦竑的话向他进言呢?然而我听到有不少什么也没学到却自认学已有成的人,对于这些人,把焦竑的话送给他们倒是很合适的。世间的功名富贵,最容易埋没人。我老了,死在旦夕,还难免有追求名誉的牵累,何况处在热闹之场,涂脂抹粉以求他人的欢喜,哪里肯专心研究生死大事,把人生的繁华极乐看成极苦,摒弃功名富贵,我到哪里能找到这种人呢?如若对于生死这样的大事还没有产生思考,那么世间参禅学道的人,也只能如此罢了。如若遇到见识高远不同流俗之人,真是太珍奇了,我希望焦竑对这些人不要有太多的责备。这些先不管他,暂且摘出焦竑有关的说法,与他商榷一下怎么样?
侯谓声音之道可与禅通①,似矣。而引伯牙以为证②,谓古不必图谱③,今不必硕师④,傲然遂自信者,适足以为笑,则余实不然之。夫伯牙于成连,可谓得师矣,按图指授,可谓有谱有法,有古有今矣。伯牙何以终不得也?且使成连而果以图谱硕师为必不可已⑤,则宜穷日夜以教之操,何可移之海滨无人之境,寂寞不见之地,直与世之矇者等⑥,则又乌用成连先生为也?此道又何与于海,而必之于海然后可得也?尤足怪矣!盖成连有成连之音,虽成连不能授之于弟子;伯牙有伯牙之音,虽伯牙不能必得之于成连。所谓音在于是,偶触而即得者,不可以学人为也⑦。矇者唯未尝学,故触之即契⑧;伯牙唯学,故至于无所触而后为妙也⑨。设伯牙不至于海,设至海而成连先生犹与之偕⑩,亦终不能得矣。唯至于绝海之滨,空洞之野,渺无人迹,而后向之图谱无存,指授无所,硕师无见,凡昔之一切可得而传者,今皆不可复得矣,故乃自得之也。此其道盖出于丝桐之表⑪,指授之外者,而又乌用成连先生为耶?然则学道者可知矣。明有所不见,一见影而知渠;聪有所不闻,一击竹而成偈⑫:大都皆然,何独矇师之与伯牙耶⑬?
【注释】
①声音之道:弹琴的道理。
②伯牙:相传是春秋时期人,善弹七弦琴。《荀子·劝学篇》有“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的记载,并认为其高超的琴艺乃“积学”而成。据《乐府题解》:伯牙学琴于成连先生,学了三年还是没有什么成就。后随成连到东海蓬莱山,听海水澎湃、群鸟悲鸣之声,心有所感,乃援琴而歌。从此琴艺竟达到很高的造诣。琴曲《水仙操》即为伯牙当时所作。相传《高山流水》也是他的作品。
③古不必图谱:学琴不必依靠古人指导练习琴艺的图谱。
④今不必硕师:学琴也不必依靠当代大师的指导。硕师,大师。
⑤已:停止。这里是缺少之意。
⑥矇者:不学无知的人。这里指焦竑所说的“偶触于琴而有声”的“矇者”。
⑦“不可”句:意为单靠学习他人那是不行的。
⑧触:指接触弹琴的事。契:符合。指符合弹琴的道理。
⑨无所触:指好像没有接触过弹琴的事一样。也就是摆脱了从图谱和硕师那里接受来的一套框框。
⑩偕:同行,在一起。
⑪丝桐:指琴。琴多用桐木制成,安上丝弦,故称。表:外。
⑫“明有”四句:意为真正的目明,一见影子就知道是你;真正的耳聪,一听击竹声就知道是该念什么偈语。这里强调的是,只有摆脱了传统的“见”“闻”,才能真正达到目明、耳聪的“自得”境地。渠,你。击竹,指弹琴。竹,管乐器。这里指念偈语时的伴奏乐声。偈(jì),偈语,偈颂,佛经中的唱颂词。
⑬矇师:把学生教成“矇者”的老师。指成连。
【译文】
焦竑说弹琴的道理与佛禅修行是相通的,这大致可以说得通。但他引伯牙学琴为例,认为学琴不必依靠古人的琴艺图谱,也不必接受当代大师的指导,这样自信而又高傲之人,那是非常可笑的,对这样的说法我认为并不正确。伯牙学琴于成连,可谓得师了,按图指授,可谓有谱有法,有古有今了。为什么伯牙还是学不到真正的琴艺呢?如若成连真是认为图谱大师为不可缺少,那就不应该日夜教伯牙照图谱弹奏,为什么却引伯牙到海滨无人之境,寂寞不见人之地,与不学无知的人一样,成连先生又有什么用呢?此中道理与海有何关系,为什么必到海滨然后可以得到琴艺呢?这是非常奇怪的。这是因为成连有成连之音,虽成连不能传授给弟子;伯牙有伯牙之音,虽伯牙不能必从成连得之。这就是所说的音如此存在,人们偶然接触灵感一发而得之,单靠学习他人那是不行的。矇矇不学无知之人虽然没有按图而学,但他一旦能感知到琴律,就会体会到弹琴的道理,伯牙到无人之境的海滨而学有所得,那是因为他摆脱了从图谱和硕师那里的一套框框,所以能达到妙境。如若伯牙没去海滨,如若到了海滨而成连先生犹和他一起设框框限制,那么伯牙也决不会有所成功。正因为伯牙到了绝海之滨,空洞之野,渺无人迹,而后以前的图谱已不起作用,成连的条条框框也没了限制,大师也不见,先前一切应该遵守而传承的,都不再干扰,所以才能取得自己体验到的成绩。这种道理的悟出实是出于琴弦之外,也出于硕师的指授之外,也就用不着成连先生了。由此也可以得知学道之理了。真正的目明能见,一见影子就知道是你;真正的耳聪能听,一听击竹声就知道该念什么偈语:大家都是这样,把学生教成矇者的老师成连与学徒伯牙又怎么能例外呢?
吾愿子及如矇师,弱侯如居海上者,于是焉敬以书其后,而题曰《征途与共》以归之①。与共者,与共学也。子及以纯甫为可与②,故征途日与之共学。倘真可与共,则愿并以此语与之可。
【注释】
①归:通“馈”,赠送的意思。
②纯甫:名凤文(1554—1606),字纯夫(又作纯甫),泉州人。李贽的女婿。可与:可与共学。
【译文】
我愿方沆像矇师,焦竑则如居海上之人,于是恭敬地书写这些句附于书后,而题名曰《征途与共》以赠送。与共之意,就是可以共学之意。方沆与纯甫可以共学,那么在今后的人生征程中就要一起共学。如若真能如此,那么我把这些话题赠他们也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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