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耿侗老，即耿定向（1524—1596），字在伦，号楚侗，因称侗老，又号天台，湖北黄安（今湖北红安）人。嘉靖三十五年（1556）进士。历官御史、侍郎、户部尚书等职，是明代重要理学代表人物之一。著有《耿天台先生全书》《耿天台先生文集》等。《明史》卷二二一，《明史稿》卷二〇七，《明儒学案》卷三五，《湖北通志》卷八六、卷一二六，《黄安府志》卷一四、卷一九，《罪惟录》卷一〇，《麻城县志》康熙版卷七、乾隆版卷一五、光绪版卷一八、民国版《前编》卷八及卷九等有传。这封信论述了“平常”与“新奇”的关系，对耿定向及世人“厌于平常”“惑于新奇”进行了批评，对“新奇正在于平常”的道理进行了论证，从一个方面表现了李贽重实际、重平凡的思想。文中以日月、布帛、菽粟为据，不但切合论题所需，而且寓论辩于平常，更具有说服力。
世人厌平常而喜新奇，不知言天下之至新奇，莫过于平常也。日月常而千古常新，布帛菽粟常而寒能暖①，饥能饱，又何其奇也！是新奇正在于平常，世人不察②，反于平常之外觅新奇，是岂得谓之新奇乎？蜀之仙姑是已③。众人咸谓其能知未来过去事，争神怪之。夫过去则余已知之矣，何待他说；未来则不必知，又何用他说耶！故曰“智者不惑”④。不惑于新奇，以其不忧于未来之祸害也。故又曰“仁者不忧”。不忧祸于未来，则自不求先知于幻说而为新奇所惑矣⑤。此非真能见利不趋⑥，见害不避，如夫子所云“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⑦，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⑧”，孰能当之。故又曰“勇者不惧”。夫合智仁勇三德而后能不厌于平常，不惑于新奇，则世人之欲知未来，而以蜀仙为奇且新，又何足怪也。何也？不智故也。不智故不仁，故无勇，而智实为之先矣。
【注释】
①布帛菽（shū）粟：指人们最基本的生活资料。布，棉麻织品。帛，丝织品。菽，豆类。粟，谷物。
②不察：不去考察。
③蜀之仙姑：当时传说四川有“奇而又奇”的下神占卜的女子。
④智者不惑：与下文的“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均出自《论语·子罕》。
⑤幻说：虚幻无稽的说法。
⑥趋：向往，追求。
⑦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语出《孟子·滕文公下》。意为志士为信义，弃尸沟壑而无恨；勇士为战斗，置生死于不顾。元，元首，即头颅。
⑧“志士”二句：语出《论语·卫灵公》。意为志士仁人不因贪生怕死而损害仁德，又勇于牺牲去成全仁德。
【译文】
世人总是讨厌平常而喜欢新奇，不知道天下的最新奇，莫过于平常。日月很平常而千古常新，布帛菽粟很平常却寒冷时使你温暖，饥饿时使你吃饱，这又是多么的新奇！由此可知新奇正在于平常，世人不去考察，反而到平常之外去寻找新奇，怎么能说是新奇呢？传说中蜀地的仙姑就是这样。众人都说她能知未来过去的事，争着把她看成神怪。过去的事我已经知道得很清楚，用不着她说；未来之事不必知道，又何必用她说。所以孔子说：“聪明的人不会被迷惑。”不被新奇迷惑，那就不会担忧未来的祸害。所以孔子又说：“仁德之人不担忧。”不担忧未来的祸害，那就不会听从所谓先知的虚幻无稽之说而被新奇所迷惑。这并不是真正能见利不追求，见害不躲避，如孔夫子所说：“志士为信义，弃尸沟壑而无恨；勇士为战斗，置生死于不顾；志士仁人不因贪生怕死而损害仁德，又勇于牺牲去成全仁德。”谁能达到这种境界。所以孔子又说：“勇敢的人无所畏惧。”具有智仁勇三种品德而后就能不讨厌平常，不被新奇所迷惑，那么世人想知未来之事，就把蜀仙看成又奇又新，有什么可奇怪的。为什么？因为没智慧的缘故。没有智慧所以也就没有仁德，也就没有勇气，智慧实在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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