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年（1592）秋写于武昌。当时周友山从北京寄给李贽疏稿一纸，对邹元标以“不附相臣”为由要朝廷提拔自己之议提出了反对，疏中有“且负知己”一语。李贽读后，即署其尾曰：“不负知己四字，惟可与死江陵、活温陵道耳！”（光绪《麻城县志·明司空周友山公传》）此信即同时所写。在信中，对周友山“不负知己”的可贵品质给以赞扬，对由于宁夏哱（bā）拜的叛乱而引起的国事不定表示了忧虑，对朝廷的无能表示了愤激，从而对功盖一时而死后被抄家毁誉的张居正表示了怀念。这一切都表现出李贽特异的精神与品质。信中还表示了与耿定向和解的意向，这是李贽一贯重视友情的另一方面。
疏中“且负知己”四字①，甚妙。惟不负知己，故生杀不计，况毁誉荣辱得丧之小者哉！江陵②，兄知己也，何忍负之以自取名耶？不闻康德涵之救李献吉乎③：但得脱献吉于狱，即终身废弃④，受刘瑾党诬而不悔⑤，则以献吉知己也。士为知己死，死且甘焉，又何有于废弃欤！但此语只可对死江陵与活温陵道耳⑥，持以语朝士⑦，未有不笑我说谎者。今惟无江陵其人，故西夏叛卒至今负固⑧，壮哉梅公之疏请也⑨，莫谓秦遂无人也⑩！
【注释】
①且负知己：这是周友山奏疏中的话。张居正死后，张的反对派邹元标（1551—1624，字尔瞻，东林党首领之一）推荐周友山为太仆少卿，理由是周曾反对过张居正。周友山看到邸报后，上疏申明：“相臣（指张居正）实臣知己，元标荐臣不附相臣，以是得超迁（提拔），是臣负知己也。”（光绪《麻城县志·明司空周友山公传》）
②江陵：即张居正，见《复焦弱侯》第二段注⑤。
③康德涵之救李献吉：指明武宗正德初年，宦官刘瑾专权，李梦阳因敢于和刘瑾斗争而被捕下狱，康海为救李梦阳而投靠刘瑾。后刘瑾失败，康因曾依附刘而被名列瑾党免官（据钱谦益《列朝诗集》丙集康海传、李梦阳传）。康德涵，即康海（1475—1540），字德涵，号对山，武功（今陕西武功）人。弘治十五年（1502）状元。任翰林院修撰。明代文学家，为“前七子”之一。著有杂剧《中山狼》，散曲集《沜（pàn）东乐府》，诗文集《对山集》等。《续藏书》卷二六、《明史》卷二八六、《明书》卷一四六、《明诗评》《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罪惟录》卷一四等有传。李献吉，即李梦阳（1472—1529），字献吉，又字天赐，自号空同子，庆阳（今甘肃庆阳）人。明代文学家，“前七子”之一。弘治七年（1494）进士。历官户部主事、郎中、江西提学副使等。著有《空同集》。《续藏书》卷二六、《明史》卷二八七、《明诗评》《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罪惟录》卷一八等有传。
④终身废弃：革职后永不叙用。这是封建社会对官吏的一种惩罚。
⑤党诬：被诬为党徒。
⑥此语：指周友山奏疏上的“且负知己”一语。温陵：李贽曾自号温陵居士。
⑦朝士：在朝的士大夫。
⑧西夏叛卒：指哱拜叛乱一事，见《与梅衡湘》题解。宁夏位于中国西部，故称西夏。负固：依仗地势险固。
⑨梅公之疏：当哱拜叛乱时，梅国桢上疏要求起用正遭人非难的原山西总兵李如松，并自愿担任监军之职。神宗接受了这一建议，“乃命如松为提督陕西讨逆总兵，即以国祯监之”（《明史》卷二三八《李如松传》）。在李、梅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平定了叛乱，巩固了西北边防。梅公，即梅国祯，见《与梅衡湘》题解。
⑩莫谓秦遂无人：语本《左传·文公十三年》。春秋时期，晋人惧怕秦人重用士会，用计使士会离秦。临行时秦大夫绕朝对士会说：“子无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这里的意思是说并不是中国没有人才。
【译文】
您在奏疏中有“且负知己”四字，甚妙。正因为不负知己，所以生杀都无所畏，何况毁誉荣辱得丧这些小事呢！张江陵，是兄的知己，怎么能有负于他而取自己的声誉？没听到康德涵救李献吉的事吗：只要能从狱中救出献吉，康德涵被终身革职不用，被诬为刘瑾的党徒也不后悔，这是因为他是献吉的知己。士为知己死，死也情愿，又在乎什么终身革职不用呢！但这些话只可对死去的张江陵和活着的李温陵说，如若对在朝的士大夫说，一定会耻笑我是说谎之人。而今正因为没有张江陵这样的的人，所以西夏叛卒至今依伏地势险固而抗拒，梅公的上疏真是豪气可嘉，谁能说中国没有人才！
令师想必因其弟高迁抵家①，又因克念自省回去②，大有醒悟，不复与我计较矣。我于初八夜，梦见与侗老聚③，颜甚欢悦。我亦全然忘记近事④，只觉如初时一般，谈说终日。此梦又不是思忆⑤，若出思忆，即当略记近事，安得全无影响也。我想日月定有复圆之日⑥，圆日即不见有蚀时迹矣。果如此，即老汉有福⑦，大是幸事，自当复回龙湖⑧，约兄同至天台无疑也⑨。若此老终始执拗⑩，未能脱然⑪，我亦不管，我只有尽我道理而已。谚曰：“冤仇可解不可结。”渠纵不解⑫，我当自有以解之。刘伯伦有言：“鸡肋不足以当尊拳。”⑬其人遂笑而止。吾知此老终当为我一笑而止也。
【注释】
①令师：指耿定向，见《复耿侗老书》题解。其弟：指耿定向三弟耿定力（1541—？），字子健，号叔台，又叫叔子。隆庆五年（1571）进士。后官至右佥都御史、南京兵部侍郎，卒赠户部尚书。《澹园集》卷三三，《明史》卷二二一，《明史稿》卷二〇七，《黄州府志》卷一四、卷一九，《麻城县志》康熙版卷七、乾隆版卷一五、民国版《前编》卷八、卷九等有传。高迁抵家：据耿定向《观生纪》，耿定力于万历二十年（1592）秋晋升奉常（即太常寺卿，司祭祀礼乐），冬离河南旧任过黄安。
②克念：即耿汝念，字克念，耿定理的长子。
③侗老：即耿定向。耿号楚侗，故称。
④近事：指李贽与耿定向论辩之事。
⑤思忆：思念。
⑥“我想”句：意为有与耿定向和解之时。
⑦老汉：李贽自称。
⑧龙湖：即龙潭湖，在湖北麻城。
⑨天台：天台山，在黄安（今湖北红安）。耿定向晚年家居讲学之处。
⑩执拗（niù）：固执己见。
⑪脱然：舒适轻快的样子。这里指不计较。
⑫渠：他。这里指耿定向。
⑬“刘伯伦”二句：语出《晋书·刘伶传》：“尝醉与俗人相忤，其人攘袂奋拳而往，伶徐曰：‘鸡肋不足以安尊拳。’其人笑而止。”刘伯伦，即刘伶，字伯伦，西晋沛国（今安徽宿州）人。“竹林七贤”之一，纵酒放诞，对“礼法”表示蔑视。《晋书》卷四九、《藏书》卷六八等有传。鸡肋，鸡的肋骨，比喻身体的瘦弱。
【译文】
我想您的老师一定因为其弟晋升官职回家，又因克念自省回去，大有醒悟，不再与我计较了。我于初八夜，梦见与侗老相聚，都很高兴。我亦全然忘记了近来与侗老论辩之事，觉得和最初一样，整天谈说。这个梦又不是出于思念，若是出于思念，那就当记一些近日之事，怎么就没有一点印象呢。我想日月虽有蚀但终有复圆之日，复圆之日就不会存在蚀时的痕迹。如果这样，那就是我的福分了，更是一件大幸事，自然应该回到龙湖，和您一起到天台山是无疑的。假若耿老仍然固执己见，仍然计较不变，我也不管这些，尽到我的道理就是了。谚语说：“冤仇可解不可结。”耿老如若不解，我会自然解之。刘伯伦曾说：“鸡肋不足以当尊拳。”要打他的人遂笑而止。我知道耿老最终也会与我一笑而和解。
世事如此，若似可虑，然在今日实为极盛之时，向中之日①，而二三叛卒为梗②，庙堂专阃竟无石画③，是则深可愧者！兄可安坐围棋，收租筑室，自为长计耶？
【注释】
①向中之日：日近中午。也是“极盛之时”之意。
②梗：这里是祸害之意。
③庙堂：朝廷。专阃（kǔn）：专主京城以外的权事。后指统军在外的将帅。阃，郭门（外城的门），借指将帅或大臣。石画：雄图大计。石，通“硕”，大的意思。画，谋画，策略。
【译文】
世事如此，似乎应该忧虑，然而现今实为极盛之时，如日当中午，有二三叛卒祸害，朝廷将帅大臣竟无谋画策略，这是更加愧恨的！吾兄怎么能安坐下棋，建房收租，以此为长久之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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