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时文，时下流行的文体，旧时对科举应试文的通称。这里特指明代科举应试的“八股文”。“时文”作为“举子业”，其渊源可以追溯到王安石推行的“经义取士”，但作为以“八股取士”的制度，则定于明代。“八股文”的重要特征，一是内容上必须“代圣贤立言”，不准随意发表自己的意见，二是形式上必须“八股”，而且字数有严格规定，并要符合“起承转合”的内在要求。实际上“八股文”是禁锢人们思想，为封建统治者推行文化专制主义服务的工具。在这篇代人所作的序文中，李贽借谈“时文”，提出了“文章与时高下”的文学发展观与批评原则，这是他反对明代极为炽热的复古思潮、主张革新的进步文艺思想的表现。这和他在《童心说》中从历史发展的观点，把“举子业”与先秦、六朝、盛唐之作，以及《水浒传》《西厢记》等新兴的小说、戏曲并称为“古今至文”的思想完全一致。但是，李贽对“时文”的评述却是不正确的。为什么作为“异端”的李贽，却为“八股文”说了好话？初步探析，其原因大致有二：一是“八股文”在当时产生时间不长，其弊端暴露尚不充分，因此，明代虽有人对此提出过批评，但也多是从完善考试制度出发，而不是从根本上否定这一政策与做法。二是李贽有意针对前、后“七子”的复古思潮而发。“后七子”的领袖之一王世贞在《与陈户部晦伯》中，就曾对“八股文”进行过激烈批评，其立足点也还在于复古秦汉之文。李贽重在文学的发展，从发展观上对“时文”说些好话，有意与复古派对立，也是有可能的。应该指出，李贽对“八股取士”也多次表示过反感，如在《卓吾论略》中对“八股取士”的尖辣嘲讽，对当时被定为科举考试圭臬的朱熹《四书集注》的不恭，真正显示着李贽那种反传统思想、反封建压迫的“异端”色彩。
时文者，今时取士之文也，非古也。然以今视古，古固非今；由后观今，今复为古。故曰文章与时高下。高下者，权衡之谓也①。权衡定乎一时，精光流于后世②，曷可苟也③！夫千古同伦，则千古同文④，所不同者一时之制耳⑤。故五言兴⑥，则四言为古⑦；唐律兴⑧，则五言又为古。今之近体既以唐为古⑨，则知万世而下当复以我为唐无疑也，而况取士之文乎？彼谓时文可以取士，不可以行远⑩，非但不知文，亦且不知时矣。夫文不可以行远而可以取士，未之有也。国家名臣辈出，道德功业，文章气节，于今烂然⑪，非时文之选欤？故棘闱三日之言⑫，即为其人终身定论。苟行之不远，必言之无文⑬，不可选也。然则大中丞李公所选时文⑭，要以期于行远耳矣。吾愿诸士留意观之。
【注释】
①权衡：本指称量物体轻重的器具。权，秤锤。衡，秤杆。引申为评量、斟酌之意。
②精光：精华，光彩。
③苟：草率，马虎。
④“夫千古”二句：语本《中庸》：“书同文，行同伦。”同伦，共同的伦理标准。同文，共同的文字。
⑤制：体制，样式。这里指文章的体裁。
⑥五言：指五言诗，即由每句五字构成的诗体。这里指五言古诗，是古典诗歌的主要形式之一。如《汉乐府》。
⑦四言：指四言诗，即由每句四字构成或以四字句为主的诗体。如《诗经》。
⑧唐律：指唐代的律诗。
⑨近体：近体诗，亦称“今体诗”，唐代形成的“律诗”与“绝句”的通称，同古体诗相对而言。近体诗的句数、字数和平仄、用韵等都有严格规定。
⑩行远：流行于后世。
⑪烂然：光彩灿烂之意。
⑫棘（jí）闱：科举时代试院的别称。为了防止传递作弊，旧时试院墙上都插以棘枝。棘，即酸枣树，枝上多刺。
⑬“苟行”二句：语本《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原文为“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意为文章缺乏文采，就不能传于后世。李贽在这里倒用其意，说文章仅流行于一时而不能传于后世，一定是缺乏文采。
⑭大中丞李公：疑指李元阳。详见后文《李中谿先生告文》题解。
【译文】
时下流行的文体，是当今录取士子的文章，并不是古文。然而以今视古，古时的文体和时下流行的文体是不一样的；如若后人看当今时下流行的文体，这些文体也就被看成是古文了。所以说文章都是随时代的变化而有所差别和优劣。这些差别和优劣，就成了衡量的标准了。标准定于一时，文章的光彩却流传于后世，哪里敢草率呢！千古以来为人都有共同的伦理标准，做文都用的是共同的文字，这些文章的不同处就在于文章体裁的区别。所以说五言诗发展起来，四言诗就成了古体；唐代的律诗发展起来，五言诗又成了古体。而今把唐代的近体诗看作古体，那么万世以后也一定会把我们看成是唐代了，何况今日用以录取士子的流行文体呢？如若说现在流行的文体可以作为录取为士子的标准，但却不可以流行于后世，这就不但是不懂得文章，也不懂得文章要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发展的道理。如若说文章不能流行于后世而可以作为录取士子的标准，那是没有道理的说法。现今国家名臣一代接一代地出现，道德功业，文章气节，都光彩灿烂，这不都是从流行的时文中选出来的吗？所以科举考试试院三日的时文之作，就决定了参考之人的终身命运。如若这些文章不能流行于后世，那一定是没有动人的文采，也不会被选中。而大中丞李公所选的这些时文，一定会流传下去。我希望诸位人士要留意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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