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这一组文章共四段,于万历二十一年(1593)写于麻城。或议事,或议人,或记游,都表现出李贽独特的思维角度与认识。
【题解】
这篇文章由丘坦之的离去,引发出对不拘礼法的“天上人”的赞扬,对泥于世俗礼数的“世间人”的批判。同时,又由丘坦之联系到与之因女伶白六生纠葛的刘守有,对刘的为人行事进行了讽讥。
九月十三夜,大人患气急①,独坐更深,向某辈言曰②:“丘坦之此去不来矣③。”言未竟,泪如雨下。某谓大人莫太感伤,因为鄙俚之语以劝大人④。语曰:“这世界真可哀:乾坤如许大,好人难容载。我劝大人莫太伤怀。古来尽如此,今日安足怪!我量彼走尽天下无知己,必然有时还来。”乱曰⑤:“此说不然。此人聪明大有才,到处逢人多相爱。只恨一去太无情,不念老人日夜难待。”十五夜,复闻人道有一老先生特地往丘家拜访荆州袁生⑥,且亲下请书以邀之。袁生拜既不答,召又不应;丘生又系一老先生通家子⑦,亦竟不与袁生商之⑧。傍人相视,莫不惊骇,以为此皆人世所未有者。大人谓:“袁生只为不省人间礼数⑨,取怒于人,是以遨游至此,今又责之备⑩,袁生安所逃死耶⑪?嗟嗟⑫!袁生之难也,乌得无罪乎!”怀林小沙弥从傍哂曰⑬:“袁家、丘家决定是天上人初来下降人世者⑭,是以不省人世事也。若是世间人⑮,安有不省世间礼数之理?”某谓林言甚辩⑯。大人曰:“林之言是也。夫唯真天上人,是以不知有人世事。故世间人之所能知者,天人不知;世间人之所能行者,天人不能:是以谓之天人也。夫世间人之所能知能行者,天人既已不知不能,则天人之所知者世间人亦决不知,天人之所能者世间人亦决不能。若慕天人以其所不知不能,而复责天人以世之所共知共能,是犹责人世以知能,而复求其如天人之不知与不能也,不亦难欤!则不惟天人失其为天人,将世间人亦失其为世间人矣,是责备之过也。吾谓不如取天人之所独知独能者而以与之好,而略其所不知不能之不如世间人者,而不为之求备焉,则善矣。”因感而赋诗三章,以袪责备者之惑⑰。
不是天人初下世,如何不省世人礼?省得世人礼不难,尔来我往知礼矣。
既不能知人世礼,如何敢到人间世?任尔胸藏万斛珠⑱,不如百拜头至地。
去年曾有一新郎⑲,两处奔波苦苦忙⑳。粪扫堆边都是也(21),痴人却说郎非常。
【注释】
①大人:指李贽。气急:气喘病。
②某辈:这里泛指与李贽在一起的其他和尚。
③丘坦之:丘坦,字坦之,号长孺。李贽寓居麻城时的朋友。详见《八物》第三段注⑥。当时,丘坦之因与刘守有在女伶白六生的纠葛中而离开麻城。
④为:用,使用。鄙俚之语:通俗、浅显的话。
⑤乱:辞赋篇末总概全文要旨的话。
⑥一老先生:疑是方一麟,又名与时,号湛一,湖北黄陂(今湖北黄陂)人。耿定向在《里中三异传》中,把他和何心隐、邓豁渠称作“异人”而加以排击(见《耿天台先生文集》卷一六)。方一麟与丘坦之的父亲丘齐云有交情。荆州袁生:当指公安(当时属荆州府)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兄弟中的某位。袁中道于万历二十一年三月和十月曾两次到麻城访李贽,特别是十月间的访问,是与其兄宗道、宏道等多人一起前往,他们与丘坦之是好友,当时也会到丘家相聚。
⑦通家子:世交之家的子弟。
⑧“亦竟”句:意为丘坦之没有向“袁生”打个招呼,告诉他丘家与方湛一有交情。
⑨不省:不晓得,不理会。礼数:礼节。
⑩责之备:求全责备。
⑪安所:何处。逃死:逃避灾祸的危险。
⑫嗟(jiē)嗟:表示感叹。
⑬怀林:龙潭湖芝佛院和尚。沙弥:初出家的男佛教徒。哂(shěn):微笑。这里含有嘲笑之意。
⑭天上人:比喻当时一些不拘礼法的人。下文“天人”含义同此。
⑮世间人:比喻拘泥世俗礼数的人。
⑯甚辩:很巧妙。
⑰袪(qū):除去。
⑱胸藏万斛(hú)珠:比喻才学渊博。斛,量器名。多用于量粮食。古代一斛为十斗,南宋末年改为五斗。
⑲新郎:当指刘守有,麻城世家大族,官锦衣卫指挥,依权仗势,豪霸一方,纵游狎邪,淫纵无度,被有的学者认为即《金瓶梅》中的西门庆原型。据冯梦龙《情史》卷六《丘长孺》,刘与丘为女伶白六生曾发生纠葛。当时兵部尚书凌云翼(太仓人)家居时,因“坑儒”而被弹劾。其子凌延年也在锦衣卫为官,为了行贿以求免其父罪,刘守有为之借贷“数千”。后刘守有游吴地太仓一带,凌以女伶白六生相赠,且“杂取玩器辅六生以往”,刘守有则“焚券(借款欠条)而去”。刘回麻城后,“日索六生歌娱客”,但只有丘长孺能操吴语,“遂(与白六生)以知音成密契”。丘长孺并乘机向刘守有提出,愿准数偿凌“数千”之款,而纳白六生为侧室。刘守有则亦“浮慕侠名,即日遣赠”。不久,有人进谗言于刘守有,说丘与白早有私情。刘大怒,在丘外出时,将白六生毒死。丘长孺闻讯赶回,“痛恨如刳肝肺”,“哀思不已”,愤而离开麻城。本文开头写“大人”(指李贽)听到丘坦之此去不来后,“言未竟,泪如雨下”,即指此。
⑳两处奔波:指刘守有往来于麻城和太仓之间。
(21)粪扫堆边:佛教将人间废弃之物称为“粪扫”。唐代慧琳《一切经音义》:“粪扫衣者,多闻知足上行比丘常服衣也。此比丘高行制贪,不受施利,舍弃轻妙上好衣服,常拾取人间所弃粪扫中破帛,于河涧中浣濯令净,补衲成衣,名粪扫衣,今亦通命衲衣。”李贽在这里借用此典表示了对刘守有为人行事的不满。
【译文】
九月十三晚上,大人得了气喘病,独坐到深夜,对在身旁的僧徒说:“丘坦之这次离去不会再回来了。”话没说完,泪如雨下。一位僧徒对大人说不要太感伤,并用俗语劝大人。俗语说:“这个世界真使人悲哀:天地这么大,好人却难存在。我劝大人不要太伤怀。古来都是这样,现今有什么可奇怪!我想老丘走遍天涯遇不到知己,必然还会回来。”大人想了想说:“你这种说法不一定对。老丘聪明大有才,到处逢人多相爱。我恨他一去太无情,就不想老人日夜怎么熬过。”十五日夜,又听人说有一老先生特地到丘家去拜访从荆州来的袁氏兄弟,并且亲自下了请帖邀请。而袁氏兄弟既不回答,又不应邀;而丘坦之是老先生世交之家的子弟,也没有把这种关系向袁氏兄弟说明。旁人看到这种情况,都很惊骇,认为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大人说:“袁氏兄弟因为不懂得人间礼节,所以受到人们的责备,他们本来是受邀请而到此,现在若对之求全责备,那他们又如何逃脱人们的责备呢?唉!袁氏兄弟不谨慎,怎么能不受到责备呢!”小和尚怀林在一旁嘲笑说:“袁家、丘家一定是从天上刚刚降到人世的人,所以不懂得人世间的礼节。他们若是世间之人,怎么会不懂得人世间的礼数呢?”一人说怀林之说很是巧妙。大人说:“怀林之说很好。因为他们正是天上人,所以不知道人世间之事。所以世间人能知道的事,天上人是不会知道的;世间能做的事,天上人是不会做的:所以称他们为天上人。世间人能知道能做到的,天人既不能知也做不到,那么天人所知道的世间人也决不会知道,天人能做到的世间人也决做不到。如若向往天人的不知不能,而又责备天人不懂得人世的共知共能,那等于是责备世人既有世间知能,又要求他们像天人那样对人世的不知不能,这不是太难吗!这样天人不成天人,世间人也不成世间人了,这真是太求全责备了。我想不如取天人那所知所能而与之友好相处,而忽略去他们对人世间的不知不能,不对他们求全责备,那就好了。”因为有感于此而赋诗三章,以除去责备者的困惑。
不是天人初降人世间,怎么能懂得人间的礼仪?要懂得人间礼仪很容易,你来我往多学习。
既然不懂得人间的礼仪,怎么敢随便来到人间世?不管你才学八斗多么渊博,不如懂得礼仪更实际。
去年这里有个新郎,为一女伶而两处奔忙。本来就不是新衣裳,平庸的人却说新郎为此不寻常。
【题解】
李贽《三大士像议》中曾说:“人不如狗”“人不如马”(见前),在这篇随感中又说:人不如猫,人不如狗,人不如禽兽,人不如强盗,世上一切都比人强,一切骂人之语都不足以骂出人的坏!李贽痛恨人类吗?不,他肯定被骂为“强盗”的人,他肯定对历史有所贡献的高、文、武、宣等人,他痛恨的是那种用“狗皮包倒人骨头”也不足以骂出其坏的人。这种人在当时何所指?是不需要今日的我们再论证了。此文以对话形式,发愤世疾俗的深沉感慨,却又出之于戏谑诙谐的文笔,是明末散文的另一种面目。
是夜,怀林侍次①,见有猫儿伏在禅椅之下②。林曰:“这猫儿日间只拾得几块带肉的骨头吃了,便知痛他者是和尚③,每每伏在和尚座下而不去。”和尚叹曰:“人言最无义者是猫儿,今看养他顾他时,他即恋着不去。以此观之,猫儿义矣!”
【注释】
①怀林:龙潭湖芝佛院和尚。侍次:在房里伺候、陪伴。次,出外远行停留之地,这里指李贽的住所。
②禅椅:和尚坐的椅子。
③和尚:这里指李贽。
【译文】
这天晚上,怀林在房间里侍候,看见小猫儿卧在禅椅下面。怀林说:“这猫儿白天只给它吃了几块带肉骨头,便知痛爱它的人是你,每每躺在你的座椅下不愿离去。”和尚感叹说:“人们常说世间最不讲义气的是猫儿,看来只要喂养照顾它,它就会恋着你而不愿离去。从这件事看来,猫儿也是讲义气的!”
林曰:“今之骂人者动以禽兽奴狗骂人①,强盗骂人,骂人者以为至重,故受骂者亦自为至重。吁!谁知此岂骂人语也!夫世间称有义者莫过于人。你看他威仪礼貌,出言吐气,好不和美!怜人爱人之状,好不切至②!只是还有一件不如禽兽奴狗强盗之处。盖世上做强盗者有二:或被官司逼迫,怨气无伸,遂尔遁逃;或是盛有才力,不甘人下,倘有一个半个怜才者使之得以效用③,彼必杀身图报,不肯忘恩矣。然则以强盗骂人,是不为骂人了,是反为赞叹称美其人了也。狗虽人奴,义性尤重,守护家主,逐亦不去;不与食吃,彼亦无嗔④,自去吃屎,将就度日。所谓‘狗不厌家贫’是也。今以奴狗骂人,又岂当乎?吾恐不是以狗骂人,反是以人骂狗了也。至于奴之一字,但为人使而不足以使人者⑤,咸谓之奴⑥。世间曷尝有使人之人哉⑦?为君者汉唯有孝高、孝文、孝武、孝宣耳⑧,余尽奴也⑨。则以奴名人⑩,乃其本等名号⑪,而反怒人何也⑫?”
【注释】
①动:往往。
②切至:恳切周至。
③效用:尽力。
④嗔(chēn):生气。
⑤为人使:被人使唤。使人:使唤别人。
⑥咸:都。
⑦曷尝:何曾。
⑧孝高、孝文、孝武、孝宣:即汉高祖刘邦,汉文帝刘恒,汉武帝刘彻、汉宣帝刘询。李贽在《藏书》中分别称赞他们是“神圣开基”“明圣继统”“英雄继创”“守成令主”。西汉以孝治天下,故高祖以后,每位帝王谥号前都加“孝”字。《汉书》卷二《惠帝纪》颜师古注:“孝子善述父之志,故汉家之谥,自惠帝已下,皆称‘孝’也。”这里李贽称高祖刘邦为“孝高”,则是误记。
⑨余尽奴也:指自汉元帝以下的汉代皇帝都是无所作为的人。李贽在《藏书》中,将元、成、哀、平四帝附于宣帝之后,不单列纪,并在目录中批道:“吁,此不足称帝矣。”
⑩以奴名人:以“奴”称呼人。名,称呼。
⑪本等名号:原本适合其身份的名称。本等,本来相当,原本适合。
⑫怒人:对人发怒。
【译文】
怀林说:“现在社会上骂人的人往往以‘禽兽’‘奴狗’来骂人,用‘强盗’来骂人,骂人的人以为这是骂得很厉害了,而被骂的人也以为这是骂得很厉害了。哎!又有谁知道这根本就不是骂人的话!世间总说没有比人更讲仁义的了。你看他们仪容举止庄重而有礼貌,说起话来,十分和善得体,同情人爱护人的样子,显得非常周到。只是他们还有一处比不上禽兽奴狗强盗的地方。世上做强盗的大体有两种人:有的是受官府逼迫,怨气无处伸张,就逃去做了强盗;有的是很有才能,不甘心屈居人下,假如有人怜惜他的才能使他能够发挥作用,他必定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设法报答,决不会忘记对他的恩情也就不会去做强盗了。这样看来,用‘强盗’骂人,就不算骂人,反而是赞美人了。狗虽然是人的奴仆,却非常讲义气,专心守护主人家门,即使驱赶它,它也不愿离开;不给它食物吃,它也不生气,自己去吃屎,马马虎虎地过日子。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狗不厌家贫’的原因吧。现在有人用‘奴狗’来骂人,这又哪里恰当呢?我反倒怕这不是用狗骂人,反而是用人来骂狗了。至于‘奴’这个字,都只能被人使唤而不能去使唤所有的人,所以人可以说都是‘奴’。人世间何曾有过专门使唤别人的人呢?当皇帝的汉代只有汉高祖、汉文帝、汉武帝、汉宣帝罢了。其余的都是‘奴’,而用‘奴’来称呼人,是合乎本来身份的名称的,却反倒使人发怒,这是为什么呢?”
和尚谓:“禽兽畜生强盗奴狗既不足以骂人,则当以何者骂人乃为恰当?”林遂引数十种如蛇如虎之类,俱是骂人不得者。直商量至夜分①,亦竟不得。乃叹曰:“呜呼!好看者人也,好相处者人也,只是一付肚肠甚不可看,不可处!”林曰:“果如此,则人真难形容哉!世谓人皮包倒狗骨头②,我谓狗皮包倒人骨头。未审此骂何如③?”和尚曰:“亦不足以骂人。”遂去睡。
【注释】
①夜分:半夜。
②包倒:包着。
③审:知。
【译文】
和尚说:“既然用‘禽兽’‘畜生’‘强盗’‘奴狗’这些都不足以骂倒人,那么用什么骂人才更恰当呢?”怀林于是列举了数十种如蛇如虎之类的动物,但都不能恰当地用来骂人。我与他讨论到半夜,也得不出什么结论。于是我感叹道:“唉!最漂亮的是人,最好相处的是人,只是人的一副心肠不怎么好看,也不好相处!”怀林说:“真的是这样,那么人才是真正难以形容的呀!世上的人们都说人皮包着狗骨头,我倒不如说狗皮包着人骨头更为恰当。我不知道像这样骂人是否恰当?”和尚回答说:“这也还不足以骂倒人。”于是就去睡觉了。
【题解】
此文从“奢”与“俭”的辨析中引出“轻财重义”“散财结客”之说,以及对“借口轻财”而“浪费纵欲”的批判,都具有一定的认识意义。
守庵僧每日斋①,皆取给于城内外人家供给盏饭②,推其余乃以饭往来方僧道侣③。是日,道侣中有一人再来索食,守僧怒骂不已。大人闻之,谓某辈曰:“不与食亦罢,何太辱骂也?况又盏饭之余乎!”因论及常志等④,谓:“常志每借得银物,随手辄尽,此其视守僧之骂道人较胜矣。且常志等平日亦自谓能轻财好施,当过守僧十倍也。”某谓:“此说未当,要不过伯仲之间耳⑤。彼守僧之骂道人,伤于太俭者也。但知为施主惜余饭,而不知为施主广积福;但知化饭之难⑥,欲以饱其徒,不知受骂之苦,反以伤佛心:是太俭之故也。若常志辈,但见假借名色以得人之银若甚容易⑦,而不知屡借名色以要人之银,人实难堪。况慷他人之慨,费别姓之财,于人为不情⑧,于己甚无谓乎?是太奢之过也。奢俭俱非,何以称常志之胜⑨?”大人曰:“若如子言,则轻财之名不美乎?彼固慕轻财之名而后为之者也。”某曰:“嗟哉!是何言欤!夫古之言轻财者必曰重义,未有无故而轻财者也。故重义者必轻财,而轻财者以重义故,是以有轻财重义之说,有散财结客之说⑩。是故范纯佑麦舟之予,以石曼卿故⑪;非石曼卿则一麦不肯妄费矣。鲁子敬有一囷三千米之予,以周公瑾故⑫;非公瑾则一粒不肯妄费矣。为公瑾是以结客故散财,为石曼卿是以重义故轻财。今得人钱财,视同粪土,岂为谋王图霸,用之以结客乎?抑救灾恤患,而激于义之不能以已也⑬?要不过纵酒色之欲⑭,滋豪奴之贪⑮,乱而不理⑯,懦而不敢明耳⑰,何曾有一文施及于大贤之待朝
者⑱!此为浪费纵欲,而借口轻财,是天下之浪子皆轻财之夫也,反不如太俭者之为得。故曰‘与其奢也宁俭’。⑲”
【注释】
①斋:佛制,和尚过午都不许食,因以午前、午中之食为斋。按小乘戒律,只禁过午食,而不禁食净肉。后人据大乘别意,以素食为斋。
②供给盏饭:供奉神明的小碗饭。
③“推其”句:意为吃不完的盏饭才施舍给往来的行僧道友吃。方僧,游方的僧人。道侣,一起修行、修炼的僧友。
④常志:见《安期告众文》第二段注⑧。
⑤伯仲之间:相差无几。伯仲,兄弟之间的次序,“伯”为长,“仲”为次。
⑥化饭:募化饭食。
⑦名色:名目,名称。
⑧不情:不合情理。
⑨胜:胜过别人。比(别人)强。
⑩结客:结交宾客。
⑪“是故”二句:范纯佑(范仲淹长子),系范纯仁之误。范纯仁,字尧夫,苏州吴县(今江苏苏州)人。范仲淹次子。皇佑进士。父死始出仕。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五帝。哲宗时累官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徽宗时,授观文殿大学士,促其入朝进见,以目疾辞归。《宋史》卷三一四、《藏书》卷一四等有传。石曼卿(994—1041),名延年,字曼卿,宋城(今河南商丘)人。气节自豪,不务世事。累举进士不中。真宗时,官大理寺丞、太子中允等。文学家,为文劲健,诗尤工,与苏舜钦、梅尧臣齐名。《宋史》卷四四二有传。据僧惠洪《冷斋夜话》卷一〇,范纯仁年轻时,范仲淹叫他去苏州用船运麦子五百斛回来,船经丹阳时,得知石曼卿因无钱料理丧事滞留当地,便慷慨地将整船的麦子送给他。而后,“单骑自长芦捷径而去。到家,拜起,侍立良久。文正(范仲淹)曰:‘东吴见故旧乎?’曰:‘曼卿为三丧未举,留滞丹阳,时无郭元振(唐代人,为人任侠使气,官安西大都护),莫可告者。’文正曰:‘何不以麦舟付之?’尧夫曰:‘已付之矣。’”麦舟之予,整船麦子的赠予。
⑫“鲁子敬”二句:鲁肃(172—217),字子敬,三国时临淮东城(今安徽定远)人。东吴将军,著名的赤壁之战策划者之一。《三国志》卷五四、《藏书》卷二五等有传。周瑜(175—210),字公瑾,庐江舒县(今安徽舒城)人。东吴将军,助孙策孙权创立孙吴政权。《三国志》卷五四、《藏书》卷一一等有传。据《三国志·鲁肃传》,周瑜任居巢(今安徽巢县)长时,曾向鲁肃借粮。“肃家有两囷(qūn)米,各三千斛,肃乃指一囷与周瑜。瑜益知其奇也,遂相亲结,定侨、札之分。(春秋郑国公孙侨字子产与吴国公子季札。季札至郑,与子产一见如故,互赠缟带纻衣。后因以‘侨’比喻朋友之交。)”后来周瑜将鲁肃推荐给孙权。囷,圆形谷仓。
⑬“抑救灾”二句:意为或者是为了救灾济患,激于义气而不能控制自己呢?恤,救济,体恤。已,停止。
⑭过纵:笼络,献殷勤。这里是满足之意。
⑮豪奴:借主人之势横行霸道的奴仆。
⑯乱而不理:纷乱而不能治理。
⑰懦而不敢明:指主人懦弱,不敢明白指出豪奴的贪婪。
⑱待朝
(bū)者:等待救济的人。朝
,早餐。
⑲与其奢也宁俭:语出《论语·八佾》。意为(就一般礼仪说)与其奢侈,不如节俭。
【译文】
守寺院僧人每日的斋饭,都是取自城内外施主供给神明的小碗饭,吃不完的盏饭就施舍给往来的行僧道友。有一天,有一个道友来求食,守寺院僧人对之怒骂不停。大人听到,对一些僧人说:“不给他饭就是了,何必又要辱骂他?何况是剩下的盏饭呢!”并由此论到常志等,说:“常志每次得到财物,随手散尽,这比守寺僧人骂求食道友要好。而且常志平日也总说自己能轻财好施,这比骂求食道友的僧人更胜过十倍。”有僧人说:“您这说法不妥,比较起来也相差无几。寺院守僧骂求食道人,那是过度节俭了。他只知道为施主节俭多余的饭,却不知为施主多积福;只知道自己化饭之难,想以此使其僧徒不受饥,却不知求食道人被骂之苦,反而伤了佛心:这是由于太节俭的缘故。像常志这样的人,凭借一些名目很容易得到施主的银钱,而不知常常凭借一些名目而要人银钱,人家也很难为情。况且用化缘得来的钱财去轻财好施,这是慷他人之慨,费别姓之财,对他人不合情理,对自己又有什么意义呢?这种作为太奢侈了。守寺僧的俭与常志的奢都不好,为什么要称赞常志胜过守寺僧呢?”大人说:“如若依你的说法,那么轻财好施之名却不好了?常志是不是为了博得轻财好施之名才那样做呢。”僧人说:“哎呀!怎么这样说呢!古人说轻财必说重义,没有无缘故而去轻财。所以重义者必轻财,而轻财者也必重义,因此有轻财重义之说,有散财结交宾客之说。因此范纯仁把整船麦子赠送给了石曼卿,要不是石曼卿范纯仁一粒麦子也不会轻易舍弃。鲁肃把一谷仓米赠送给了周瑜,要不是周瑜鲁肃一粒米也不会轻易舍弃。为了结交周瑜鲁肃才散财,因为与石曼卿有着深交之义范纯仁才轻财。今人得了他人的钱财,却视同粪土,轻财好施,难道是为了谋王图霸,以此结交宾客吗?或者是为了救灾济患,激于义愤而一时激动呢?要不就是满足酒色的欲望,滋长了豪奴的贪欲,纷乱而不能治理,懦弱而不敢指责,其结果哪里有一文钱用到那些真正等待救济的人身上!这是浪费纵欲,却借口为轻财,那么天下的浪子不都成了轻财好施的人了,反而不如节俭的行为更应得到肯定。所以孔子说‘与其奢侈,不如节俭’。”
【题解】
李贽很少写游记,这是难得的一篇。这篇游记不注重景色,而写人、写事、写感受,这是李贽与一般游记作者不同之处。
九月二十七日,林随长者游至西城①,发足欲往万寿寺②。寺有僧,长者每游必至方丈③。是日忽逢暴雨,势似天以同来,长者避雨于秀士门下④。不一盏茶,雨过,然平地皆水,可以行舟矣。林启长者曰⑤:“此骤雨,水未退,不如升堂一坐⑥,稍待水退乃往。”长者登堂⑦,坐于中堂之上⑧。时有老仆即欲入报,长者遽止之曰⑨:“勿报!我躲雨至此,权坐一时⑩,切勿报!不报,我尚多坐一时;若报,主人出,我不过一茶即起矣。”偶宅中有老姆从内出⑪,见是长者,不觉发声曰:“是卓吾老爹,何不速报!”便番身入内⑫,口中道:“卓吾老爹在堂,快报知!快报知!”于时主人出,安座已。坐未一茶,长者果起。
【注释】
①林:怀林,龙潭湖芝佛院和尚。长者:指李贽。
②发足:起程,出发。万寿寺:在麻城西城。光绪《麻城县志》卷四:“万寿寺在西城,有周思久题‘梵王宫’及澄心方丈字。”
③方丈:指寺院住持或住持的居室。
④秀士:秀才,亦泛指读书人。
⑤启:陈述,禀告。
⑥升堂:进入厅堂。
⑦登堂:登上厅堂。
⑧中堂:正中的厅堂,亦指厅堂之中。这里指后者。
⑨遽止:急忙制止。
⑩权:权宜,变通。这里是暂且之意。
⑪偶:偶然,恰巧。老姆:古代以妇道教女子的老师。
⑫番:反。
【译文】
九月二十七日,怀林跟随长者李贽到西城,想到万寿寺一游。寺内有僧徒,长者每次到此必与寺院住持相见。这一天忽然下起暴雨,其势像天也要漏了,长者只好在经过的秀士门下避一避雨。没有多久,雨停了,但平地都是水,可以划船了。怀林对长者说:“这阵大雨,地下水未退去,不如到厅堂坐一坐,等水退去再去万寿寺。”长者随后进入厅堂,在厅堂中坐下。当时有老仆人就要进内报于主人,长者立即叫住他说:“不要报!我躲躲雨,暂且坐一会儿,千万不要报信!不报,我可多坐一会儿;要是报了,主人出来接待,那我会喝口茶就走了。”这时恰巧有一女师从里边出来,看见是长者,不觉叫道:“是卓吾老爹,为什么不快报告主人!”女师边说边反身入内,口中叫道:“卓吾老爹在厅堂,快报告主人!快报告主人!”主人立即出来,坐在厅堂相陪。坐不到一杯茶工夫,长者果然起身告辞。
至道中,问林曰:“何此家妇人女子尽识李卓吾耶?”林曰:“偏是妇人女子识得,具丈夫相者反不识也①。此间男子见长者个个攒眉②。”长者曰:“如尔言,反比不得妇人耶?”林曰:“不然。男子惯见长者,故作寻常看,此老妇人乍见耳③,乍见是以生希有想④、欢喜想也。长者但自念果寻常乎,希有乎,不必问林也。若说男子不如妇人,非矣。”长者曰:“尔言是!尔言是!”
【注释】
①具:具有。
②攒(cuán)眉:皱眉。
③乍见:初见。
④希有想:稀有的想法。希有,少有。
【译文】
在继续前行的路上,长者问怀林:“为什么这家的妇人女子都认识李卓吾?”怀林说:“正因为她们是妇女所以认识您,男子反而不认识您。这里的男子看见您个个都会皱眉。”长者说:“照你这种说法,男子还比不上妇女了?”怀林说:“不是您说的这样。男子经常看见您,所以像见熟人一样没什么惊奇,这个老妇人偶然见到您,所以就感到很惊奇,很欢喜。长者想想是不是这样,不必问怀林了。如若说男子不如女子,并不是这个意思。”长者说:“你说的是!你说的是!”
疾行至万寿寺,会其僧。其僧索书①。书数纸已②,其徒又索联句③。联句曰:“僧即俗④,俗即僧,好个道场⑤;尔为尔⑥,我为我,大家游戏。”是夜雨不止,雨点大如车轮。长者肩舆淋漓带雨而归⑦,大叫于舆上曰⑧:“子看我与尔共作雨中游,何如?”林对曰:“真可谓游戏三昧⑨,大神通自在长者矣⑩!”
【注释】
①索书:要求写字。
②书数纸已:书写了几幅。
③联句:古人作诗方式之一,一般是一人一句联结而成一首诗。这里是指对联。
④俗:俗人。
⑤道场:和尚或道士诵经、礼拜、做法事的场所。
⑥尔:你。
⑦肩舆:轿子。
⑧于舆上:在轿子上。
⑨三昧:佛教用语。梵文的音译,又作“三摩地”,意译为“正定”。谓屏除杂念,心不散乱,专注一境。引申为深得奥妙、诀窍之意。
⑩神通:佛教用语。指法力无边。
【译文】
他们一路快走到了万寿寺,并与住持相见。住持请长者题字。长者写了几幅,僧徒又要长者写对联。长者挥笔而成:“僧即俗,俗即僧,好个道场;尔为尔,我为我,大家游戏。”这天晚上大雨绵绵,雨点大如车轮。长者的轿子冒雨而归,长者在轿子上大声说:“我和你这是在雨中共游,感觉怎么样啊?”怀林说:“真可谓体会到了游戏的奥妙,长者真是具有无边的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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