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九年（1591）写于武昌。刘方伯，即刘东星（1538—1601），字子明，号晋川，沁水（今山西沁水）人。隆庆二年（1568）进士。历官兵科给事中、礼科给事中、山东按察使、湖广布政使、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等。万历二十六年（1598），以工部侍郎总理河漕。当时黄河决口，刘东星因治河有功，升为工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性俭约，为官颇有政绩。李贽在《书晋川翁寿卷后》曾称赞他说：“居中制外，选贤择才，使布列有位，以辅主安民，则居中为便。”（本书卷二）以宰相之才称之。李贽好友，曾为《藏书》《道古录》作序。著有《晋川集》，今佚。《国朝献征录》卷五九、《明史》卷二二三、《明史稿》卷二〇六等有传。方伯，原指商周时代一方诸侯之长，后泛指地方长官。明代对布政使（一省的最高行政长官）的一种称呼，刘东星曾任湖广左布政使，故称。乾隆《泉州府志》卷五四《文苑·李贽传》载：“过武昌，藩司刘东星抠延（提着衣服前襟迎接，以示恭敬）入会城馆之。士翕然争拜门墙。江夏潘广文延（请）主讲席，勉赴席，不交一言。”此信即当写于此时。信中李贽一则说“况如生者，方外托身，离群逃世，而敢呶呶哓哓，不知自止”；二则说“然则生孔子之后者，讲学终无益矣”，“求方外之友以为伴侣，又可得耶！”都表现出对“讲席”的不满。信中对“好利”“好名”的剖析，层层驳论，步步深入，极富感染力。其所导引出的不务虚名而务实际的思想，更具有深切的意义。
此事如饥渴然①：饥定思食，渴定思饮。夫天下曷尝有不思食饮之人哉！其所以不思食饮者有故矣：病在杂食也②。今观大地众生，谁不犯是杂食病者。杂食谓何？见小而欲速也③，所见在形骸之内，而形骸之外则不见也④；所欲在数十世之久，而万亿世数则不欲也⑤。
【注释】
①此事：指对学问的研讨。
②杂食：饮食上多种食品搀杂着吃，这里借指一种思想认识，如下边所说。后面所说“食饮”也都是此意。
③见小而欲速：只见小利而求其速成。
④“所见”二句：《庄子·德充符》：“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意为现在我和你游于“形骸之内”以德相交，但你却在“形骸之外”用外貌来衡量我，岂不太过分了。形骸，人的身躯。李贽在本文中则指“功名富贵”“是形骸以内物也”，形骸以外当指功名富贵以外的事情。
⑤万亿世数：言其时间的长久。世数，世系的辈数。
【译文】
对学问的研讨和饥渴一样：饥了一定想吃饭，渴了一定想喝水。天下哪有不想吃饭饮水的人！如果不想吃饭不想喝水那一定有原因：那是因为多种食品搀杂着吃的结果，学问的研讨也是这样，那就是思想认识不清的结果。而今看一看大地众生，谁不犯这种杂食病呢。这种杂食之病表现在哪里？只见小利而求其速成，只看到形骸之内的功名富贵，而看不到形骸之外即功名富贵之外的事情；欲望只在数十辈家族世代相传，却没有万亿辈家族世代相传的欲望。
夫功名富贵，大地众生所以奉此七尺之身者也，是形骸以内物也，其急宜也。是故终其身役役焉劳此心以奉此身①，直至百岁而后止②。是百岁之食饮也，凡在百岁之内者所共饥渴而求也。而不知止者犹笑之曰：“是奚足哉！男儿须为子孙立不拔之基，安可以身死而遂止乎？”于是卜宅而求诸阳，卜地而求诸阴③，务图吉地以覆荫后人，是又数十世之食饮也。凡贪此数十世之食饮者所共饥渴而求也。故或积德于冥冥④，或施报于昭昭⑤，其用心至繁至密，其为类至赜至众⑥。然皆贪此一口无穷茶饭以贻后人耳。而贤者又笑之曰：“此安能久！此又安足云！且夫形骸外矣。劳其心以事形骸，智者不为也，况复劳其形骸，以为儿孙作牛马乎？男儿生世，要当立不朽之名。”是啖名者也⑦。名既其所食啖之物，则饥渴以求之，亦自无所不至矣。不知名虽长久，要与天壤相敝者也⑧，天地有尽，则此名亦尽，安得久乎？而达者又笑之曰⑨：“名与身孰亲？夫役此心以奉此身，已谓之愚矣，况役此心以求身外之名乎？”然则名不亲于身审矣⑩，而乃谓“疾没世而名不称”者⑪，又何说也？盖众人之病病在好利，贤者之病病在好名，苟不以名诱之，则其言不入。夫惟渐次导之⑫，使令归实⑬，归实之后，名亦无有，故曰：“夫子善诱。”⑭然颜氏没而能知夫子之善诱者亡矣⑮，故颜子没而夫子善诱之术遂穷。
【注释】
①役役：劳苦不息的样子。
②百岁：死的讳称。
③“于是”二句：意为依照阴阳风水这种方法来选择盖房屋、造坟墓的地点。卜，占卜，卜卦。
④积德于冥冥：暗积阴德。冥冥，昏暗貌。
⑤施报于昭昭：明显得报。昭昭，明亮，显著。
⑥赜（zé）：精微。
⑦啖（dàn）名：好名，贪求虚名。
⑧“要与”句：意为总要与天地一同毁坏。敝，毁坏，损害。
⑨达者：通达事理之人。
⑩审：明白，清楚。
⑪疾没世而名不称：语出《论语·卫灵公》。意为担忧到死而名声不被人称述。疾，担忧，忧虑。
⑫渐次导之：逐渐引导。
⑬归实：归于实际而不务虚名。
⑭夫子善诱：语本《论语·子罕》：“夫子循循然善诱人。”是颜渊对孔子的赞语。
⑮颜氏：即孔子弟子颜渊。
【译文】
功名富贵是用以供养大地众生七尺之身之物，是身躯之内需要之物，是应该重视的。因此很多人一辈子都为此而劳苦不息，直到死亡而停止。是这一生的食饮，凡是活着的人都饥渴而求的。而不知道停止的人则笑着说：“这是不够的！男儿必须为子子孙孙建立不可动摇的宅基，怎么可以因为死亡停止呢？”于是依照阴阳风水占卜的方法选择盖房屋、造坟墓的地点，尽力选择吉祥之地以为后人庇护求福，这是为了数十辈家族世代相传的食饮。凡是为了求得这数十辈家族世代相传的食饮者都在饥渴而求。所以有的暗积阴德，有的就明显得报，为此用心极其复杂而细密，花样极为精微而多样。然而这都是想把永远吃不完的茶饭遗留给后代子孙罢了。对此贤者又笑着说：“这怎么能长久！这怎么能满足！而且这都是为了形骸之外的事。极费心力以为形骸之事，智者不会做的，何况一再费力，去为子子孙孙做牛马？男儿生在世间，应当立不朽之名。”这是贪求虚名之人的认识。虚名既然成为了像食物一样贪求之物，那就会饥渴以求了，那就会无所不至了。但这种人不懂得虚名虽可长一时，但总要与天地一同毁坏，天地都毁坏了，那么虚名也必然毁坏，怎么能长久呢？通达事理的人又笑着说：“虚名与身躯谁最亲爱重要？用尽心力以侍奉身躯，已经很愚蠢了，何况用尽心力去索求身外之名呢？”虚名不如身躯亲爱重要很明白了，那么有人说担忧到死而名声不被人称述，那又怎么解说呢？要知道众人之病病在好利，贤者之病病在好名，如若不用名引诱他，那么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只有逐渐引导，使之归于实际而不务虚名，归于实际之后，虚名也不存在了，所以《论语·子罕》说：“老师善于有步骤地诱导学生。”然而颜渊死后而能认识到孔夫子善于诱导的人已经没有了，所以颜渊死后孔子善于诱导的方法也就无处可用了。
吁！大地众生惟其见小而欲速，故其所食饮者尽若此止矣，而达者其谁乎？而欲其思孔、颜之食饮者①，不亦难乎？故愚谓千载而下，虽有孔子出而善诱之，亦必不能易其所饥渴，以就吾之食饮也。计惟有自饱自歌，自饮自舞而已。况如生者，方外托身②，离群逃世，而敢呶呶哓哓③，不知自止，以犯非徒无益而且有祸之戒乎！然则今之自以为孔子而欲诱人使从我者，可笑也。何也？孔子已不能得之于颜子之外也，其谁兴饥渴之怀，以与我共食饮乎此也耶！纵满盘堆积，极山海之羞④，尽龙凤之髓⑤，跪而献纳，必遭怒遣而诃斥矣。纵或假相承奉，聊一举箸，即吐哕随之矣⑥。何者？原非其所饮食之物，自不宜招呼而求以与之共也。然则生孔子之后者，讲学终无益矣，虽欲不落发出家，求方外之友以为伴侣，又可得耶！然则生乎今之世，果终莫与共食饮也欤？诚终莫与共食饮也已！
【注释】
①孔、颜之食饮：孔子、颜渊的理论主张。
②方外托身：指出家为僧。方外，世俗之外。
③呶（náo）呶哓（xiāo）哓：指说话唠叨，争辩不休。
④山海之羞：山珍海味。羞，精美食品。
⑤龙凤之髓：古代认为极珍贵的食品。
⑥吐哕（yuě）：呕吐。
【译文】
唉！大地众生只见小利而求其速成，所以追求的也不过如此，而通达事理的人又是谁呢？而想让他思考孔子、颜渊的理论主张，不是很难吗？所以我认为千载之下，虽然有孔子再出而善于诱导人，也一定不会使他人忘掉自己所追求的事理，而接受我所说的主张。我想只有自饱自歌，自饮自舞，自己依自己的主张行事罢了。况且像我这样的人，出家为僧到世俗之外，脱离群体逃避世事，哪里敢唠唠叨叨争辩不休，不知道控制言语，以触犯不但无益而且有祸的警戒呢！然则今日若自认为像孔子诱导颜渊那样而想诱导他人以从我，是很可笑的。为什么？孔子除颜渊以外已经找不到可以诱导之人，又有谁会兴起饥渴之念，与我有共同的理论主张呢！纵然满盘堆积的都是最好的山珍海味，最为珍贵的龙凤骨髓，而且跪着奉献，也一定会遭到愤怒的遣责和呵斥。即使假装奉承，姑且一举筷子，就会呕吐而出。为什么？这本来就不是他要的饮食之物，本来就不应该招呼他要求他共食。那么生在孔子之后的人，讲学是没有什么益处了，虽想不落发出家，寻求世俗之外的友人为伴侣，又怎么可以得到呢！那么生在今日之世，果然没有可以一起共食饮之人吗？真是没有可以一起共食饮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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