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当写于万历十六年（1588）秋寓居麻城之时。焦竑于次年始中进士，此称“从吾孝廉”，又盼他“速登上第”，可证此信当写于焦竑中进士之前。孝廉，举人的别称。在此信中，李贽对前人及其有关著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都颇具独见。还应注意的是他所说的自己准备辑录的《儒禅》《僧禅》二书。后因种种原因，直到十多年后才得以完成。他写于万历二十八年（1600）的《与友人》说：“又将先辈好诗好偈各各集出，又将仙家好诗、儒家通禅好诗堪以劝戒，堪以起发人眼目心志者，备细抄录，今已稍得三百余纸。再得几时尽数选出……此是余一种牵肠债也。”（《续焚书》卷一）该书即《言善篇》，又名《卓吾老子三教妙述》（简称《三教妙述》），收辑了儒、道、释三家“堪以劝戒”的一些诗文，万历二十九年（1601）完成。现存四集，恐已非全部。据刘东星《序言善篇》，因是“卓吾老子取其将死而言善也”之意，故名《言善篇》。刘东星还提到，曾“见其《小引》三首”，这就是《续焚书》卷二所存的《释子须知序》《圣教小引》和《道教钞小引》。该文原载《李温陵集》卷二，中华书局1975年版《焚书》置于“增补一”，现移录于此。
《经》云①：“尘劳之俦，为如来种。”②彼真正具五力者③，向三界中作如意事④，入魔王侣为魔王伴⑤，全不觉知是魔与佛也。愿兄早了业缘⑥，速登上第⑦，完世间人⑧，了出世法⑨，乃见全力云⑩。
【注释】
①《经》：指《维摩经》，全称《维摩诘所说经》。现有三种汉文译本，一般通行的为后秦鸠摩罗什译本，三卷。内容针对小乘佛教脱离世俗生活，闭门修行，以求解脱的偏向，提出只要身处尘世而心超凡俗，居家也能成佛，涅槃境界就在世俗生活之中。展示了大乘佛教强调在家修行的理想特色。为般若性空理论的一种发挥。维摩诘，亦简作“维摩”，梵文音译的略称，意译“净名”或“无垢称”。《维摩诘经》中说他是毘耶离城中的一位大乘居士，和释迦牟尼同时，善于应机化导。他曾以称病为由，向释迦遣来问讯的舍利弗及文殊师利等讲解大乘深义。维摩诘为佛典中现身说法、辩才无碍的代表人物。
②“尘劳”两句：语出《维摩经》卷六《佛道品》，意为具有烦恼的众生，是成佛的种子。尘劳，佛教徒谓世俗事务的烦恼。俦，类。此指众生。如来，释迦牟尼的十大称号之一。这里泛指佛。
③五力：佛教用语。指能破碍、得到解脱的五种力量，即信力、精进力、念力、定力和慧力。
④三界：佛教把众生生死往来的世界分为欲界、色界和无色界（无形体、无物质的世界）。如意事：指佛事。
⑤魔王侣：即魔王的伴侣，指魔王的眷属、魔民等。魔王，魔界之王，佛的对立面。
⑥了业缘：意即结束俗缘，摆脱俗世。了，完成，完结。下一“了”字义同。业缘，佛教用语。佛教把人的身、口、意三方面的行为叫做业，称“三业”。并认为三者都有善恶之分，是招致在六道中生死轮回乐果或苦果的因缘。
⑦登上第：指参加会试名列前茅。
⑧完世间人：完成作为一个世间人。对出世之人（僧尼）而言。
⑨出世法：佛教谓达到超脱生死境界之法。这里指出家修行。
⑩全力：所有的力量，全部力量。这里指上面所说的“五力”。
【译文】
《维摩经》说：“具有烦恼的众生，是成佛的种子。”因为他具有破障碍得解脱的五种力量，在生死往来的三界中做佛事，至了魔王那里就成了魔王的伴侣，全然不知是魔或是佛。我愿兄早日了结俗缘，摆脱世俗，会试名列前茅，完成作为一个世间人，而后达到超脱生死境界之法，出家修行，从而具备破障碍得解脱的五种力量。
近居龙湖，渐远城市，比旧更觉寂寞，更是弟之晚年便宜处耳。尝谓百姓生而六十，便免差役，盖朝廷亦知其精力既衰，放之闲食，全不以世间事责问之矣。而自不知暇逸，可乎！
【译文】
近些时我住在龙潭湖，远离了城市，比以前更感寂寞，更是我晚年的方便之处。人们常说老百姓活到六十岁，就可以免去差役，那是因为朝廷也知道人到六十精力就衰竭，就应该让其退休吃闲饭了，不应该再以世间之事去责问他们。如若自己不知道应该闲暇安逸，怎么可以呢！
《弘明集》无可观者①，只有一件最得意事。昔时读《谢康乐》②，自负慧业文人③，颇疑其夸；日于集中见其辨学诸篇④，乃甚精细。彼其自志学之年即事远公⑤，得会道生诸名侣⑥，其自负固宜。然则陶公虽同时⑦，亦实未知康乐，矧遗民诸贤哉⑧！谢公实重远公⑨，远公实雅爱谢公⑩，彼谓嫌其心杂不许入社者⑪，俗士之妄语耳⑫。远公甚爱贤，所见亦高，观其与人书，委曲过细，唯恐或伤，况谢公聪悟如是，又以师道事远公，远公安忍拒之！千载高贤埋没至今，得我方尔出见于世⑬。此一喜也。王摩诘以诗名⑭，论者虽谓其通于禅理，犹未遽以真禅归之，况知其文之妙乎！盖禅为诗所掩，而文章又为禅所掩，不欲观之矣。今观《六祖塔铭》等文章清妙⑮，岂减诗才哉！此又一喜也。
【注释】
①《弘明集》：佛教书名。十四卷，南朝齐梁时僧祐编。辑录有东汉至梁代阐明佛学的论著，但也保留了几篇反对佛教的论文，如范缜的《神灭论》等。
②《谢康乐》：指《谢康乐集》，南朝谢灵运的诗文集。谢灵运（385—433），南北朝宋代诗人。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晋车骑将军谢玄之孙。十八岁时就袭封康乐公，因此人称谢康乐。入宋后，曾任永嘉太守等职。不久辞官，隐居会稽（今浙江绍兴）。后因起兵叛宋被杀。优裕的物质条件和漫游山水的生活体验，使他创作出大量的山水诗，成为山水诗派第一个有成就的诗人。后人整理有《谢灵运诗》《谢灵运集》。《宋书》卷六七、《藏书》卷三八等有传。
③自负慧业文人：据《宋书·谢灵运传》载：“（会稽）太守孟
（yǐ）事佛精恳，而为灵运所轻，尝谓曰：‘得道应须慧业文人，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深恨此言。”慧业文人，指有文学天才并与文学结为业缘的人。
④辨学诸篇：指《与诸道人辨宗论》《辨宗论之余》和《答王卫军问辨宗论书》等篇。见《谢康乐集》卷一。《辨宗论》中载有谢灵运与一些和尚论辩佛、孔宗派同异的问答。
⑤“彼其”句：谢灵运《庐山慧远法师诔》：“予志学之年，希门人之末，惜哉诚愿弗遂，永违此世。”又据《不入社诸贤传·谢灵运传》：“（谢灵运）至庐山，见远公，肃然心伏，乃即寺筑台，翻涅槃经，凿地植白莲。”（《汉魏丛书·莲社高贤传》附）志学之年，即十五岁。《论语·为政》：“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远公，即慧远（334—416），俗姓贾，雁门楼烦（今山西宁武）人。东晋僧人。早年博通六经，尤善老庄，后从道安出家，精般若性空之学。太元六年（381）入庐山，倡导弥陀净土法门。相传他和十八高贤共结莲社（白莲社），同修净业。后世净土宗人推尊为初祖。著有《法性论》《匡山集》等。《梁高僧传》卷六、《六学僧传》卷一一、《神僧传》卷二等有传。
⑥道生：即竺道生（355—434），俗姓魏，钜鹿（今河北平乡）人。晋宋间僧人。从鸠摩罗什受学，译《般若》，著有《顿悟成佛义》《二谛论》等。《梁高僧传》卷七、《六学僧传》卷一一、《神僧传》卷三等有传。
⑦陶公：即陶潜（365—427），字渊明，一字元亮，私谥靖节，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东晋诗人。曾任江州祭酒、彭泽（今江西湖口）令等职。因不满当时政治黑暗和“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指郡里派来的督邮小官）”（《宋书》卷九三《隐逸传》）而弃官归隐。嗜酒好文，以田园诗称，亦讽喻时政，阐“形尽神灭”“乐天安命”的观点。与周续之（字道祖）、刘遗民并称浔阳三逸。相传慧远与诸高士结莲社，来信招渊明，渊明说：“弟子性嗜酒，法师许饮即往矣。”慧远许之。后终因无酒可饮一去即返（《庐阜杂记》）。后人辑有《陶渊明集》。《晋书》卷九四、《宋书》卷九三、《南史》卷七五、《藏书》卷六七等有传。
⑧矧（shěn）：况。遗民：即刘遗民（352—410），原名刘程之，字仲思，晋代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少孤，事母孝，司徒王谧、太尉刘裕等推荐为官，刘遗民力辞，并至庐山托于慧远。他与雷次宗、宗炳、张诠、周续之等高士逸人，同为白莲社友。《僧史略下》《莲社高贤传》等有传。诸贤：指白莲社中人。
⑨谢公：指谢灵运。重：敬重。
⑩雅：很，甚。
⑪“彼谓”句：据《不入社诸贤传·谢灵运传》：谢灵运到庐山见慧远后，“时远公诸贤同修净土之业，因号白莲社。灵运尝求入社，远公以其心杂而止之”。
⑫俗士：指晋代《莲社高贤传》附《不入社诸贤传·谢灵运传》的作者，史失其名。
⑬方尔：方才如此。
⑭王摩诘：即王维（701—761），字摩诘，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历官右拾遗、监察御史、吏部郎中、给事中等。唐代诗人、画家。深受佛教思想影响，晚年在终南、辋川过起亦官亦隐的生活。著有《王右丞集》《辋川集》。《旧唐书》卷一九〇下、《新唐书》卷二〇二、《藏书》卷三九等有传。
⑮《六祖塔铭》：原名《能禅师碑》，见《王右丞集》卷二五。《全唐文》卷三二七作《六祖能禅师碑铭》。这是王维为佛教禅宗六祖慧能所作的碑铭。
【译文】
《弘明集》没什么可看的，只有一件最得意之事。过去读《谢康乐》一书，看到谢灵运以慧业文人自负，很怀疑不过是一种夸饰；近日在他的集子中看到辨学几篇，甚是精细。他在十五岁志学之年就师从慧远，而且结识了道生等诸多著名僧侣，他以慧业文人自负也不过分。然而陶渊明虽和谢灵运同时，但他对谢灵运并不了解，何况刘遗民等白莲社诸人。谢灵运非常敬重慧远，慧远也厚爱谢灵运，说慧远等嫌谢灵运心杂不许他加入白莲社，那是《不入社诸贤传》作者虚妄不实的话。慧远非常爱惜贤才，所见也高，看他给别人的书信，都委曲过细，深怕对人有伤害，何况谢灵运如此聪悟，又以师道事慧远，慧远怎么能拒绝他加入白莲社的要求！千年的高贤埋没至今，由于我方才得以出现于世人之前。这是一件喜事。王摩诘以诗出名，论者虽认为他通于禅理，又认为他不是真禅，怎么能知道他文章之妙呢！王维禅被诗掩，而文章又被禅所掩，不想看了。而今看他的《六祖塔铭》等文章都很清妙，并不比诗才差。这又是一喜。
意欲别集《儒禅》一书，凡说禅者依世次汇入①，而苦无书；有者又多分散，如杨亿、张子韶、王荆公、文文山集皆分散无存②。若《僧禅》则专集僧语，又另为一集，与《儒禅》并行，大约以精切简要为贵。使读者开卷了然，醍醐一味③，入道更易耳。
【注释】
①依世次：依照世代先后次序。
②杨亿（974—1020）：字大年，浦城（今福建浦城）人。淳化进士，曾任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北宋文学家，与刘筠、钱惟演等诗歌唱和，编成《西昆酬唱集》，号西昆体。又以骈文著称。著作多佚，现存《武夷新集》。《宋史》卷三〇五有传。张子韶（1092—1159），名九成，字子韶，号横浦居士、无垢居士，南宋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理学家杨时的弟子。绍兴进士，历官著作郎、宗正少卿、权礼部侍郎等。著有《横浦集》。《宋史》卷三七四、《藏书》卷三二等有传。王荆公：即王安石，见《与焦弱侯书》第二段注①。文文山：即文天祥（1236—1283），字履善，一字宋瑞，号文山，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理宗宝祐四年（1256）中进士第一。南宋末年政治家、文学家，官至右丞相，在东南沿海坚持反元斗争。后兵败被俘，在狱中写了著名的《过零丁洋》等诗，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高尚气节，拒绝了元蒙贵族的威胁利诱，于1283年在北京从容就义。著有《文山先生全集》。《宋史》卷四一八、《藏书》卷三一等有传。
③醍醐（tí hú）：从酥酪中提制出的油。佛教多用以比喻佛性，使人觉悟的力量。
【译文】
我想编一本《儒禅》的书，把论述禅理者依照世代先后次序收入，但苦于手中无书；有的又多分散，如杨亿、张子韶、王荆公、文文山集都分散无存。像《僧禅》则专集僧语，又另为一集，与《儒禅》并行，大约以精切简要为贵。使读者开卷就清楚明白，使人得到佛性的力量，入道就更容易了。
《华严合论》精妙不可当①，一字不可改易，盖又一《华严》也②。如向、郭注《庄子》③，不可便以《庄子》为经④，向、郭为注；如左丘明传《春秋》⑤，不可便以《春秋》为经，左氏为传。何者？使无《春秋》，左氏自然流行⑥，以左氏又一经也。使无《庄子》，向、郭自然流行，以向、郭又一经也。然则执向、郭以解《庄子》，据左氏以论《春秋》者，其人为不智矣。
【注释】
①《华严合论》：一部讲解《华严经》的书，宋代闽僧惠研据唐代高僧李通玄所撰的《决疑论》重新整理而成。李贽依李通玄的合论著有《华严合论简要》四卷，有明代天启间吴兴董氏刊本。
②又一《华严》：又是一部《华严经》。李贽认为应当把《华严合论》看成“经”，而不应只看作“论”。《华严》，佛经名。全称《大方广佛华严经》，简称《华严经》，又称《杂华经》，为中国佛教宗派之一华严宗的主要典籍。
③向、郭注《庄子》：指向秀、郭象的《庄子注》。向，即向秀（约227—272），字子期，河内怀（今河南武陟）人。官至黄门侍郎、散骑常侍。魏晋之际“竹林七贤”之一，哲学家、文学家。《晋书》卷四九有传。郭象（？—312），字子玄，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官至黄门侍郎、太傅主簿。西晋哲学家，好老庄，善清谈。《晋书》卷五〇有传。向秀曾为《庄子》作注，“发明奇趣，振起玄风”，但余《秋水》《至乐》两篇注释未竟而卒。后郭象把向秀的注“述而广之”，别为一书。向注早佚（《列子》张湛注和陆德明《经典释文》均有引文），现存郭注十卷，可视为向、郭二人的共同著作。
④经：古代儒、道、释等学派对其所奉为典范的著作的尊称。
⑤左丘明传《春秋》：指左丘明据《春秋》而写的《春秋左氏传》（又称《左传》）。左丘明，一说复姓左丘，名明；一说单姓左，名丘明。春秋晚期鲁国史官，双目失明。相传《国语》亦出其手。传，解说，注释。《春秋》，原是春秋时代鲁国官方记载当时历史的史书，后经孔子加以整理修订，成为儒家经典之一。是后代编年史的滥觞。
⑥左氏：即左丘明。这里用以借代左丘明的著作《春秋左氏传》。
【译文】
《华严合论》极其精妙，一字不可改动，这是又一部《华严经》了。像向秀、郭象注《庄子》，不能只把《庄子》看作经，把向秀、郭象的注只看作注；又如左丘明对《春秋》的解说和注释，不能只把《春秋》看作经，而把左丘明的解说和注释只看作解说和注释。为什么？假使没有《春秋》，左丘明的《春秋左氏传》自然也会流行，成为又一经。假使没有《庄子》，向秀、郭象的注解也会流行，成为又一经。然而只依向秀、郭象的注去解说《庄子》，只依左丘明的解说和注释去论《春秋》之人，这些人都是没有智慧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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