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十一年（1583）。当时李贽在黄安。李生，李贽自称。这是针对有人说李贽无交而写的一篇论辩之文。文中表现了李贽交友的原则，他喜欢与普通人之交，当然绝不是那种“拘牵龌龊、卑卑琐琐”之徒；他喜欢酒食之交，但也必是建立在“爱客”“好贤”“整洁”的基础之上；他讨厌那些“按籍索古，谈道德，说仁义”的道学先生，因为他们不能“令人心神俱爽”。这里说的是交友，但表现的同样是李贽反对传统的狂狷性格。
或问李生曰：“子好友，今两年所矣①，而不见子之交一人何？”曰：“此非若所知也②。余交最广，盖举一世之人③，毋有如余之广交者矣。余交有十。十交，则尽天下之交矣。”
【注释】
①两年：指辞去姚安知府寓居黄安（今湖北红安）以来的两年间。所：通“许”，约计之辞。
②若：你。
③一世：举世，全天下。
【译文】
有人问我：“你既然喜欢结交朋友，为什么到龙湖至今已两年了，却还没交上一个朋友呢？”我回答说：“这不是你能明白的。我交友最广，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比我交友更广的了。我能交结十个方面的朋友。有了这十个方面，就可交尽天下的朋友了。”
“何谓十？其最切为酒食之交①，其次为市井之交②。如和氏交易平心③，闵氏油价不二，汝交之，我亦交之，汝今久矣日用而不知也④。其三为遨游之交，其次为坐谈之交。遨游者，远则资舟⑤，近则谭笑⑥，谑而不为虐⑦，亿而多奇中⑧。虽未必其人何如，亦可以乐而忘返，去而见思矣⑨。技能可人⑩，则有若琴师、射士、棋局、画工其人焉。术数相将⑪，则有若天文、地理、星历、占卜其人焉。其中达士高人，未可即得，但其技精，则其神王⑫，决非拘牵龌龊⑬、卑卑琐琐之徒所能到也。聊以与之游，不令人心神俱爽，贤于按籍索古⑭，谈道德，说仁义乎？以至文墨之交，骨肉之交，心胆之交，生死之交，所交不一人而足也。何可谓余无交？又何可遽以一人索余之交也哉⑮？”
【注释】
①最切：最迫切需要的。
②市井：本指城邑中集中买卖货物的场所，这里指商贾。
③和氏：与下句的“闵氏”，疑指当时商号。交易平心：指买卖公平，定价划一。
④“汝今”句：意为你们现在与他们（指酒食之交、市井之交）交往日久，却不知不觉习惯了。
⑤资舟：靠船。资，凭借，依靠。
⑥谭：同“谈”。
⑦谑（xuè）而不为虐：语本《诗经·卫风·淇奥》：“善戏谑兮，不为虐兮。”意为戏谑而不过分。谑，开玩笑。虐，残暴，侵害，这里是过分的意思。
⑧亿而多奇中：语本《论语·先进》：“亿则屡中。”意为猜测却往往巧合猜中。亿，通“臆”，猜测，估计。
⑨去而见思：离开后而被人思念。
⑩技能可人：技艺才能使人满意。
⑪术数：指以种种方术，观察自然界可注意的现象，来推测人的气数和命运。相将：相与，相交往。
⑫神王（wàng）：精神旺盛。王，通“旺”。
⑬拘牵：拘泥，固执。龌龊（wò chuò）：指器量狭窄。
⑭按籍索古：埋头于书堆里考证古史。
⑮遽：就，遂。
【译文】
“哪十个方面呢？最迫切的要算酒食之交，其次为市井之交。如和氏的公平买卖，闵氏的不欺不诈，你与他们来往，我也与他们来往，你们与他们来往多时，却不知不觉习惯了。其三是遨游之交，其次是坐谈之交。所谓遨游之交，是指远行则驾舟而去，近处则谈笑风生，开玩笑而不使人难堪，猜测事情却能神奇地猜中。虽然这些人并不一定完全情投意合，也能乐而忘返，一旦离别了，也会使人思念。有的技艺高超，如琴师、射士、棋局、画工等一类人。有的以术数相交往，如擅长天文、地理、星历、占卜等一类。其中的贤达品高之士虽不一定有，但他们精深的方术技艺，却也使人精神旺盛，这决不是固执狭隘、卑贱庸俗之人所能达到的境界。我姑且以他们为友，不是也可以使人心情爽快，比埋头古籍、空谈道德仁义之辈强得多吗？再就是文墨之交、骨肉之交、心胆之交、生死之交，我交结的朋友远不是以一人为满足。怎么能说我没交结朋友？又怎么说我以交一友为满足呢？”
夫所交真可以托生死者，余行游天下二十多年，未之见也。若夫剖心析肝相信①，意者其唯古亭周子礼乎②！肉骨相亲，期于无歝③，余于死友李维明盖庶几焉④。诗有李⑤，书有文⑥，是矣，然亦何必至是。苟能游心于翰墨，蜚声于文苑⑦，能自驰骋，不落蹊径⑧，亦可玩适以共老也。唯是酒食之交，有则往，无则止不往。然亦必爱贤好客，贫而整⑨，富而洁者，乃可往耳。爱客为上，好贤次之，整而洁又次之。然是酒食也，最日用之第一义也。余唯酒食是需，饮食宴乐是困⑩，则其人亦以饮食为媒⑪，而他可勿论之矣。故爱客可也，好贤可也，整而洁亦可也。无所不可，故无所不友。而况倾盖交欢⑫，饮水可肥⑬，无所用媒者哉！已矣！故今直道饮食之事，以识余交游之最切者。饮食之人，则人贱之，余愿交汝，幸勿弃也。
【注释】
①剖心析肝：语出《汉书》卷五一《邹阳传》：“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披露内心，真诚相示。
②古亭周子礼：即麻城（今湖北麻城）周思敬，见前《与周友山书》注。北周时，麻城称古亭。
③期于无斁（yì）：希望不厌弃。斁，厌弃。
④李维明：即李逢阳（1529—1572），字维明，号翰峰，白下（今江苏南京）人。隆庆二年（1568）进士，历官户部主事，礼部郎中。李贽的朋友。
⑤诗有李：疑指诗人李攀龙（1514—1570），字于鳞，号沧溟，历城（今山东济南）人。明代文学家，“后七子”代表人物。著有《沧溟集》。
⑥书有文：疑指书法家文徵明（1470—1559），初名壁（亦作璧），字徵明，号衡山居士，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明代书法家、画家。
⑦蜚声：扬名。蜚，同“飞”。
⑧蹊径：指固定的路子、模式。
⑨整：端庄、严谨。
⑩困：沉溺之意。
⑪媒：指结交的媒介。
⑫倾盖：朋友相遇车盖倾斜靠近以便于交谈，比喻情真意切。
⑬饮水可肥：即使喝水也能心宽体胖，比喻朋友间情投意合。
【译文】
然而，能以生死相托的知心朋友，我漫游天下二十多年，还未曾遇到过。我想能剖心析肝，心心相印的就只有麻城的周思敬了。情同骨肉，意气相投的大概也只有已故的李维明老友了。诗有李攀龙，书法有文徵明也就够了，又何必希望得到更多呢？假如能沉醉于翰墨，扬名于文苑，文思驰骋，见解独创，也能聊以自娱自乐欢度晚年了。唯独酒食之交，有则往，没有就不去。然而，我十分爱贤好客，虽贫困却端庄，虽富贵却高洁的，我才愿意与他们交往。爱客为上，好贤次之，整而洁又次之。然而饮酒吃饭是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我每天饮酒吃饭是不可少的，虽然不能沉溺于美酒宴乐之中，饮食宴乐却是结交的媒介，其他就不必说了。总之，我爱客，又爱贤，虽贫困却端庄、虽富贵却高洁之人我也喜欢。我没有不能交结的人，所以，我有很多好朋友。况且一见倾心的朋友，水浓于酒的朋友，是不需要别的媒介联系感情的！有情就足够了！我今天之所以不忌谈饮食之交，是因为我想表白我交友的最迫切的准则。有人鄙视饮食之友，我却愿意与你们交结，请你们不要疏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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