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二十年(1592),当时李贽在武昌。李贽在写于这年的《与焦弱侯》中说:“古今至人遗书抄写批点得甚多……《水浒传》批点得甚快活人,《西厢》《琵琶》涂抹改窜得更妙”。(《续焚书》卷一)而此文正是对《拜月》《西厢》《琵琶》等的评论,可能正是“涂抹改窜”《西厢》《琵琶》的同时。在本文中,李贽提出了“化工”“画工”及愤怒不平在文学创作中的重要作用等命题,都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与美学价值。
《拜月》《西厢》,化工也①;《琵琶》,画工也②。夫所谓画工者,以其能夺天地之化工③,而其孰知天地之无工乎④?今夫天之所生,地之所长,百卉具在,人见而爱之矣。至觅其工,了不可得,岂其智固不能得之与?要知造化无工,虽有神圣,亦不能识知化工之所在,而其谁能得之?由此观之,画工虽巧,已落二义矣⑤。文章之事,寸心千古⑥,可悲也夫!
【注释】
①“《拜月》”二句:《拜月》,即《拜月亭》(又名《拜月记》《拜月亭记》),南戏剧本。一般认为它是元代施惠(字君美)根据关汉卿所作杂剧《闺怨佳人拜月亭)(现仅存曲词和部分科白)加工改编。剧本描写书生蒋世隆与兵部尚书之女王瑞兰相爱的悲欢离合,具有一定反封建礼教的倾向。《西厢》,即《西厢记》,元代王实甫作。剧本写书生张珙(gǒng)与崔相国之女莺莺产生了爱情,在侍女红娘协助下,终于冲破封建礼教的束缚而结合。化工,造化之工。原指天地自然化育万物的功效,这里用来称赞优秀文学作品能够做到抒写真情实感,毫无雕琢痕迹,自然朴实有如天工所成。李贽在《李卓吾先生批评北西厢记》中曾对“化工”的含义作过具体说明:“不作意,不经心,信手拈来,无不是矣。我所谓之化工。”
②“《琵琶》”二句:《琵琶》,即《琵琶记》,元末明初剧作家高明(字则诚)根据民间流传的“赵贞女和蔡二郎”的传说改编的南戏剧本。剧本写书生蔡伯喈(jiē)赴京应试,其妻赵五娘在家侍奉公婆。蔡中状元后招赘于牛相府,而家中遭到饥荒,父母饿死。于是五娘卖发埋葬公婆,而后演奏琵琶,讨饭进京寻夫。画工,人为之工。原指以工匠为业的工匠画师,他们的作品多精雕细画,着力追求外在的形似,而缺乏真实自然的神韵美。这里指作品的蓄意雕琢,而缺乏自然之美。
③夺:超越,胜过。
④无工:没有造作而自然形成。
⑤二义:二等。相对于佛教的“第一义”而言。佛教指至上至深的妙理为“第一义”,后用以指作品的优良等次。严羽《沧浪诗话》:“论诗如论禅,汉魏晋与盛唐之诗,则第一义也。大历以还之诗,则小乘禅也,已落第二义矣。”
⑥“文章”二句:这是化用杜甫《偶题》中的两句诗:“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意为好的文章流传千古,可是写作的苦心只有作者自己知道。得失,指文章的成败,推敲的甘苦。
【译文】
《拜月亭》《西厢记》是情韵天然的艺术杰作;《琵琶记》却是刻意雕琢的作品。有人认为凭着雕琢,可以巧夺天工,可是他哪里知道天地化育万物都是没有造作自然形成的呢!天地生发了各种花草,人们见了都喜爱。至于要寻找大自然创造它们的奥妙,却全无所得,这难道是因为人的才智根本不能认知吗?应该知道天地生化万物,全靠自然之力,没有什么特殊的技巧,即使是神奇的人,也不能把握天地的秘密,又有谁能获得它那奇功伟力呢?由此看来,刻意雕琢的作品,虽然很精巧,却已经属于第二流的了。流传千古的好文章,其中创作时的艰苦只有作者自己知道,这太可悲了。
且吾闻之,追风逐电之足①,决不在于牝牡骊黄之间②;声应气求之夫③,决不在于寻行数墨之士④;风行水上之文⑤,决不在于一字一句之奇。若夫结构之密,偶对之切;依于理道,合乎法度;首尾相应,虚实相生:种种禅病皆所以语文⑥,而皆不可以语于天下之至文也⑦。杂剧院本⑧,游戏之上乘也⑨,《西厢》《拜月》,何工之有?盖工莫工于《琵琶》矣。彼高生者⑩,固已殚其力之所能工⑪,而极吾才于既竭。惟作者穷巧极工,不遗余力,是故语尽而意亦尽,词竭而味索然亦随以竭。吾尝揽《琵琶》而弹之矣⑫:一弹而叹,再弹而怨,三弹而向之怨叹无复存者。此其故何耶?岂其似真非真,所以入人之心者不深耶!盖虽工巧之极,其气力限量⑬,只可达于皮肤骨血之间,则其感人仅仅如是,何足怪哉!《西厢》《拜月》乃不如是。意者宇宙之内⑭,本自有如此可喜之人⑮,如化工之于物⑯,其工巧自不可思议尔。
【注释】
①追风逐电之足:指跑得极快的马。北齐刘昼《新论·知人》:“故九方
之相马也,虽未追风逐电,绝尘灭影,而迅足之势固已见矣。”
②牝牡骊(lí)黄:这里指马的外貌。牝,母马。牡,公马。骊,黑马。黄,黄马。“牝牡骊黄”指九方皋为秦穆公相马事,详见前文《答焦漪园》注。
③声应气求之夫:能使作品表达情性应合自然的作家。声应气求,语本《周易·乾·文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一般指意气相投。这里化用其意,指作品能从胸中自然流出。
④寻行数墨:为文专在辞句上下工夫。
⑤风行水上:语出《周易·涣·象辞》:“风行水上,涣。”原指风吹水面,自然流动。后以比喻文章不矫饰、不雕琢的自然之美。苏洵《仲兄字文甫说》:“故曰‘风行水上涣’,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指风与水)者,岂有求乎文(纹)哉?无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二物者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也。”
⑥禅病:佛教用语。原指妨害禅定(佛教禅宗静坐敛心的修行方法)修行的一切妄念。这里借指为文的清规戒律。语文:评判(一般的)文章。语,评判,议论。
⑦至文:最好的文章。
⑧杂剧院本:见《童心说》第三段注⑪⑫。
⑨游戏:这里指不经意而为之的自然创作。上乘(chèng):上等。
⑩高生:指《琵琶记》的作者高明。
⑪殚(dān):尽。
⑫弹:演奏。当时戏曲中的唱词都按一定的曲牌填写,可以配乐演唱。这里有研读欣赏之意。
⑬气力:才气,才力。
⑭意者:想来。
⑮可喜之人:指《西厢》《拜月》中的男女主人公。
⑯如化工之于物:如同天地化育万物一样(自然精妙)。
【译文】
而且我听说,快如疾风闪电的健马,决不在于它的外表形迹如何;能创作出表达自然之情作品的作者,也决不会出现在刻意雕琢的儒生之中;自然真切不事雕琢的好文章,也决不在于一字一句的新巧、奇特。至于结构严密,对仗工整;文章内容要合乎什么“道”,什么“理”,写法上要合乎什么规矩;还有首尾相互呼应,虚实相反相成:如此种种清规戒律,都只能拿来评判一般创作,却不能用来评判天下最好的文章。杂剧剧本,那是不事雕琢的文学中的上等作品,像《西厢记》《拜月亭》等作品,哪里有雕琢的痕迹呢?如若说着意追求技巧,大概没有比《琵琶记》更讲究的了。那个高明,的确付出了最大的努力,施展了自己的全部才华,去追求工巧。正因为竭尽全力,尽量雕琢,所以他的作品,话外无意,词外无味,缺乏真实自然的神韵之美。我曾经拿着《琵琶记》,一边弹奏,一边研读欣赏:第一次弹奏欣赏时有所感叹,第二次弹奏欣赏时产生了幽怨,第三次弹奏欣赏时,先前的感叹和幽怨却不复存在了。这是什么原因呢?不就是由于《琵琶记》虽工巧却缺乏真实自然的情思与神韵,所以就不能深入人心啊!《琵琶记》虽然讲求技巧到了极点,可是高明的才气限制了他作品的感染力,最多只能让读者一时有所触动,而不能动人心魄,它感人的程度不过如此,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西厢记》《拜月记》却不是这样。想来宇宙之内,本来就有书中所写的这样可爱的人物,如同天地化育万物那样真实自然,这种作品的精妙自然,真是不可思议的。
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于为文也①。其胸中有如许无状可怪之事②,其喉间有如许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头又时时有许多欲语而莫可所以告语之处,蓄极积久,势不能遏③。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垒块④,诉心中之不平,感数奇于千载⑤。既已喷玉唾珠⑥,昭回云汉,为章于天矣⑦,遂亦自负,发狂大叫,流涕恸哭,不能自止。宁使见者闻者切齿咬牙,欲杀欲割,而终不忍藏于名山,投之水火。余览斯记⑧,想见其为人,当其时必有大不得意于君臣朋友之间者,故借夫妇离合因缘以发其端。于是焉喜佳人之难得,羡张生之奇遇,比云雨之翻覆,叹今人之如土⑨。其尤可笑者:小小风流一事耳,至比之张旭、张颠、羲之、献之⑩而又过之。尧夫云⑪:“唐虞揖让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⑫。”夫征诛揖让何等也,而以一杯一局觑之,至眇小矣⑬!
【注释】
①比:每每,往往。
②无状:无法形容。
③遏:抑制。
④垒块:语出《世说新语·任诞》:“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胸中郁积的不平之气。
⑤感数奇(jī)于千载:语出《史记》卷一〇九《李将军列传》。感慨千百年来人们不幸的命运。数奇,指命运不好,遇事多不顺利。
⑥喷玉唾珠:语本《晋书》卷五五《夏侯湛传》:“咳唾成珠玉。”比喻写出的言辞像珠玉一样美好。
⑦“昭回”二句:意为写出的文章就像银河在天上形成的灿烂文彩一样。这是化用《诗经·大雅·云汉》“倬(zhuō)彼云汉,昭回于天”和《诗经·大雅·棫朴》“倬彼云汉,为章于天”两诗而成。昭,光。回,转。云汉,银河。章,文彩。
⑧斯记:指《拜月记》《西厢记》。
⑨“比云雨”二句:意为(用剧中主人公的遭遇)比喻世态人情像云雨那样翻覆无常,感慨时人视信义如粪土而只重名利地位的世风。这是化用杜甫《贫交行》中的诗句:“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管,管仲。鲍,鲍叔牙。春秋时齐人,两人结为至交。)
⑩张旭、张颠:实为一人,字伯高,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唐代书法家,长于草书。时称“草圣”。好饮酒,醉后狂呼奔走,然后下笔。传说有时他还以头濡墨疾书,故时人称之“张颠”。这里把张旭、张颠并提,是因《西厢记》第五本第二折中张生的唱词原文就是这样。羲之:即王羲之,字逸少,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出身贵族。官至右军将军,故又称王右军。东晋书法家,尤擅楷、行,对后人影响极大。献之:即王献之,王羲之子,精于书法,尤以行、草著名。此句批评时人将《西厢》《拜月》的情节比照附会于张旭及二王,细节不详。
⑪尧夫:即北宋哲学家邵雍(1011—1077),字尧夫,自称安乐先生,伊川翁等。其先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少随父徙居共城,后隐居于共城西北苏门山,刻苦自学。出游河、汾、淮、汉,从学于李之才,传其《河图》《洛书》象数之书。北宋哲学家。晚居洛阳,卒谥康节。著有《皇极经世》《伊川击壤集》等。
⑫“唐虞”二句:见邵雍《首尾吟》(《伊川击壤集》卷二〇)。意为唐尧、虞舜把天下让给别人,就像推让三杯酒;商汤讨伐夏桀和周武王讨伐殷纣,就像下一盘棋。这里取大中见小之意。
⑬眇(miǎo):渺小,微小。
【译文】
而且,世界上真正能写好文章的人,往往在最初都不是有意去写文章的。他们心里有那么多无法形容,可惊可怪的事情,他们喉咙里有那么多想吐而不敢吐的东西,他们的嘴边又时时刻刻有许多想说的话而没有可倾吐的机会,蓄积到了极点,势必达到不可抑制的地步。那些作者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就拿起别人的酒杯,浇自己心中的郁闷;诉说内心的不平,感慨千百年来人们不幸的命运。吐出珠玉一般美妙的言辞,写出焕发异彩的好文章,自己也就心满意足,甚至激动得发狂大叫,痛哭流涕,克制不住自己。使见到听到的道学俗儒,对自己愤恨得咬牙切齿,想杀想剐,但是终于不忍心把自己的文章“藏于名山,投之水火”而加以毁弃。我看了《拜月记》《西厢记》,能想象到作者的为人,当时他一定在君臣朋友之间有很多不满意的事,所以借夫妻离合的因缘,作为发泄自己积郁的开端。于是庆幸佳人的难得,羡慕张生的奇遇,将世态人情的反复无常比作云雨的翻覆,感叹今人把情义视为粪土,而只注重名利的追逐。更有趣的是:把一件小小的爱情故事,渲染得比张旭、张颠、王羲之、王献之等人的醉痴癫狂还有过之无不及的地步。这简直可以和卲雍的一个绝妙的比喻相媲美。卲雍说:“唐尧、虞舜把天下让给别人,就好像推让三杯酒;商汤讨伐夏桀和周武王讨伐殷纣,就像下一局棋。”征诛、揖让是何等大的事,然而用一杯酒、一局棋来看待它们,这真是大中可以见小了!
呜呼!今古豪杰,大抵皆然。小中见大,大中见小,举一毛端建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①。此自至理,非干戏论。倘尔不信,中庭月下,木落秋空,寂寞书斋,独自无赖②,试取《琴心》③一弹再鼓,其无尽藏不可思议④,工巧固可思也。呜呼!若彼作者,吾安能见之欤!
【注释】
①“小中”四句:语本《楞严经》。见,同“现”。举一毛端建宝王刹(chà),意为在毛尖上能建起佛寺。宝王,对佛陀的尊称。坐微尘里转大法轮,意为坐在一粒微尘里,可以传授佛法。法轮,比喻佛法。佛教把传佛法称转法轮,谓佛说法,圆通无碍,运转不息,能摧破众生的烦恼。
②无赖:无聊。
③《琴心》:即《西厢记》中第二本第四折《听琴》。琴心,意为以琴声传达爱慕之心。
④无尽藏:佛教用语。意为佛德广大无边,作用于万物,无穷无尽。这里指《西厢记》一类作品的感染力无穷无尽。
【译文】
啊!古今豪杰大都是这样。他们可以“小中现大,大中现小”,如同佛家所说的在毛发尖上能建起佛寺,坐在一粒微尘里,可以运转大法轮而传授佛法。这本是最实在的道理,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在叶落秋深的季节,在月光下,在庭院中,在寂静的书房里,在独自无聊的时候,把《西厢记》中“听琴”的那一折,反复弹奏欣赏,它那感人至深而无穷无尽的情思,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它那天然的工巧也是可以领会到的。唉!像《西厢记》作者那样的人,我多么想见到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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