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诫子诗》，是东方朔的一篇作品，见《艺文类聚》卷二三、《太平御览》卷四五九、《全汉文》卷二五，部分见《汉书·东方朔传》。本文开头所引为原诗全文，但文字与原诗有出入。东方朔（前154—前93），字曼倩，平原厌次（今山东德州）人。汉武帝时为金马侍郎，官至太中大夫。曾上书汉武帝“陈农战强国之计”，“其言专商鞅韩非之语”（见《汉书》本传）。西汉文学家，善辞赋。性诙谐滑稽，而又敢于直言切谏，民间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史记》卷一二六、《汉书》卷六五、《藏书》卷六八等有传。《汉书》卷三〇《艺文志》杂家有《东方朔》十二篇，今佚。现存作品有《答客难》《非有先生论》《七谏》等。李贽在本文中，对刘向、扬雄就东方朔的议论提出了评说。
“明者处世，莫尚于中①。优哉游哉②，于道相从。首阳为拙③，柳惠为工④。饱食安步，以仕代农⑤；依隐玩世⑥，诡时不逢⑦。才尽身危⑧，好名得华⑨。有群累生⑩，孤贵失和⑪。遗余不匮⑫，自尽无多⑬。圣人之道，一龙一蛇⑭。形见神藏⑮，与物变化，随时之宜，无有常家⑯。”
【注释】
①尚：崇尚。中：适中。
②优哉游哉：闲暇自得的样子。
③首阳：这里指的是伯夷、叔齐。见《反骚》第二段注⑫。拙：愚蠢。
④柳惠：即柳下惠。见《反骚》第二段注⑬。工：高明的意思。“柳惠”《汉书》作“柱下”（指曾为柱下史的老子。）。
⑤以仕代农：“代”《汉书》作“易”。
⑥依隐玩世：对政事既有所顺从，又无为如隐，谓依违于政事与隐居之间的玩乐态度。依，依违。隐，朝隐，隐于朝廷。东方朔曾说，他是“所谓避世于朝廷间者也”（《汉书·东方朔传》）。
⑦诡时不逢：与当时相违而又不会遇到祸害。诡，违背，相反。
⑧才尽身危：才能全都显示出来就要遭到危险。
⑨好名得华：追求名声者，只能得到些浮华、虚荣。
⑩有群累生：拉群结党就会连累生命。
⑪孤贵：孤独自负。
⑫遗余：留有余地的意思。匮（kuì）：穷竭。
⑬自尽：尽自己的才能。无多：没有多余，即量力而做。以上六句，据严可均《全汉文》原作：“才尽者身危，好名者得华。有群者累生，孤贵者失和。遗余者不匮，自尽者无多。”
⑭一龙一蛇：喻时显时隐，能伸能屈。龙是古代传说中会飞腾的动物，蛇常蛰伏在地里。《管子·枢言》：“周者不出于口，不见于色。一龙一蛇，一日五化之谓周。”尹知章注：“一则为龙，一则为蛇，喻人行藏。”
⑮见：同“现”。
⑯常家：固定的处所。这里指固定的处世方法。
【译文】
东方朔的《诫子诗》说：“要懂得为人处世，要遵循适中之理。闲暇自得，依道而行。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愚蠢，随和从事的柳下惠高明。吃饱饭慢步走，把做官当成种地；依违于政事与隐居之间的玩乐态度，与当时相违而又不会遇到祸害。过于表现自己的才能就要遭到危险，一心追求名声只能得到虚荣。拉群结党会连累生命，孤傲自负就难以与人相处和谐。做事要留有余地就不会穷尽，尽自己的力量但要量力而做。圣人之道，就是时显时现能伸能屈。形像面貌表现在外而心中的想法却深深隐藏，跟着事物的变化，随着自己认为适宜的道理去办，没有固定的处世方法。”
卓吾子曰：既云随时之宜，则首阳非拙；既云无有常家，则何必柳下而后为工？班固赞曰①：“刘向言少时数问长老贤人通于事及朔时者②，皆曰：‘朔口谐倡辩，不能持论，喜为庸人诵说。’③故令后世多传闻者④。而扬雄亦以朔‘言不纯师，行不纯德，其流风遗书蔑如’也⑤。然朔名过实者，以其诙达多端⑥，不名一行⑦，应谐似优⑧，不穷似智⑨，正谏似直⑩，秽德似隐⑪。非夷、齐而是柳下惠⑫，戒其子以尚容……其滑稽之雄乎⑬！”卓吾子曰：向既称朔口谐辩倡，则是论胜也⑭，而曰“不能持论”何哉⑮？向之所谓论者，向去朔未远，千载而上，恍然犹将见之，而问于长老之在朔时者，向可知也⑯。当朔时，朝野无半人知朔，唯武帝知朔⑰，故朔有谏必听。此同时诸长老，谁是知朔者而问朔也⑱？不见设客难乎⑲？吁！“言不纯师，行不纯德，其流风遗书蔑如”乎不也⑳？雄之为人益可知矣。卑卑弄其唇吻(21)，欲以博万世之名，视朔奚啻霄壤(22)！余此参驳(23)，当为朔、雄实录(24)。
【注释】
①班固赞：指班固《汉书·东方朔传》赞语。班固（32—92），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曾任兰台令史。东汉史学家、文学家。著有《汉书》，整齐了纪传体史书的形式，并开创了“包举一代”的断代史体例。《汉书》卷一〇〇上、《后汉书》卷四〇上、《藏书》卷四〇等有传。赞，一种文体，多附在人物传记后面。
②刘向（约前77—前6）：字子政，本名更生，沛（今江苏沛县）人。历任谏大夫、宗正光禄大夫等。西汉经学家、文学家。曾校订整理群书，著有《新序》《说苑》等。《汉书》卷三六、《藏书》卷三七等有传。及朔时者：与东方朔同时的人。
③口谐倡辩：说话滑稽，善于辩论。持论：立论，提出主张。庸人：平常的人。
④传闻：指关于东方朔的传说。
⑤扬雄：见《反骚》第一段注②。言不纯师：学术缺少纯一不杂的师传。行不纯德：行为缺少纯一不杂的道德标准。流风：流传下来的风气。这里指留下的影响。遗书：遗作。蔑如：不足称道的意思。以上所引扬雄话，见《法言·渊骞》。纯德，原作“纯表”。
⑥诙达：诙谐豁达而善于应变。多端：多方面。
⑦不名一行：不局限于一种德行，即不拘小节，无拘无束。
⑧应谐：对答诙谐。优：倡优，旧指演戏的人。
⑨不穷：指论辩滔滔不绝。
⑩正谏：严正地劝谏（君王）。
⑪秽德：丑恶的品行。这里指放荡不羁的行为。《汉书·东方朔传》载，东方朔“怀肉污殿”，即把皇帝赐给群臣之肉，拔剑割肉，怀揣而去；醉在殿中，小便殿上。隐：隐士。
⑫夷、齐：伯夷、叔齐。
⑬尚容：崇尚保身。容，容身，保身避害。《汉书·东方朔传赞》“尚”作“上”。“然朔”数句：扬雄《法言·渊骞》原文是：“或问：‘东方生名过实者，何也？’曰：‘应谐、不穷、正谏、秽德，应谐似优，不穷似哲，正谏似直，秽德似隐。’请问‘名’。曰：‘诙达。’‘恶比（和谁相比）？’曰：‘非夷尚容，依隐玩世，其滑稽之雄乎！’”
⑭论胜：以议论胜，长于议论。
⑮“而曰”句：意为刘向所认为的不能立论有什么道理呢？
⑯“向之”六句：意为我们与东方朔相隔千年之上，好像还可以看到他，而刘向离东方朔的时代并不远，还要去向与东方朔同时的老辈问他的情况，刘向（对东方朔的议论）是可想而知了。
⑰唯武帝知朔：据《汉书·东方朔传》：“朔虽诙笑（诙谐调笑），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但实际上是被武帝当作俳优、弄臣看待，终不被重用。这在东方朔的《答客难》中有鲜明体现。
⑱问朔：指刘向向“同时诸长老”询问东方朔的情况。
⑲设客难：指东方朔的《答客难》。东方朔因不满于弄臣的地位，“因著论，设客难己，用位卑以自慰谕”。文中以虚设的客发难，以苏秦、张仪的“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的显贵，与东方朔虽“好学乐道”“智能海内无双”，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形成强烈对比。而后东方先生却意态平静地讲出“彼一时也，此一时也”，用“时异事异”的大道理对客进行了驳难，对汉天子的圣德进行了颂扬，但又说这种圣德造成的现实却是“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直上，抑之则在深泉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激愤之情溢于言表，表现出与战国纵横之士相比，汉代文士处境地位的下降。李贽在这里以《答客难》为例，说明刘向问询“同时诸长老”及其说法的不足取。
⑳“言不纯师”句：意为是（像扬雄说的那样）“言不纯师，行不纯德，其流风遗书蔑如”，还是与之相反呢？用反问方式否定了扬雄的看法。
(21)卑卑：卑下，平庸，微不足道。弄其唇吻：玩弄口舌，耍嘴皮子。唇吻，嘴。
(22)奚啻（chì）：何止。霄壤：天地。形容相差很远。
(23)参（cān）驳：批驳。参，弹劾。这里是批判、斥责的意思。
(24)实录：这里意为符合实际的评论。
【译文】
卓吾子说：既然认为应该随着自己认为适宜的道理办事，那么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并不愚蠢；既然认为没有什么固定的处世方法，那么也不必认为随和从事的柳下惠就高明。班固在《汉书·东方朔传》中的赞语说：“刘向说他年少时数次问及与东方朔同时而又知道东方朔情况的长老贤人，他们都说‘东方朔说话滑稽，善于辩论，但不会提出主张，只是喜欢和平常的人传述讲说’。所以后世就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而扬雄在《法言·渊骞》中认为东方朔‘学术缺少纯一不杂的师传，行为缺少纯一不杂的道德标准，他留下的影响和遗作都不值得称道’。然而东方朔的名声却超过了他自身的行为，他在多方面都能做到诙谐豁达并善应变，不拘小节，无拘无束，对答诙谐如舞台上的演员，论辩滔滔不绝好像多有智慧，对君王的严正劝谏似乎很刚直，放荡不羁好像不受世俗约束的隐士。他不是伯夷、叔齐一类而却与柳下惠相似，以柳下惠的品行戒其子要善于避害保身……这不是超人的滑稽人才吗！”卓吾子说：刘向既然说东方朔说话滑稽，善于辩论，那不就是长于议论，为什么又说他“不会提出主张”呢？刘向对东方朔有那样的议论，刘向与东方朔相差时间不远，我们与东方朔相隔千年之上，好像还可以看到他的样子，而与东方朔相去不远的刘向，却还要去向与东方朔同时的长老贤人问他的情况，刘向对东方朔的议论正确与否难说了。东方朔在时，朝野没有半个人赏识他，只有汉武帝刘彻看重他，所以东方朔的谏言汉武帝必听。刘向所问及的知道东方朔情况的长老贤人，又有谁真正懂得东方朔呢？你没看见东方朔写的《答客难》吗？吁！这与扬雄在《法言·渊骞》中认为东方朔“学术缺乏纯一不杂的师传，行为缺乏纯一不杂的道德标准，他留下的影响和遗作都不值得称道”的说法，不正好是相反吗？由此也可以看出扬雄的为人不怎么样。他以微不足道的耍嘴皮子，想博取万世留名，与东方朔相比真是相差如天地之别！我这样批评扬雄对东方朔的评说，应当是符合实际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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