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选自《焚书》卷五。亦见《读升庵集》卷一一。杨慎《升庵集》卷五五题为《李涉赠盗诗》。李涉，号清溪子，洛阳人，晚唐诗人，宪宗时为太子通事舍人，文宗时任太学博士，曾被贬官流放康州（今广东德庆）。赠盗，指《赠盗》诗，见《全唐诗》卷四七七，原题作《井栏砂宿遇夜客》。李贽此文全是借题发挥，其中不无愤激的“官即虎”“官即盗”，以及“官逼民反”的寓意，颇具认识意义。
唐李涉《赠盗》诗曰：“相逢不用相回避，世上如今半是君①。”刘伯温《咏梁山泊分赃台》诗云②：“突兀高台累土成③，人言暴客此分赢④。饮泉清节今寥落⑤，何但梁山独擅名⑥？”《汉书》云⑦：“吏皆虎而冠⑧。”《史记》云⑨：“此皆劫盗而不操戈矛者⑩。”李卓吾曰：此皆操戈矛而不畏官兵捕盗者。因记得盗赠官吏亦有诗一首，并录附之：
未曾相见心相识，敢道相逢不识君？
一切萧何今不用⑪，有赃抬到后堂分⑫。
肯怜我等夜行苦⑬，坐者十三行十五⑭。
若谓私行不是公⑮，我道无私公奚取⑯？
君倚奉公戴虎冠⑰，谁得似君来路宽？
月有俸钱日有廪⑱，我等衣食何盘桓⑲！
君若十五十三俱不许⑳，我得持强分廪去(21)，驱我为盗宁非汝！
【注释】
①“相逢”二句：这是李涉原诗的后两句。全诗是：“暮雨萧萧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相逢不用相回避，世上如今半是君。”《杨升庵集》卷五五所引与此略有不同，为版本所别。
②刘伯温：即刘基（1311—1375），字伯温，青田（今浙江青田）人。元明之际诗人。元末进士，官至浙江行省都事，为官廉直清正，不避豪强，但一再受到排挤。曾协助朱元璋起义，明初任御史中丞，兼太史令，封诚意伯。后被朱元璋毒死。著有《诚意伯集》。《咏梁山泊分赃台》：原题为《分赃台》，见《诚意伯集》卷一七。梁山泊，地名，在今山东郓城、梁山等县之间，即《水浒传》所描写的以宋江为首领的农民起义军活动的据点。
③突兀：高耸突出之貌。
④暴客：指梁山泊农民起义军。分赢：分配胜利果实。
⑤“饮泉”句：意为饮了贪泉的水仍能保持清廉节操的人今天非常少了。据《晋书》卷九〇《吴隐之传》：吴隐之操守清廉，出任广州刺史，路过石门（今广东南海），有水名贪泉，相传饮此水后廉洁之士亦变贪。隐之不信。酌而饮之，并赋诗曰：“古人云此水，一歃（shà饮）怀千金；试使夷齐（指伯夷叔齐）饮，终当不易心。”寥落，稀少。
⑥何但：怎么只有。但，只，仅仅。擅名：独有盗贼之名声。
⑦《汉书》：东汉班固著，其妹班昭续成，共一百二十卷，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的断代史。
⑧吏皆虎而冠：官吏都是戴着官帽的老虎。语本《汉书》卷九〇《酷吏列传》，原文是“吏虎而冠”。
⑨《史记》：西汉司马迁著，分本纪、表、书、世家、列传等，共一百三十篇，记载了从传说的黄帝到汉武帝时的历史，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对部分历史人物的叙述，语言生动，形象鲜明，成为我国史传文学的代表，在文学发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⑩“此皆”句：见《史记》卷一二七《日者列传》，原文是：“此夫为盗不操矛弧（弓）者也。”此指官吏。戈矛，泛指武器。
⑪萧何（？—前193）：沛（今江苏沛县）人。秦末协助刘邦起义，是刘邦建立西汉王朝的重要助手。西汉初任丞相。封酂侯。主张法治，并仿效秦制，制定汉代法令《九章律》，被称为萧何律。这里所说“一切萧何”，即指一切法令。后萧何因向刘邦建议把皇帝打猎的园林改为耕田，曾被囚禁。
⑫后堂：封建社会官府衙门的前堂称正堂，是官吏升堂问案之处，其后面称为后堂，即后面的堂屋。这里含有背人的地方之意。
⑬夜行：夜间出行。这里指偷盗活动。
⑭坐者：指坐在公堂的官吏。十三：十分之三，指分赃所得。行十五：夜行的盗分十分之五。
⑮私行：暗地的行动。指偷盗。公：公道。
⑯公奚取：你们那些看似合乎公道的赃物又怎么取得呢？
⑰君倚奉公：你们打着奉公的旗号。倚，依靠，借着。
⑱廪：粮仓。这里指俸米。
⑲盘桓：徘徊，这里指没有着落。
⑳“君若”句：意为你们如若不接受上述分赃办法。
(21)持强：指用暴力。分廪：分掉粮仓之粮。
【译文】
唐代李涉《赠盗》诗说：“傍晚时分在风雨中的江边小村，夜间听说来了绿林好汉。咱们既然相遇了也就不须回避，如今社会上有半数都是你们这样的人了。”刘伯温在《咏梁山泊分赃台》诗中说：“高耸的台子用土堆成，人们传说强人在这里分配胜利果实。如今保持清高名节不愿做强盗的人是很少了，为什么梁山泊这个地方独有盗贼的名声呢？”《汉书》里说：“官吏都是戴着人帽子的老虎。”《史记》里说：“官吏都是不拿武器却大肆劫掠的家伙。”
李卓吾评论说：这都是一伙拿着武器、公开掠抢而不怕官兵缉捕的强盗。我也记得强盗赠官吏的一首诗，现抄录如下：
我们虽然没有见面但却互相了解，现在遇上了怎能说不相识呢？
如今也不用什么人用什么法令来公平判断，把赃物抬到后堂瓜分就是了。
如果怜悯我们夜间行盗不容易，你们这些坐在公堂上的官吏拿十分之三，我们拿十分之五好了。
要说我们的行为不光明正大，那我们就问问你们那些赃物是怎么取得的？
你们打着“奉公”的牌子搜刮百姓，谁能像你们有那么宽的得财门路？
你们月有月俸，日有粮米，我们这伙人的吃穿到哪里去找！
如果你们不愿意接受十分之五和十分之三的分赃办法，我们就要动武，打开你们的谷仓分粮，逼迫我们当“强盗”的，难道不正是你们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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