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亦见《读升庵集》卷二，原题作《樊敏碑跋》。杨慎同题文见《升庵文集》卷一〇。樊敏（120—203），字升达，东汉巴郡（郡治在今四川南充县北）太守。为赞颂樊敏的事迹，公元205年立一石碑，称“樊敏碑”。
镌石①，技也，亦道也②。文惠君曰：“嘻！技盖至此乎？”庖丁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③。”是以道与技为二，非也。造圣则圣④，入神则神，技即道耳。技至于神圣所在之处，必有神物护持⑤，而况有识之人欤？且千载而后，人犹爱惜，岂有身亲为之而不自爱惜者？石工书名，自爱惜也，不自知其为石工也⑥。神圣在我，技不得轻矣。否则，读书作文亦贱也，宁独镌石之工乎？虽然，刘武良以精镌书名可也⑦，今世镌工，又皆一一书名碑阴何哉⑧？学步失故⑨，尽相习以为当然，可笑矣！故雕镌者工⑩，则书镌者姓名，碑盖藉镌而传也⑪。镌者或未甚工，而所镌之字与其文，或其人之贤，的然必传于世⑫，则镌石之工亦必镌石以附之⑬。所谓交相附而交相传也。盖技巧神圣，人自重之。能为人重，则必借重于人。然元祐奸党碑⑭，石工常安民乃恳求勿镌姓名于其后⑮，又何耶⑯？
【注释】
①镌（juān）：雕刻。
②亦道也：（镌石虽是技艺）也含有一定的哲学道理。
③“文惠君”数句：事见《庄子·养生主》。原文说，庖丁替文惠君宰牛，手所触及的，肩所倚着的，脚所踩到的，膝所抵住的，进刀时及其割解时骨肉相离的响声，没有不合于音节，合于古乐《桑林》章的舞步，合于古乐《经首》乐章的韵律。这时文惠君说：“嘻，善哉！技盖至此乎（技术怎能达到这般地步）？”庖丁放下屠刀回答道：“臣之所好者也，进乎技矣。”意为我所爱好的是道，已经超过技术了。文惠君，不知何许人，旧注有的说是梁惠王，有的认为这是附会。盖，何以，怎能。庖丁，一说是名叫丁的厨师，一说就是厨师。庖，厨房。进，超过。
④造圣则圣：与下句“入神则神”，都是指技艺可以达到超出平凡、变化莫测的境地。
⑤神物：神异的东西，指鬼神。
⑥“不自知”句：意为不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单纯的石工。
⑦刘武良：《樊敏碑》的雕刻者。书名：写上姓名。
⑧碑阴：石碑背后。
⑨学步失故：即“邯郸学步”。典出《庄子·秋水》。大意是，战国时燕国有一个少年到赵国国都邯郸去，看到赵国人走路的姿势很美，就跟着学起来。结果不但没有学会，连自己原来的步法也给忘了，只好爬着回去。后人就用“邯郸学步”或“学步失故”比喻依仿别人不成，反而丢失了自己固有的技能。
⑩工：工巧。指技艺高明。
⑪藉（jiè）：凭借，依靠。
⑫的然：确然，一定。
⑬“则镌”句：后一个“镌石”，李贽《读升庵集》作“镌名”。附：依附。
⑭元祐奸党碑：即“党籍碑”。见后《党籍碑》注“题解”。
⑮“石工”句：常安民，即“元祐奸党碑”的镌刻者，一说姓安名民。据说常安民害怕在“元祐奸党碑”上刻了自己的姓名会跟蔡京一道受后人的责骂，因此，请求不要把它镌在石碑后面。
⑯又何耶：又为什么？以上三句意为镌刻者要“借重于人”，但要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若是坏人，则不但得不到“借重”，反而会受到玷污，连累。
【译文】
雕刻碑石，是一种技艺，也含有一定的哲学人生道理。《庄子·养生主》记载，文惠君看了庖丁为他宰牛的情况赞叹说：“嘻！技术怎么这样高妙？”庖丁答道：“我爱好的是道，已经超过技艺了。”这是把哲学人生道理与技艺分而为二，是不对的。技艺可以达到造圣则圣、入神则神这样超出平凡变化莫测的境地，这就包含着哲学人生之道。技艺可以达到造圣则圣、入神则神的超出平凡变化莫测的境地，那一定是有神异之物的帮助扶持，何况有见识的人呢？而且千载之后，人们都会很爱惜这些雕刻碑石，哪里有亲自为之雕刻而不爱惜之人呢？雕刻的石工署上名字，正是对自己雕刻的爱惜和技艺的肯定，不是把自己仅仅看成是一个单纯的石工。因为造圣则圣、造神则神，神圣都在雕刻技艺之中得以表现，所以对技艺是不能轻视的。否则，读书作文也没有什么价值，哪里只有雕刻碑石的石工呢？正因为这样，为《樊敏碑》进行精妙的雕刻的刘武良同时书雕上自己的名字那是应该的，而今世的一些石匠，都把自己的名字书雕在石碑背后不知什么意思？这正像“邯郸学步”一样，结果是学步失败，依仿别人不成，反而丢失了自己固有的技能，实在是可笑！所以书雕匠人的技艺高明，则书雕上自己的名字，雕刻石碑借此得以传颂。书雕匠人技艺不好，但所雕刻的字与文，或者所雕刻人物有贤名，那也一定会传于世，那么书雕匠人之名也一定依附而传世。这就是相互依附而得以相互传颂。正因为雕工技巧高明，所以人们都很看重他。能被人们看重，那也会借着被雕刻人的名望地位以传颂自己之名。然而“元祐奸党碑”，镌刻此碑的石匠常安民却恳求不要把他的名字镌刻在后面，这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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