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二年(1574)。当时李贽在南京。潘士藻(字去华)自述初向李贽问学的情况:“初谒卓吾,质所见,一切扫之。他日友人发‘四勿’之旨,卓吾曰:‘只此便是非礼之言。’当时心殊不服,后乃知学者非用倒藏法,尽将宿闻宿见、平生深闭牢据者,痛加割剥,不留一些在骨髓里作梗,殊未可与语。”(《明儒学案》卷三五《
然堂日录》)李贽于万历二十三年(1595)所写的《
然堂类纂引》中说:“余之别潘氏二十有二年矣。”如头尾计算在内,则潘士藻初见李贽,当在万历二年李贽在南京刑部员外郎任上之时。又据祝世禄《李氏藏书序》:“予往以南宫之役,偕潘去华过留都。于时先生(指李贽)居比部(刑部)。”更可证本文是万历二年李贽在南京会见潘士藻时针对“友人发四勿之旨”而写。四勿,见《论语·颜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李贽此文用以我解经的手法,在对之重新解说中,赋予了与它本义绝然相对立的新意。首先李贽把“四绝”“四无”“四不”引入了“四勿”的范畴,以经解经,显示其权威性,但“四勿”的内涵却已被改变。进而又以颜渊的“不迁不贰”定位为“四勿”精神的体现,那与“四勿”的实质同样是毫无干系。不但如此,李贽更进而断言,这一“千古绝学”从颜渊死后“其学遂亡”,也早已不存在了,孔子的直传弟子曾子与再传弟子孟子都“不能得”,何况千年后的宋代儒学家呢!那么谁真正懂得“四勿”的奥妙呢?李贽毫无谦让地“博为注解”,提出了他的“四勿”说。那就是“语言道断,心行路绝,无蹊径可寻,无涂辙可由,无藩卫可守,无界量可限,无扃钥可启”地冲决一切罗网,泯弃一切规范,摆脱一切束缚的完全自由。这真是石破天惊之论!在这样的“四勿”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视、不能听、不能言、不能动的呢?李贽进而斥责当时占统治地位的以周、程为代表的官方哲学所恪守的“四勿”是“多见其不自量”的伪学,而把自己这种完全违逆了“四勿”本义的怪论称为“当不言而喻”的真的“四勿”绝学,这又是多么大胆自觉地把自己置于了“异端”的地位!而这不正是李贽精神的可贵、可嘉、可赞之处吗!
人所同者谓礼①,我所独者谓己②。学者多执一己定见,而不能大同于俗,是以入于非礼也。非礼之礼,大人勿为;真己无己③,有己即克④。此颜子之四勿也⑤。是四勿也,即四绝也⑥,即四无也⑦,即四不也⑧。四绝者,绝意、绝必、绝固、绝我是也。四无者,无适、无莫、无可、无不可是也。四不者,《中庸》卒章所谓不见、不动、不言、不显是也⑨。颜子得之而不迁不贰⑩,则即勿而不⑪;由之而勿视勿听,则即不而勿⑫。此千古绝学⑬,惟颜子足以当之。颜子没而其学遂亡,故曰“未闻好学者”。虽曾子、孟子亦已不能得乎此矣⑭,况濂、洛诸君子乎⑮!未至乎此而轻谈四勿,多见其不知量也。
【注释】
①人所同者谓礼:意为人们应该共同遵守的行为准则、道德规范是礼。
②我所独者谓己:意为每个人所独有的是自己。
③真己无己:意为真正的人的本性是随顺自然,而不“执一己定见”。真己,这里指李贽一再强调的“率性之真”的人,即具有未经人为影响的自然本性之人。
④有己即克:即《论语·颜渊》“克己复礼”之意,意为有了一己定见就要加以抑制,使自己的言语行动都合于礼。
⑤颜子之四勿:语出《论语·颜渊》:“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行动的纲领)。’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迟钝),请事斯语矣(也要按您这话实行)。’”这里所说的“颜子之四勿”,实是孔子回答颜渊问话的“四勿”。
⑥四绝:语出《论语·子罕》:“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为孔子杜绝四种毛病,(他)不凭空揣测,不绝对肯定,不拘泥固执,不唯我独是。
⑦四无:指《论语·里仁》的“无适”(没有规定怎么干)、“无莫”(没有规定不要怎么干)和《论语·微子》的“无可无不可”。
⑧四不:指《中庸》第三十三章所说的“不见”“不动”“不言”“不显”。原意是说“天道”超出见闻、言动之外,这里是说真正的礼是没有固定、明显的形迹的。
⑨《中庸》:儒家经典之一。原为《礼记》中的一篇,相传为战国时子思所作。其内容是把“中庸”(处理事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看作是道德行为的最高准则。宋代程颐、朱熹把它和《大学》《论语》《孟子》并列为“四书”。
⑩“颜子”句:见《论语·雍也》:“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不迁怒,不拿别人出气。不贰过,不再犯同样的过失。
⑪即勿而不:通过四勿达到二不(不迁不贰)。
⑫即不而勿:通过二不达到四勿。
⑬绝学:造诣独到之学。
⑭曾子:名参,字子舆,春秋末鲁国人。孔子弟子,以孝著称。提出“吾日三省吾身”(《论语·学而》)的修养方法,认为“忠恕”是孔子“一以贯之”的思想。提出“慎终(慎重地办理父母的丧事),追远(虔诚地追念祖先),民德归厚”“犯而不校(别人触犯自己也不计较)”等主张。《大戴礼记》中记载有他的言行,相传《大学》是他所著。后被封建统治者尊为“宗圣”。
⑮濂、洛诸君子:指濂溪周敦颐和洛阳程颢、程颐等。周敦颐(1017—1073),字茂叔,道州营道(今湖南道县)人。北宋哲学家。因筑室庐山莲花峰下的小溪上,取营道故居濂溪以名之,后人遂称为濂溪先生。其著作后人编为《周子全书》。程颢(1032—1085),字伯淳,人称明道先生,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其弟程颐(1033—1107),字正叔,学者称伊川先生。二人学于周敦颐,均为北宋哲学家、教育家,是北宋理学的奠基者,世称“二程”。其学说为后来朱熹所继承与发展,世称“程朱学派”。“濂洛关(指关中张载)闽(指讲学于福建的朱熹)”是宋代理学的代表学派,李贽在这里以“濂、洛诸君子”代指宋代理学家。
【译文】
人们应该共同遵守的行为准则是礼,每个人所独有的行为是自己的行为。有些学者往往坚持个人的主张,而不能与社会习俗相一致,所以就成了非礼之礼。这种非礼之礼,大人是不会做的;真正本性自然的人就不会执一己定见,若有了一己定见就要加以抑制。这就是颜渊所说的四勿。这四勿,就是《论语》上说的四绝、四无、四不。所谓四绝,就是要杜绝四种毛病,不凭空揣测,不绝对肯定,不拘泥固执,不唯我独是。所谓四无,就是没有规定怎么干,没有规定不要怎么干,无可无不可。所谓四不,就是《中庸》最后一章所说的“不见”“不动”“不言”“不显”,意为“天道”超出见闻、言动之外,真正的礼没有固定的形迹。颜渊领会了这些道理做到了不拿别人出气,不再犯同样的过失,就是通过四勿达到了“不迁不贰”的境界;由此做到了不合礼的事不看,不合礼的话不听,不合礼的话不说,不合礼的事不做,这是通过二不达到了四勿。这是千古以来造诣独到之学,只有颜渊完全做到了。颜渊死后这种造诣独到之学也就随之而亡,所以孔子认为颜渊死后,“再也没听过好学的人了”。就是连曾子、孟子这些被认为是孔子学说的继承者也没有达到这种境界,何况后来的濂溪周敦颐和洛阳的程颢、程颐等人呢!没有掌握这种造诣独到之学却轻易地谈论四勿,可见这些人多么不自量力啊!
聊且博为注解,以质正诸君何如①?盖由中而出者谓之礼②,从外而入者谓之非礼③;从天降者谓之礼④,从人得者谓之非礼⑤;由不学、不虑、不思、不勉、不识、不知而至者谓之礼⑥,由耳目闻见⑦,心思测度⑧,前言往行⑨,仿佛比拟而至者谓之非礼⑩。语言道断,心行路绝⑪,无蹊径可寻⑫,无涂辙可由⑬,无藩卫可守⑭,无界量可限⑮,无扃钥可启⑯,则于四勿也当不言而喻矣。未至乎此而轻谈四勿,是以圣人谓之曰“不好学”。
【注释】
①质正:提出疑问、向人质询。
②中:发自心中。
③外:外界,指社会。
④从天降者:这里指自然具有之意。
⑤从人得者:这里指人为规定之意。
⑥不学、不虑:语出《孟子·尽心上》。不必经过学习与考虑。不思、不勉:语出《中庸》。不必经过思考与努力。不识、不知:语出《诗经·大雅·皇矣》。不是有意去探究、认识。以上都在着意说明礼并不是儒家所制定的教条。
⑦耳目闻见:指外来影响。
⑧心思测度(duó):用尽心思去推测。
⑨前言往行:指前代圣贤的言行。
⑩仿佛比拟:指亦步亦趋地模仿所谓圣贤的言行。
⑪“语言”二句:佛教用语。意为不可言说,不可思虑。
⑫蹊径:小路。
⑬涂辙:路上的车辙印。涂,同“途”。
⑭藩卫:屏障之意。
⑮界量:指特定的界限、范围。
⑯扃(jiōng):关闭门户用的木闩、锁环之类。
【译文】
这里姑且作些通达的注解,与诸位研讨如何?我认为发自人们内心的就是礼,受外界影响的就是非礼;发自自然本性的就是礼,人为规定的就是非礼;不必经过学习、思考、研究、认识、了解的就是礼,由耳闻目见,受外界影响而妄加揣测、完全模仿圣贤的言行的就是非礼。不可言说,不可思虑,没有道路可依据,没有车辙印可遵循,没有屏障可守护,没有范围可限制,没有钥匙可开启,只有到了这种境界才真正可谈论四勿了。没有达到这种境界而轻易谈论四勿,因此孔圣人才称之为“不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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