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九年(1581)离开滇中之前。李贽在《提纲说》中写道:“予在滇中,有友求书《心经》,书讫,仍题数语于后,名之曰《提纲》。”(《李氏文集》卷九)即指此文。这篇文章反映了李贽受佛教思想影响的一个方面,也表现出他借谈佛说教而张扬人人皆圣、圣愚一律的一贯思想。
《心经》者①,佛说心之径要也②。心本无有,而世人妄以为有③;亦无无④,而学者执以为无⑤。有无分而能、所立⑥,是自罣碍也⑦,自恐怖也⑧,自颠倒也⑨,安得自在⑩?独不观于自在菩萨乎⑪?彼其智慧行深⑫,既到自在彼岸矣⑬,斯时也,自然照见色、受、想、行、识五蕴皆空⑭,本无生死可得,故能出离生死苦海⑮,而度脱一切苦厄焉。此一经之总要也。下文重重说破,皆以明此。故遂呼而告之曰:“舍利子⑯,勿谓吾说空,便即着空也⑰!如我说色,不异于空也;如我说空,不异于色也⑱。”然但言不异,犹是二物有对,虽复合而为一,犹存一也。其实我所说色,即是说空,色之外无空矣;我所说空,即是说色,空之外无色矣。非但无色,而亦无空,此真空也。故又呼而告之曰:“舍利子,是诸法空相⑲。”无空可名,何况更有生灭、垢净、增减名相⑳?是故色本不生,空本不灭;说色非垢,说空非净;在色不增,在空不减。非亿之也(21),空中原无是耳。是故五蕴皆空,无色、受、想、行、识也;六根皆空(22),无眼、耳、鼻、舌、身、意也;六尘皆空(23),无色、声、香、味、触、法也;十八界皆空(24),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也(25)。以至生老病死,明与无明(26),四谛智证等(27),皆无所得(28)。此自在菩萨智慧观照到无所得之彼岸也。如此所得既无,自然无罣碍恐怖与夫颠倒梦想矣,现视生死而究竟涅槃矣(29)。岂惟菩萨,虽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亦以此智慧得到彼岸,共成无上正等正觉焉耳(30)。则信乎尽大地众生无有不是佛者(31)。乃知此真空妙智,是大神呪(32),是大明呪(33),是无上呪(34),是无等等呪(35),能出离生死苦海,度脱一切苦厄,真实不虚也(36)。然则空之难言也久矣,执色者泥色(37),说空者滞空(38),及至两无所依,则又一切拨无因果(39)。不信经中分明赞叹空即是色,更有何空;色即是空,更有何色;无空无色,尚何有有有无(40)?于我罣碍而不得自在耶?然则观者但以自家智慧时常观照,则彼岸当自得之矣。菩萨岂异人哉,但能一观照之焉耳。人人皆菩萨而不自见也,故言菩萨则人人一矣,无圣愚也(41)。言三世诸佛则古今一矣,无先后也。奈之何可使由而不可使知者众也(42)?可使知则为菩萨,不可使知则为凡民,为禽兽,为木石,卒归于泯泯尔矣(43)!
【注释】
①《心经》:佛教经典之一,全称《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心,喻为核心、纲要、精华,是佛教般若学说的核心。“般若波罗蜜多”,是梵语的音译。般若,或译为“波若”,意译为智慧。但这里的“智慧”是指一种“妙智妙慧”,是众生本心所具有、能产生一切善法的“智慧”。波罗蜜多,意为由此岸(生死岸)度人到彼岸(涅槃、寂灭而成佛)。《心经》的要旨是“五蕴皆空”,说明以般若(智慧)观察宇宙万事万物自性本空的道理,而证悟无所得的境界。《心经》仅有二百余字,便于持诵,故在佛教中极为流行。有多种译本,而以玄奘译本传播最广。
②径要:要领,精义。
③妄:虚妄。
④无无:连空虚无有也没有。佛教认为,本体是万物的根本,听不见看不见,故说“无有”。但本体即存在于万有自虚之中,也可说是“无无”。本体是无有、无无的东西。
⑤执:执着。对某一事物坚持不放,不能超脱。
⑥能、所:佛教用语。能知和所知的简称。指认识主体与认识对象。佛教认为“所知”依附于“能知”,认识对象消融在认识主体之中。
⑦罣(guà)碍:佛教用语。指受周围环境所迷惑,而不能悟脱。罣,同“挂”。
⑧恐怖:指堕入生死轮回而生恐怖。
⑨颠倒:佛教用语。即颠倒见,指颠倒是非的妄见。
⑩自在:佛教认为摆脱一切挂碍恐怖、烦恼痛苦就得自在。
⑪自在菩萨:即观世音菩萨。详见后《篁山碑文》第二段注⑤。传说其怀普济众生之愿,而自在无阂,故称。
⑫智慧:佛教所说的“智慧”,与认识客观世界的知识不完全相同,而是一种心的作用,即能照见事理,判别是非、邪正,特别是能照见诸法本性的空理,是体现最高精神本体的一种神秘的认识能力。行:指修行的程度。
⑬彼岸:佛教用语。佛教以有生有死的境界为“此岸”,体会到了最高精神本体“智慧”,就能超脱生死(即涅槃)的境界为“彼岸”。《大智度论》十二:“以生死为此岸,涅槃为彼岸。”
⑭五蕴皆空:意为物质和精神等一切现象都是虚幻不实的。五蕴,又称“五阴”,即色(物质界)、受(感觉)、想(观念)、行(意志)、识(意识)五者假合而成的身心。色为物质现象,其余四者为心理现象。佛教不承认人身灵魂实体,认为它们都不过是由“五蕴”假合而成。
⑮生死苦海:佛教认为,众生轮回六道,生生死死,受苦不已,茫无涯际,有如大海。
⑯舍利子: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因其持戒多闻,敏捷智慧,善解佛法,被称为“智慧第一”。
⑰着空:认定为空。着,附着,依附。这里作认定讲。
⑱“如我说色”四句:语本《心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形色,泛指有形的物质现象。空,虚空。佛教认为客观物质世界是不真实的,所以说它是空的。但这种空并不是绝对的空无所有,空也是一种实然本体,所以又叫“真空”。
⑲诸法空相:佛教把世间的事物称为“法”,而“法”又分为心法(精神现象)和色法(物质现象)两类。而这一切主客观现象都是一种“空相”,即真空实相,是真空的本体体现。
⑳“何况”句:语本《心经》:“(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佛教认为人的真心本来是常住不动的,只因五蕴集聚心中生出私欲遮蔽真性,才会有种种执着,产生诸多迷惑。如若五蕴真空,便无法可生,若法不生,自无可灭。垢,指凡夫的烦恼与妄心,若修习者远离烦恼与妄心,就是净。而垢与净,究其本体言,也只有其名,而并无其实。如若五蕴皆空,达到了空性实相,也就无所谓垢与净。所谓“增减”,则指人的心量而言。世人的心量本如大海一样宽广博大,但凡夫因五蕴所蔽,真心被隐没,而圣人经过修行,真心则被显现。无论凡夫或圣人,其真心俱在,也并非因修行而有,只是经修行而显,它不会因为觉悟而增加一分,也不会因为迷妄而减去一分,人为地增减都是不存在的,所以说“不增不减”。名相,佛教把可以听到的称为名,把可以见到的称为相,并认为一切事物都有名相,但事物及其名相都是空无的。
(21)亿:同“臆”,猜想。
(22)六根:佛教用语。指眼、耳、鼻、舌、身、意(思维)。根为能生之意,即能发生认识功能的,眼为视根,耳为听根,鼻为嗅根,舌为味根,身为触根,意为思虑之根。
(23)六尘:佛教用语。指色、声、香(包括臭,指气味)、味(味觉如苦、辣、酸、甜等)、触、法(思维对象)等六根作为认识对象所感受到的六种境界(又称“六境”)。境与根相接,便会污染净心,使人堕入尘俗,所以称“六尘”。“六根”与“六尘”,又称为“十二处”。
(24)十八界:佛教用语。指十八种人生或人间的现象分类,即认识世界的“六根”(眼界、耳界、鼻界、舌界、身界、意界),被认识的六尘(色界、声界、香界、味界、触界、法界),以及由此而生长出相应的“六识”(眼识界、耳识界、鼻识界、舌识界、身识界、意识界)。
(25)“无眼界”句:语出《心经》。这句所说仍然是十八界皆空之意。只是取十八界的首尾,将中间各界省略了。
(26)明:智慧。无明:愚痴。是佛教理论十二因缘(十二缘生)中的一支。佛教认为愚夫由于不懂得缘生法(即无明),所以起惑造业。
(27)四谛:释迦牟尼传道时提出的苦、集、灭、道四项道理,又称“四真谛”“四谛法门”。“谛”为“真理”之意。苦谛,是人对于社会人生及自然环境所作的价值判断,认为世间充满痛苦与烦恼,人的一生都是苦的。集谛,是指造成世间人生痛苦的原因。“集”,就是招集一切苦恼之意。灭谛,是求得解除痛苦的途径。“灭”,就是灭有为还于无为,即靠修行而达到涅槃寂灭。道谛,是指脱离“苦”“集”达到涅槃寂灭的理论说教和修行方法。“道”,有“能通”之意,要灭掉罪业,只有依据一定的方法,道谛就是正道修习的法门。苦、集二谛是世间法,集是苦因,苦是集果。灭、道二谛是出世法,道是灭因,灭是道果。“四谛”是佛教的基本教义之一。智证:用智慧去获得涅槃境界。智,作“般若”讲,即智慧,佛教所说的妙智妙慧。证,参悟,证得,达到。
(28)无所得:佛教认为体会了“五蕴”“十二处”“十八界”的“真空”,心中无所执着,无所分别,叫“无所得”。因为真心本来空寂,知而无知,才是真知,得而无得,才是真得,一切都不过是返观本性和真心。
(29)究竟涅槃:大涅槃。涅槃,梵语音译。意译为“灭”“灭度”“寂灭”“圆寂”等。即熄灭一切烦恼,度脱生死苦海,达到圆满寂静的状态,是佛教全部修习所追求达到的最高理想境界。
(30)无上正等正觉:《心经》中梵语音译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佛教指只有佛才能够具有的能力与觉悟。无上,指其高不可企及。正,指其不偏不斜。等,指十法界同为一体。正觉,指不同于凡夫外道的佛的智慧。
(31)众生:佛教用语。也译作“有情”,指一切有知觉的生物,即人和动物。
(32)大神呪:佛教的祷语。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破魔障者称“大神咒”。佛教认为,佛陀以慈悲心说法,使人们在潜移默化中超凡入圣。另一方面,般若之理甚深,不一定能显明说尽,就可以通过不断地念咒,在咒语的熏习中,不知不觉就受到了教化。呪,同“咒”。
(33)大明呪:谓其能灭断痴暗,如日光照世破除长夜,一切都明空。
(34)无上呪:谓其能显明至理,世间出世间无有一处超过此法门者。
(35)无等等呪:谓其佛道超绝,无与伦比,没有一法能与般若相等。
(36)真实不虚:指修般若法,不但可以明心见性,还可以证得佛果,除尽一切苦厄灾难。
(37)泥:拘泥。
(38)滞:局限,拘泥。
(39)拨无因果:不承认有因果。
(40)尚何有有有无:还有什么“有”,还有什么“无”。
(41)“人人”三句:人人皆圣,圣愚一律,是李贽的一贯思想,他在很多地方都有着精深的论述。如在《老子解》中,他否认了儒家“圣人仁万民”的说教,提出圣人与万民“同一之中”的理论,认为圣人没有什么可给予万民,万民也没有什么可凭借于圣人的,“各守吾之中以待其自定而已矣”,即只要各自守住自己的本位,等着自然发展就可以了。不仅如此,李贽还进一步说,万民“守定”的结果如何?那是“愚者得之,而智者昧焉;不仁者得之,而仁者反失之也”。这就否定了“仁者”“圣人”“仁万民”的谬论,而肯定了“愚者”“不仁者”的本位。从这种“同一之中”出发,李贽还提出了“致一之道”,认为“庶人非下,侯王非高”,“圣愚一律”,“天子庶人一是无别”,表现出对当时森严的封建等级制的冲击与批判。
(42)“奈之何”句:语本《论语·泰伯》:“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里借以说明可以使知的就能成佛,不可使知的就不能成佛;而使知的重点就在于“但以自家智慧时常观照”,在于“自得”。
(43)泯泯:这里是消灭的意思。
【译文】
《心经》,是佛所说大乘心法的核心要领。一方面,心本来是没有的,但世人产生虚妄的看法,认为心是实有的;另一方面,心也不是没有,但有些学佛的人执意地认为心是一无所有。人的心中分出“有”“无”,就出现“能知”与“所知”的对立,于是自生挂碍,自己使自己恐怖颠倒,这样怎么能够身心自在呢?难道人们没有看到过观世音菩萨吗?他的智慧行愿深邃,到达自在无碍的解脱彼岸,这时自然就会观照到色、受、想、行、识五蕴皆空,亲证本无生死可得,所以能够出离生死苦海,度脱一切苦厄。这是整个《心经》的纲要。《心经》下面的内容,不过是重重说破,阐明这一要义。所以佛呼喊舍利弗的名字,告诉他:“舍利子,不要听我说空,便就执着空。当我说色的时候,并不是与空不同;当我说空的时候,也不是与色不同。”然而只是说色与空没什么不同,还是有二元对立之嫌,就好比即使将色空合二为一,还有个“一”存在,还不是真实实相。所以佛说,其实我所说的色,就是空,色之外没有另外一个空;我所说的空,就是色,空之外也没有另外一个色。不但没有色,也没有空,这才是大乘佛教所说的“真空”。佛又呼喊舍利弗的名字,告诉他:“舍利子,是诸法空相。”没有一个可以称为空的东西,更何况有生灭、垢净、增减等这些名词概念?所以色本来不生,空本来不灭;说色也不是污秽的,说空也不是清净的;从色相的角度,没有增加什么,从空性的角度,也没有减少什么。这些概念,都不是人们臆想猜测的那样,因为空性中原本没有这些。所以色、受、想、行、识五蕴皆空;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皆空;色、声、香、味、触、法六尘皆空;十八界都是空的,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以致生老病死,智慧与无明烦恼,四真谛,证得涅槃的境界等,都无所得。这就是观世音菩萨用智慧观照所达到的、无所挂碍的解脱彼岸。既然无所得,那么自然没有挂碍,没有恐怖颠倒,远离虚妄的梦想,当下观照到生死烦恼本来就是涅槃解脱。岂止是菩萨,即使是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也都是以这种智慧到达彼岸,共同证成无上正等正觉的佛境的。所以我相信,所有大地上的一切众生,其实没有一个不是佛的。由此知道,真空妙有的佛智,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使众生出离生死苦海,度脱一切苦厄,真实而不虚妄。但是长久以来,由于空性的特点难以言传,执着色相的人,往往拘泥于色相,说空性的人,往往又拘滞于空性,以至于两无所依,最后落到否定因果的见地,这是十分错误的。人们不相信佛经中称叹的色空不二的见解:空就是色,离开色,别处没有另外一个空;色即是空,离开空性,别处哪还有其他的色相?没有空也没有色,哪里还有什么“有”和“无”?对于我们来说,哪有什么挂碍和不自在呢?修行的人如果能时时升起自心智慧,那么自然到达解脱的彼岸。菩萨难道有什么与众生不同吗?所谓菩萨,只是一个能升起智慧观照的人罢了。人人都可以是菩萨,只是众生不能自悟罢了,所以说人人都是菩萨,圣贤和愚民是一样的。说到三世诸佛,古今都是一样的,没有先后的分别。那么“可使由而不可使知”的众生怎么办呢?“可使知”的是菩萨,“不可使知”的就是凡夫、禽兽、木石,最后归于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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