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亦见《读升庵集》卷二，原题前有“孝烈妇”三字。杨慎的同题文见《升庵文集》卷一一。
升庵先生《孝烈妇唐贵梅传》曰：“烈妇姓唐，名贵梅，池州贵池人也①。笄年适朱②，夫贫且弱。有老姑悍而淫，少与徽州富商有私③。弘治中④，富商复至池，见妇悦之，密以金帛赂姑。姑利其有，诲妇淫者以百数⑤，弗听；迫之，亦弗听；加以箠楚⑥，又弗听；继以炮烙⑦，体无完肤，终不听。姑乃以妇不孝讼于官⑧。通判慈谿毛玉受赂⑨，倍加刑焉。妇几死，然终不听也。商犹慕其色，令姑保出之。亲党咸劝妇曰⑩：‘何不吐实？’妇曰：‘若然，全吾名而污吾姑乎⑪？’乃夕易袿襡⑫，雉经于后园古梅树下⑬。姑不知也。及旦，手持桑杖，将入室挺之⑭。且骂且行，曰：‘恶奴！早从我言，得金帛享快乐，今定何如也？’入室无见，寻至树下，乃知其死，因大恸哭。亲党咻曰⑮：‘生既以不孝讼，死乃称妪心，何以恸哭为？’姑曰：‘妇在，吾犹有望；妇死，商人必倒赃。吾是以哭，非哭恶奴也。’尸悬于树三日，颜如生，樵夫牧儿见者咸堕泪。每岁梅月之下，隐隐见其形。有司以府官故⑯，终不敢举节⑰。余舅氏喻士积薄游至池⑱，闻其事，作诗吊之，归属慎为传其事。呜呼！妇生不辰⑲，遭此悍姑。生以梅为名，死于梅之株。冰操霜清⑳，梅乎何殊(21)？既孝且烈，汗青宜书(22)。有司失职，咄哉可吁(23)！乃为作传，以附露筋碑之跗(24)。”
【注释】
①池州贵池：今安徽贵池。
②笄（jī）年：指女子成年。笄，盘发的簪。古代女子到了十五岁，要盘发插簪，作为成年的标志。适：出嫁。
③徽州：府治在今安徽歙（shè）县。
④弘治：明孝宗朱祐樘（chēng）的年号。
⑤诲：教。
⑥箠楚：本指棍杖之类，引申为拷打。箠，棍子。楚，荆杖。
⑦炮烙（páo luò）：相传是殷纣王所用的一种酷刑。后指用烧红的铁烫受刑的人。
⑧讼：诉讼，告状。
⑨通判：官名。明代的通判为州府的副职，一般是掌管钱粮、水利、巡捕等事。慈谿：今浙江慈溪。毛玉：据《池州府志》载，弘治十三年（1500），毛玉任池州通判。
⑩亲：亲族。党：乡党，指邻里。
⑪污：玷污，使蒙受耻辱。
⑫乃夕：夜晚。乃，助词，无义。易袿襡（guī shǔ）：换衣裳。袿襡，袿衣，古代妇女的上等长袍。
⑬雉（zhì）经：自缢，上吊自杀。雉，通“絼”，牛鼻绳。
⑭挺：通“梃”。杖击。
⑮咻（xiū）：喧嚷，人声嘈杂。
⑯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以：因。
⑰举节：表彰贞节。把（唐贵梅）贞节的事迹逐级上报。举，推举。
⑱喻士积：不详。从文中可知为杨慎之舅。薄：语助词。
⑲不辰：不得其时。
⑳冰操霜清：贞操如洁白清莹的冰霜。
(21)梅乎何殊：和梅花有何不同。
(22)汗青：指史书。古时在竹简上记事，先以火烤青竹，使水分如汗渗出，便于书写，并免虫蛀，故称。
(23)咄（duō）：叹词，表示惊诧。吁：叹气。表示感慨、惊怪。
(24)以附露筋碑之跗（fū）：以此（指传文）附在《露筋碑》的下方。据《高邮州志》载，唐代有一女子与嫂行郊外，日暮，嫂挽女投宿田舍，女不从，乃露坐草中。结果被秋蚊咬得血尽筋露而死。后人因号露筋女，盖露筋祠，立露筋碑，以表彰她。跗，脚。这里指碑的下方。
【译文】
升庵先生在《孝烈妇唐贵梅传》一文中说：“烈妇姓唐，名贵梅，池州贵池人。十五岁嫁到朱家，丈夫贫穷而且身体不好。婆婆凶悍而且淫乱，年轻时曾与徽州富商通奸。孝宗弘治年间，富商又到贵池，见到唐贵梅非常喜欢她，密地里以钱物贿赂唐贵梅婆婆。婆婆有利可图，上百次教唐贵梅与富商通奸，唐贵梅不听从；强迫她，也不听；对她进行拷打，还是不听；接着用烧红的铁烫她，体无完肤，还是不听。婆婆就以不孝之名把唐贵梅告于官。浙江慈溪人毛玉当时任池州通判，受了婆婆的贿赂，对唐贵梅更加重刑。唐贵梅被折磨得几乎痛死，但还是不听从。富商贪慕唐贵梅的美色，叫婆婆把她保释回家。邻里族人都劝唐贵梅说：‘为什么不说实情？’唐贵梅说：‘要是说出实情，不是保全了我的名声而使婆婆蒙受耻辱吗？’她晚上换了衣服，在后园古梅树下上吊了。婆婆不知道这事。天亮时，她又手拿桑杖，要到唐贵梅室再打她。边走边骂，说：‘恶奴，早听我的话，得到钱物享受快乐，今天一定要听从。’到室内见没有人，找到树下，看见唐贵梅已上吊而死，她于是大声痛哭。邻里族人都人声嘈杂地说：‘她活着时你告她不孝，死了不正称你心了，为什么还要痛哭？’婆婆说：‘她活着，我还有希望发财；她死了，富商必然索要我受赂的钱物。我因此才哭，并不是哭这个不听话的儿媳妇。’唐贵梅的尸体挂在梅树上三天，面色和活着时一样，打柴的人和放羊的小孩看见都心悲落泪。每年梅花映月之下，隐隐可以看见她的形色。当地官吏因为任池州通判的毛玉与此有关，终于不敢把唐贵梅贞节之事逐级上报。我的舅父喻士积到贵池游览，听到唐贵梅的事迹，特作诗以哀悼，回来后又嘱咐我作此传以传播其事。呜呼！唐贵梅生不逢时，遇到了这样恶毒的婆婆。生时以梅为名，又死于梅树之下。贞操如洁白清莹的冰霜，和梅花有何不同？她既孝又贞烈，应该写下她的事迹以表彰。官员失去应尽的职责，实在使人感慨叹气！我特作此传文，附在《露筋碑》的下方。”
卓吾子曰：先王教化①，只可行于穷乡下邑②，而不可行于冠裳济济之名区③；只可行于三家村里不识字之女儿④，而不可行于素读书而居民上者之君子。池州通判毛玉，非素读书而居民上之君子乎？慈谿为县，又非毛玉所产之巨邑名区乎？今通判贪贿而死逼孝烈以淫，素读书而沐教化者如此⑤；孝烈唐贵梅宁死而不受辱，未曾读书而沐圣教者如彼：则先王之教化亦徒矣⑥。“孝烈”二字，杨太史特笔也⑦。夫贵梅之死烈矣，于孝何与⑧？盖贵梅所以宁死而不自白者，以姑之故也。不然，岂其不切齿痛恨于贿嘱之商，而故忍死以为之讳哉⑨？书曰“孝烈妇”，当矣。死三日而尸犹悬，颜如生，众人虽知而终不敢举，每岁之暮，白月照梅，隐隐如见，犹冀有知者乎⑩？吁！今之官府，不但此等之死不肯代白，纵有别项容易表白者，亦必有势与力而后肯。孰知数千里之外，无干与之人，不用请求而遂以孝烈传其事也？杨太史当代名流，有力者百计欲借一言以为重而不得，今孝烈独能得太史之传以自昭明于百世，孝烈可以死矣。设使当其时贵池有贤者果能慨然白之于当道，亦不过赐额挂匾，了一故事耳矣，其谁知重之乎？自此传出，而孝烈之形，吾知其不复重见于梅月之下也！升庵之闻，闻于其舅喻士积。士积夙游贵池⑪，亲见其事，曾为诗以吊之，故升庵作传，具载士积见闻始末，以士积可信也。然则此传不但孝烈藉以章显⑫，士积亦附以著名矣，传岂徒作耶！
【注释】
①教化：政教风化及其教育感化。
②下邑：小地方，小县。
③冠裳：指官宦士绅。济济：众多貌。
④三家村：偏僻的小乡村。
⑤沐：受润泽。引申为蒙受。
⑥徒矣：白费了。
⑦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管起草文书、记载史事、编写史书，兼管国家典籍等事。后代历有沿革。明代修史之事归翰林院，时人喜用古代之称称翰林官为太史。杨升庵曾任翰林院修撰，故称太史。
⑧何与：何干，有什么关系。
⑨讳：避讳，隐瞒。
⑩冀：帮助。《汉书·律历志上》：“辅弼执玉，以翼天子。”颜师古注：“翼，助也。”
⑪夙：从前。
⑫章显：表彰，显扬。
【译文】
卓吾子说：“先王的政教风化，只可行于贫穷的乡村小地方，而不会行于官宦士绅居住的名望地区；只可行于偏僻的小乡村不识字的女儿，而不会行于平常读书而居于平民百姓之上的君子。池州通判毛玉，不就是平常读书而居于平民百姓之上的君子吗？慈谿为县，不正是产生毛玉这样的人的大县名望之区吗？今日像通判毛玉贪图贿赂而死逼唐贵梅为淫，平常读书而受到政教风化之人就是这样；孝烈唐贵梅宁死而不受辱，没有读过书而却表现出受到圣人教化的就像她这样，那么先王的教化也是白费了。“孝烈”二字，是杨太史升庵独特的称谓。唐贵梅之死很是贞烈，与孝有什么关系？因为唐贵梅所以宁死也不说出婆婆逼她的真相，那是因为是她婆婆的缘故。如其不然，她能不切齿咬牙痛恨那以钱物贿赂婆婆的徽州富商，而却在死前尽力为她婆婆的恶行进行隐瞒？所以杨太史升庵为之题为“孝烈妇”，是非常合适的。唐贵梅吊死后尸体悬挂三天，面色和生前一样，众人都知道她的冤情却不敢举报；每岁之暮，当白月照着盛开的梅花，好像看见了唐贵梅，她还在希望有人帮助她申诉冤情吗？而今日的官府，不但这样的冤情不肯为之申诉清白，就是有其他很容易申诉的冤案，也一定得有权有势的人才能做。谁能知道在数千里之外，没有什么关系的人，不用请求就为孝烈女唐贵梅作传以表彰她的事迹呢？杨太史升庵是当代的名流，有权有势之人想借他一言而为重却得不到，而今唯独孝烈唐贵梅能得到杨太史为其作传而使其事迹显明于百世，孝烈唐贵梅虽死也得以慰安了。如若当时贵池有贤能之人能将此事慨然告之于官府，也不过赐额挂匾，留下一段故事而已，谁又会看重她？自从杨太史升庵为孝烈唐贵梅作的传传开，孝烈女唐贵梅的形象，就不只是再见于梅月之下了。升庵知道唐贵梅之事，是从他舅父喻士积那里听到的。喻士积从前游览贵池，亲自见到唐贵梅之事，曾经作诗以悼念她，所以升庵作的传，全记载下喻士积见闻的始末，这是因为喻士积所说完全可信。杨太史升庵为孝烈唐贵梅写的传不但使唐贵梅的事迹得到传播和表彰，喻士积也因附在传中而著名了，唐贵梅传没有白白地写呀！
嗟嗟①！毛通判当日之为，亦只谓贪其贿而人莫知也——贵梅已死，而谁为白也。孰知不白于贵池而卒白于新都乎②？今《升庵文集》盛行于世，夫谁不知传其事于此集之中者？贵池人士咸知有赃吏毛玉受贿而死逼孝烈以淫也，慈谿人士亦咸知有乡官毛玉受贿而死逼孝烈以淫也。毛玉唯无孙子则已，苟有子，则必不敢认毛玉以为父；苟有孙，则必不敢认毛玉以为祖矣。盖同乡少年倾慕太史之日久矣，读其书，阅其事，则必私相告语。私相告语，未有不窃笑而背骂者。夫毛玉之心，本欲多积金钱以遗其孙子，使孙子感己也，又安知反使孙子不敢认己也哉！太史之传，严于先王之教化明矣。余谓此传有裨于世教者弘也③，故复亟读而详录之④，以为孝烈之外传云。
【注释】
①嗟嗟（jiē）：叹词，表示感慨。
②贵池：指贵池当地的人。新都：代指杨慎。
③有裨：有益。弘：大。
④亟（qì）读：多次读。亟，屡次，一再。
【译文】
唉唉！毛玉通判当时的作为，也只是认为贪受贿赂而人们也不会知道。唐贵梅已死，也没有人为她申诉。哪里知道此事没有在贵池得到申诉却在新都由杨太史升庵为之申诉了？而今《升庵文集》盛行于世，谁能不知道在《升庵文集》中有关于唐贵梅冤案的事情呢？贵池人士也都知道有贪赃之官毛玉受贿而死逼孝烈唐贵梅去满足徽州富商的淫欲，慈谿人士也都知道在此为官的毛玉受贿赂而死逼孝烈唐贵梅去满足徽州富商的淫欲。毛玉若无子孙也就罢了，如若有儿子，那一定不敢认毛玉为父；如若有孙子，那一定不敢认毛玉为祖父。毛玉的同乡少年早就仰慕杨太史升庵，现在读他的书，知道了毛玉贪贿赂而死逼唐贵梅之事，一定会私下相互传说。私下相互传说，没有不私下嘲笑而且背后诟骂的。毛玉原来的心思，本来是想多积些金钱留给自己的子孙，使子孙感谢自己，哪里知道他这种行为反而使子孙不敢认他！杨太史升庵作的《唐贵梅传》，严格依循着先王的教化是极为明白了。我认为《唐贵梅传》非常有益于世俗教化，所以反复阅读并详细录记在上，把它作为孝烈女唐贵梅的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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