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三年（1595）写于麻城。《
（àn）然堂类纂》，共六卷，潘士藻著。潘士藻（1537—1600），字去华，号雪松，徽州婺源（今江西婺源）人。婺源又称新安，故有时称潘士藻为潘新安。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历官监察御史、尚宝司卿等。《明史》卷二三四、《明史稿》卷二一四、《明儒学案》卷三五等有传。《然堂类纂》一书，用因果报应的观点，编撰“苦言”，企图给“眩迷”的“当局”作“鉴戒”，其中也暴露了道学官僚的贪婪、虚伪和残忍，因而得到李贽的赞赏。万历二十三年，潘士藻到麻城龙潭湖芝佛院访李贽，并“剧谈因果”（潘士藻：《然堂遗集》卷四《汤文学梦游记》）。在此前，李贽批选有《因果录》，潘士藻辑有以谈因果为主要内容的《然堂类纂》，因此，两人“剧谈”是其必然。当时，潘士藻将《然堂类纂》交李贽，李贽写了这篇“引”。文中称赞潘士藻“其志益坚，其气益实，其学愈造而其行益修，断断乎可以托国托家而托身”，赞赏其书“譬之于曲则新腔，于词则别调，于律则切响”，是可以“侧耳而倾听”的“必鉴必戒”之作，固然表现了二人在“因果”方面的认识一致，也显示着对潘士藻借“因果”而对当时道学官僚的批判的肯定与赞赏。
《
然堂类纂》者何？潘氏所纂以自为鉴戒之书也①。余读而善之，而目力竭于既老，故复录其最者以自鉴戒焉②。
【注释】
①鉴戒：引为教训，使人警惕。
②复录其最者：李贽曾从《然堂类纂》中摘录他认为特别富有“鉴戒”意义的文章另成《然录最》一书（四卷），现存《卓吾先生李氏丛书》《李卓吾遗书》。见张建业主编《李贽全集注》第十六册。
【译文】
《
然堂类纂》是什么样的书？那是潘士藻所编纂的企图用“若言”使“眩迷”的“当局”作为自我“鉴戒”即引为教训使人警惕的书。我读后非常喜欢，但两眼已老花，所以就又选录其中特别富有鉴戒意义的部分成《然录最》一书作为自我鉴戒之用。
夫余之别潘氏多年矣，其初直谓是木讷人耳①，不意其能刚也。大抵二十余年以来，海内之友寥落如晨星，其存者或年往志尽②，则日暮自倒③，非有道而塞变④，则盖棺犹未定也⑤。其行不掩言⑥，往往与卓吾子相类⑦。乃去华之于今日，其志益坚，其气益实，其学愈造而其行益修⑧，断断乎可以托国托家而托身也⑨。非其暗室屋漏⑩，暗然自修⑪，不忘鉴戒，安能然乎？设余不见去华，几失去华矣。余是以见而喜，去而思，思而不见则读其书以见之，且以示余之不忘鉴戒，亦愿如去华也。
【注释】
①木讷（nè）：质朴而不善辞令。
②年往志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意志消尽。
③日暮自倒：随着年岁的衰老而自甘潦倒。
④非有道而塞变：在国家有好治道的情况下，改变了未出仕时的抱负。有道而塞变，语本《中庸》：“国有道不变塞焉。”塞，未达，指未出来当官。
⑤盖棺犹未定：还没有到盖棺定论之时。
⑥行不掩言：行为与言论、主张不相称。
⑦卓吾子：李贽自称。
⑧造：学业达到新的境界。修：善好，有修养。
⑨断断：确实，决然无疑。
⑩暗室屋漏：语本《诗经·大雅·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高亨《诗经今注》：“尚，疑应读为当。漏，借为魉，屋中之鬼名魉。此二句言：你检查一下，在屋内时应该不愧于屋中的鬼神。”即虽处偏僻之处，也没做亏心之事。
⑪暗然自修：默默地致力于自我修养。语本《中庸》：“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
【译文】
我和潘士藻分别已经多年，认识他时以为他是个质朴不善于辞令的士人，没想到他却非常地刚毅。大概二十多年以来，海内的朋友生存于世的已经很少了，其中有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意志消尽，有的随着年岁的衰老而自甘潦倒，有的在国家没有好治道的情况下改变了没有出仕时的抱负，这都没有到盖棺论定之时。有的行为与言论主张不相称，往往和卓吾子一样。而潘士藻至今，志向更加坚定，气势更加充实，他的学问更是达到新的境界，他的行为更加美好有修养，决然无疑可以把个人、家庭及国家寄托于他。虽处偏僻之处，也不会做出亏心之事，他在默默地致力于自我修养，不忘鉴戒，才能做到这样。如若我不去见潘士藻，那就会失去这位朋友。所以我很高兴地见到他，分手后又非常思念，思念而见不到就读他的书也就等于和他见面了，而且他书中所表现的不要忘记鉴戒使我永记在心，我也希望做到像潘士藻那样。
夫鉴戒之书，自古有之，何独去华？盖去华此《纂》皆耳目近事①，时日尚新②，闻见罕接③，非今世人士之所常谈。譬之时文④，当时则趋⑤，过时则顽⑥。又譬之于曲则新腔，于词则别调⑦，于律则切响⑧，夫谁不侧耳而倾听乎？是故喜也。喜则必读，读则必鉴必戒。
【注释】
①耳目近事：耳闻目见的现实的事。
②时日尚新：这些事发生的时间离现在都不远。
③闻见罕接：人们罕闻少见。
④时文：时下流行的文体，旧时对科举应试文的通称。明清时特指科举应试的八股文。
⑤趋：成了倾向，流行的趋势。
⑥顽：老旧之意。
⑦别调：别具一格的格调。
⑧律：声律，韵律。切响：重浊的字音。古人写诗讲究字音的轻重、清浊搭配得当，以求音节和谐，亲切悦耳。
【译文】
引为教训使人警惕的鉴戒之书，古代就有，为什么独独对潘士藻此书给以赞赏呢？因为士藻这本《然堂类纂》都是耳闻目见的现实的事，这些事发生的时间离现在都不远，人们也罕闻少见，都是今世人士不常谈及的事。比如时下流行的八股文，曾经成为一种倾向一种流行的趋势，但过些时就感到老旧了。又好像戏曲中的新腔，唱词中别具一格的格调，韵律中的切响，谁能不侧转头部认真地听呢？这是因为喜欢的缘故。对潘士藻的《然堂类纂》因为喜欢所以必读，读后一定会从中引为鉴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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