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晁（cháo）错（约前200—前154），西汉颍川（今河南禹州）人。历任博士、御史大夫，汉景帝的主要谋臣之一，号称“智囊”。政治家、文学家。曾向景帝建议削弱割据势力，加强封建中央集权，坚决抗击匈奴。后来吴楚七国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叛乱，晁错在政敌袁盎等攻击谗害下被杀。后人整理有《晁错集》。《史记》卷一〇一、《汉书》卷四九、《藏书》卷一五等有传。本文所提出的“治国之术多矣”，反对“皆就己之术数”，以及“世无定时，我无定术”“术不能违时”“时亦不能违术”的思想，是颇有见地的。
班固赞曰①：“晁错锐于为国②，远虑而不见身害③。其父睹之，经于沟渎④，亡益救败⑤，不如赵母指括以全其宗⑥，悲夫！错虽不终，世哀其忠，故论其施行之语著于篇⑦。”
【注释】
①赞曰：以下引文，是班固在《汉书·晁错传》后面的评语。
②锐：勇猛坚决，如锋刃之锐利。
③远虑：考虑国家的长远利益。不见身害：看不到自身的危险。
④“其父”二句：这两句指晁错的父亲目睹晁错不听他的劝告，坚持削藩，怕牵连受祸，因而服毒自杀（见《汉书·晁错传》）。经于沟渎，语出《论语·宪问》，意为自杀于山沟。经，上吊自杀。沟渎，沟壑，山沟。
⑤亡（wú）益救败：指晁错父亲的自杀未能使晁错及其家属免于被害。亡，同“无”。
⑥赵母指括以全其宗：赵括是战国时赵国名将赵奢的儿子，自幼熟读兵书，却没有实践经验，且傲慢自信。秦国进攻赵国，赵王要用赵括代替名将廉颇带兵去抵御秦国。赵括的母亲上书劝阻，赵王不听。赵母就要求说，如果赵括失败，不能连累她的宗族。赵王答应了。结果，赵括战败身死，因赵母有言有先，宗族得以保全（见《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指，指斥。
⑦施行之语：指晁错有关施政的奏疏。篇：指《汉书·晁错传》。
【译文】
班固在《汉书·晁错传》的赞语中说：“晁错为国家勇猛坚决，总是考虑国家的长远利益而不顾个人的危险。他的父亲看到这种情况，尽力劝告晁错，晁错却听不进去，他的父亲怕牵连受祸，因而服毒自杀，但最终也没有使晁错及其家属免于被害，这和赵括的母亲保全其宗族的智谋相比真是相差太远了，这是多么悲哀之事！晁错虽然不得善终，世人却哀怜他的忠心，所以将他有关施政的奏疏写进他的传记中。”
卓吾曰：晁错对策①，直推汉文于五帝②，非谀也③，以其臣皆莫及也。故曰：“五帝神圣，其臣莫及，而自亲事④。”亲事则不可不知术数矣⑤。今观其时在廷诸臣，仅贾生耳⑥。贾生虽千古之英，然与文帝远矣，是岂文帝咸有一德之臣乎⑦？夫既不得如五霸之佐，贤于其主⑧，又不得如三王之臣，与主而俱贤⑨，则孝文真孤立无辅者矣。是故晁错伤之，而推之以与五帝并也。然谓汉文无辅则可，谓其不知术数则不可。夫治国之术多矣，若谓人尽不知术数，必欲其皆就己之术数，则亦岂得谓之知术数哉？汉文有汉文之术数也，汉高有汉高之术数也⑩，二五帝霸又自有二五帝霸之术数也⑪。以至六家九流⑫，凡有所挟以成大功者⑬，未常不皆有真实一定之术数。唯儒者不知，故不可以语治。虽其间亦有一二偶合，然皆非性定神契⑭，心融才会⑮，真若执左券而后为之者也⑯。是故因其时，用其术，世无定时，我无定术，是之谓与时消息而己不劳⑰，上也。执其术，驭其时⑱，时固无常，术则有定，是之谓执一定以应于不穷，次也。若夫不见其时，不知其术，时在则术在，而术不能违时；术在则时在，而时亦不能违术：此则管夷吾诸人能之⑲，上之上也。若晁错者，不过刑名之一家⑳，申、商之一术(21)，反以文帝为不知学术，而欲牵使从己，惑矣！
【注释】
①对策：亦作“对册”。古时就政事、经义等设问，由应试者对答，称对策。自汉代起作为取士考试的一种形式。这里指晁错的《贤良对策》（见《汉书·晁错传》）。
②“直推”句：指晁错在《贤良对策》中把汉文帝推崇到与五帝并列的地位。原文有“今以陛下神明德厚，资财不下五帝”之语。五帝，即黄帝、颛顼（zhuān xū）、帝喾（kù）、唐尧、虞舜。
③谀：谄媚，奉承。
④“五帝”三句：见《贤良对策》。亲事，亲自处理国家大事。
⑤术数：治理国家的方法和谋略。
⑥贾生：指贾谊。
⑦咸有一德：原是伪古文《尚书》篇名，据古书记载，系伊尹为戒太甲而作，意为都有纯一的道德。这里的“咸有一德之臣”原指伊尹，借以比喻贾谊，说贾谊不能算是汉文帝的伊尹。咸，都。一，纯一。
⑧“夫既”二句：用晁错《贤良对策》下面句意：“五伯（霸）不及其臣，则任使（差遣）之。”五霸，春秋时期五个霸主。说法不一，一般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佐，辅佐者。
⑨“又不”二句：用晁错《贤良对策》下面句意：“三王臣主俱贤，则共忧之。”三王，说法不一，一般指夏、商、周三代开国之王，即夏禹、商汤、周文王。
⑩汉高：指汉高祖刘邦。
⑪二五帝霸：指五帝、五霸。
⑫六家九流：指先秦至汉初学术思想的主要派别。六家，即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德家。汉司马谈有《论六家要旨》，见《史记》卷一三〇《太史公自序》。九流，即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见《汉书》卷三〇《艺文志》。
⑬挟（xié）：持，把握的意思。
⑭性定神契：人的自然秉性与精神相一致，相契合。
⑮心融才会：思想与才能相融合。
⑯执左券（quàn）：有把握的意思。券，契据。古代契据常分左右两片，双方各执其一。左片称左券，由债权人收执，用为索还债务等的凭证。
⑰与时消息：随着形势的变化而变化。消息，指生灭变化。消，灭。息，生。
⑱驭其时：应对不断变化的时势。驭，驾驭，控制。
⑲管夷吾：即管仲。见《贾谊》第一段注④。
⑳刑名：指循名责实、慎赏明罚的治国之术，后人称为“刑名之学”。申不害为其代表学派。韩非子亦尚“刑名”。
(21)申：指申不害（约前385—前337），战国时郑国人。曾任韩昭侯的相十五年，主张法治，尤其重术。所谓术就是“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转引《韩非子·定法》）。即君主要经常监督臣下，考核其是否称职，予以奖惩，使能尽职守，以加强君主专制。《汉书·艺文志》著录《申子》六篇，现仅存辑录《大体》一篇。《史记》卷六三、《藏书》卷一五等有传。商：指商鞅（约前390—前338），姓公孙，名鞅，战国时卫国人，亦称卫鞅。他辅助秦孝公变法，因功封于商（今陕西商洛），称商君，又叫商鞅。他两次变法，奠定了秦国富强的基础。秦孝公死后，被贵族诬害，车裂而死。《汉书·艺文志》有《商君》二十九篇，今存二十四篇。《史记》卷六八、《藏书》卷一五等有传。
【译文】
卓吾说：晁错上的《贤良对策》，把汉文帝推崇到与五帝并列的地位，这并不是奉承，是因为当时的大臣都不如他。所以晁错在《贤良对策》中说：“五帝神圣，那些大臣都不及他，所以五帝都亲自处理国家大事。”亲自处理国家大事就不可不知道治理国家的方法和谋略。现在看起来当时在朝的大臣中，有些能力的仅仅只有贾谊一人。贾谊虽然可称为千古之英，但与汉文帝相差也很远，怎能算是汉文帝的伊尹呢？汉文帝既不像五霸那样有辅佐之臣，而且臣都比主贤能；又不像三王之臣，与主一样贤良；所以汉文帝真是处于孤立没有辅助的境地。正因为这样晁错非常伤心，才把汉文帝推崇到与五帝并列的地位。如若说汉文帝没有得力的辅助之臣还可以，如若说汉文帝不懂得治国的方法和谋略却是不对的。治理国家的方法和谋略很多，如若说人们都不知道治理国家的方法和谋略，都必须依照自己的方法和谋略，那怎么就能被称为知道方法和谋略呢？汉文帝有汉文帝的治国方法和谋略，汉高祖有汉高祖的治国方法和谋略，五帝、五霸有五帝、五霸的治国方法和谋略。以至六家九流，凡是具有把握成大功者，都有自己的一套治理方法和谋略。只有儒者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不可以和他们谈论治国的方法与谋略。虽然其中也许有一二次的偶合，但那并不是他们的认识所致，也不是思想与才能的结果，好像事前就有把握而后为之。所以要依据当时的情况，运用适合当时情况的方法和谋略，而时代在不断变化，也就不会有永远不变的方法和谋略，所以说应该随着时代形势的变化而变化，这才是上策。掌握一定的方法和谋略，应对不断变化的时势，时势虽然总在变化，但方法与谋略却是老一套，所以说不变的方法与谋略去应用于不断变化的时势，这是次等的治国策略。假若看不到所处的时势，就不可能懂得治理的办法。有什么样的时势，就应该有什么样的治国谋略，而治国谋略也不能违背时势；运用什么样的治国谋略也一定是由于什么样的时势，时势不会与治国谋略相矛盾。这只有管夷吾等人能够做到，这是上等而又上等的治国之术啊。而晁错不过是刑名中的一家，申不害、商鞅的一种治国谋略，却以此认为汉文帝不懂治国的方法和谋略，想使汉文帝听从自己，这真是太不自量了。
夫申、商之术，非不可平均天下①，而使人人视之尽如指掌也②，然而祸患则自己当之矣。故错以其残忍刻薄之术③，辅成太子④；而太子亦卒用彼残忍刻薄之术⑤，还害其身。呜呼！孰知错伤文帝之无辅⑥，而其父反以伤晁错之无父乎⑦！是故国尔忘家，错唯知日夜伤刘氏之不尊也。公尔忘私，而其父又唯知日夜伤晁氏之不安矣⑧。千载之下，真令人悲伤而不可已，乃班固反讥其父不能学赵母，谬哉！
【注释】
①平均：齐一，平定治理。
②指掌：比喻事理浅显易明。
③残忍刻薄之术：指晁错建议“削藩”之策。
④辅成太子：太子指刘启，即后来的汉景帝。汉文帝曾任用晁错为太子刘启的太子舍人、门大夫、太子家令等官职。“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错又言宜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凡三十篇。孝文虽不尽听，然奇其材。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爰盎（àng）诸大功臣多不好错。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数请间言事，辄听，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汉书·晁错传》）
⑤彼：指晁错。
⑥无辅：无有得力的辅佐之臣。即前文所说：“直推汉文于五帝，非谀也，以其臣皆莫及也。”
⑦其：指晁错。无父：指晁错之父怕受牵连而服毒自杀。
⑧“是故”四句：《汉书·晁错传》载，晁错上“削藩”策后，其父赶到京都，“谓错曰：‘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让（责备）多怨，公（错为御史大夫，位三公）何为也！’错曰：‘固也（固当如此）。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逮身。’”刘氏之不尊，即晁错所说“天子不尊”。指在诸侯割据的局势下，西汉王朝的中央集权得不到加强。
【译文】
申不害、商鞅的治国方法和谋略，也可以用以平定治理天下，其主张浅显易明，然而他们自己也遭受到祸患。所以晁错用他那残忍刻薄的主张谋略，辅助太子刘启；而刘启当了皇帝后，终于用晁错那残忍刻薄的谋略把他除去了。呜呼！谁能知道晁错伤感汉文帝没有得力的辅助大臣，而晁错的父亲反而伤感晁错不听劝告而自杀身亡呢！所以为了国家而不顾家庭，晁错只是伤感中央集团的得不到加强和巩固。为了公家而忘记自家，晁错的父亲又因晁错不听劝告而深感晁氏家庭的不安。千载之下，真是使人悲伤至极，而班固却讥讽晁错之父没学赵括的母亲得以保全性命，真是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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