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该文是对《史记》中屈原传有关问题的评议。其中所提出的“王明则臣主并受其福，不明则臣主并受其辱”，及屈原“虽忠亦痴”的命题，则是李贽对君主与臣子关系的一贯看法。
夫为井者①，泄淤泥而莹清泉②，可以汲矣③。而乃不汲，真不能不令人心恻也④。故知王明则臣主并受其福⑤，不明则臣主并受其辱，又何福之能得乎⑥？然则怀王客死于秦⑦，屈原沉没于渊⑧，正并受其辱者耳，曷足怪也！张仪侮弄楚怀⑨，直似儿戏，屈原乃欲托之为元首⑩，望之如尧、舜、三王⑪，虽忠亦痴。观者但取其心可矣。昏愚庸主有何草制可定⑫，左右近侍绝无与原同心者⑬，则原亦太孤孑而无助矣⑭。且所草稿既未定⑮，上官大夫等安得见之⑯？既得而见，则是吾示天下以公也⑰。公则无有我人⑱，又何待夺，又何夺之而不与乎⑲？即推以为上官大夫之能可也⑳，不待彼有夺意斯善矣(21)。此以人事君之道(22)，臣之所以广忠益者(23)，真大忠也，甚不可以不察也。
【注释】
①为井：淘井，排出沉积的泥沙。
②莹：洁净。
③汲：从下往上取水。
④心恻：痛心叹惜。
⑤明：贤明。
⑥“又何福”以上几句：是以洁净的井水比喻贤人。语本《史记》卷八四《屈原贾生列传》。原文是：“《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易》曰”一段引自《周易·井》，泄，原为“渫”，相通。意思是说，井已浚治，洁净清澈，但却不被饮用，犹如贤士洁身自持，但却不被人所知所用，这是使人心里很难过的。如若人君贤明，肯用贤人，那么天下将共同得到幸福。
⑦怀王客死于秦：怀王，即楚怀王，名熊槐，公元前328—公元前298年在位。昏庸寡断，听信谗言，不采纳屈原的变革主张，致使楚国国势日益衰弱。公元前299年，他不听屈原的劝告，应秦昭王之约请赴秦，为秦所拘留，“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事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⑧沉没于渊：指屈原投汨罗江事。
⑨张仪侮弄楚怀：张仪（？—前310），魏国人。公元前328年任秦相，曾以“连横之策”游说六国（韩、赵、魏、楚、燕、齐）以事秦。后入魏为相。《汉书》卷三〇《艺文志》纵横家有《张子》十篇，今佚。《史记》卷七〇有传。公元前313年，秦惠王想攻齐，瓦解齐楚联盟，派张仪出使楚国，劝楚怀王与齐断交，答应“秦愿献商、於之地（今陕西商县至河南内乡一带地方）六百里”为报酬。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事后，张仪却说“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如同儿戏一样，使楚怀王受了骗。事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侮弄，欺侮，戏弄。
⑩托：依托，信赖。
⑪尧、舜：我国历史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尧，名放勋，初封于陶，又封于唐，号陶唐。谥号尧，故称唐尧。舜，名重华，因其先国于虞，谥号舜，故称虞舜。尧、舜为儒家理想的圣君。三王：说法不一。这里指夏、商、周三代开国之王，即夏禹、商汤、周文王。也是儒家理想的君王。
⑫草制：草拟制书。这里指屈原起草拟制变革的法令。
⑬左右近侍：指楚怀王、顷襄王周围的守旧派上官大夫靳尚、令尹子兰（怀王之子，顷襄王之弟）等人。
⑭孤孑（jié）：孤立，孤单。
⑮草稿：即屈原草拟的变革法令的稿。
⑯上官大夫：指上官靳尚，楚国人，楚怀王、顷襄王身边保守派代表人物。上官，复姓。大夫，原为官阶，周代在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等。战国时只是爵称，不再是官称，地位略低于卿爵。
⑰吾：这里指屈原。示：把事物摆出来或指出来给人看。公：公心。
⑱无有我人：没有我你的分别。
⑲“又何夺之”以上数句：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上官大夫与之（屈原）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原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⑳即推以为：就推说是。能：才能。
(21)夺意：夺稿的念头。斯善：这就好了。斯，这。善，好。
(22)事：侍奉。道：道理。
(23)广：扩充，扩大。忠益：尽忠报效（国家）的益处。
【译文】
为什么要淘井呢？那是为了挖去泥沙，引出清泉，可以有洁净之水饮用。如若井已挖好，清泉已出，却无人饮用，那真是白费心力，让人难过的事了。君臣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君主贤明，包括君主和大臣在内的天下都会得到幸福，君主昏庸，包括君主和大臣在内的天下都会遭受耻辱，哪里还会有幸福可言？所以楚怀王身死秦国，屈原愤而投入汨罗江，这正是由于君主的昏庸而使君主与大臣同受其辱，以至国亡身死，这有什么奇怪的！张仪以谎言欺侮楚怀王，如同儿戏，屈原却想把他当作国家元首而治理国家，甚至希望他能成为尧、舜、三王那样的君主，真是虽忠心却愚痴。我们只看取他的忠心就是了。对于楚怀王这样的昏愚庸主还有什么变革法令的制定，而且他身旁的那些顽固派官员也无人赞成屈原的主张，屈原实在是孤单无助了。还有屈原草拟的变革法令还没定稿，顽固派的代表人物上官靳尚怎么就能看见而夺取？退一步讲，上官靳尚见到了这个变革法令的草稿，那也是要公布于众给大家看的，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必要遮掩，上官靳尚也没有必要夺取，屈原也没有必要不给他看。再者，就推说上官靳尚也有这种才能，不必使他产生夺取之意就好了。这才是侍奉君主之道，臣子才会收到尽忠报国的效益，这才是真正的大忠，这是应该认真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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