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幽愤诗》是嵇康所作的一篇四言长诗。嵇康的好友吕安，被其兄吕巽（xùn）诬为不孝逮捕入狱，嵇康到监狱证明吕安无罪，也被牵连入狱。此诗即入狱后所作。《晋书》卷四九《嵇康传》：“东平吕安，服康高致，每一相思，辄千里命驾，康友而善之。后安为兄所枉诉，以事系狱，辞相证引，遂复收康。康性慎言行，一旦缧绁（léi xiè，被囚牢狱），乃作《幽愤诗》。”据《世说新语·简傲》刘孝标注引《魏氏春秋》：“锺会为大将军兄弟所昵（nì，亲近），闻康名而造焉。会，名公子，以才能贵幸，乘肥衣轻，宾从如云。康方箕踞而锻，会至，不为之礼，会深衔之。后因吕安事，而遂谮（zèn，诬陷）康焉。”《晋书·嵇康传》也说：“帝既昵听信会，遂并害之。”（参看注⑥）则知嵇康的入狱及被害，实为锺会所为。在本诗中，嵇康叙述了他“凭宠自放”“任其所尚”“托好庄老”“养素全真”的不附流俗的志趣和耿直的性格，虽然也明白自己“惟此褊心，显明臧否”，以致引起“谤议沸腾”“频致怨憎”，但他并不肯改变素志，最后表示要“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神养寿”，显示着他绝不同俗的硬骨头精神。
康诣狱明安无罪①，此义之至难者也，诗中多自责之辞何哉②？若果当自责，此时而后自责，晚矣，是畏死也。既不畏死以明友之无罪，又复畏死而自责，吾不知之矣。夫天下固有不畏死而为义者，是故终其身乐义而忘死，则此死固康所快也，何以自责为也？亦犹世人畏死而不敢为义者，终其身宁无义而自不肯以义而为朋友死也，则亦无自责时矣。朋友君臣，莫不皆然。世未有托孤寄命之臣既许以死③，乃临死而自责者。“好善暗人”之云④，岂别有所指而非以指吕安乎否耶？当时太学生三千人，同日伏阙上书，以为康请⑤，则康益可以死而无责矣。锺会以反虏乘机害康⑥，岂康尚未之知，而犹欲颐性养寿⑦，改弦易辙于山阿岩岫之间耶⑧？此岂嵇康颐性养寿时也？余谓叔夜何如人也，临终奏《广陵散》⑨，必无此纷纭自责⑩，错谬幸生之贱态⑪，或好事者增饰于其间耳⑫，览者自能辩之。
【注释】
①诣：往。明：证明。安：吕安，字中（一作仲）悌，东平（今山东东平）人。“志量开旷，有拔俗风气。”（《世说新语·简傲》刘孝标注引《晋阳秋》）
②自责之辞：指《幽愤诗》里“感悟思愆（过失）”“心焉内疚”等语。
③托孤寄命：语本《论语·泰伯》：“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意为可以把幼小的孤儿和国家的命脉托付给他。后以“托孤寄命”指受遗命托付辅助幼君；或君主居丧时，受命摄理朝政。
④好善暗（àn）人：爱做好事，而暗于人事。语见《幽愤诗》。暗人，暗于人事，不懂人情世故。《昭明文选·幽愤诗》李善注认为是指与吕安交往的事。李贽不同意这种说法。
⑤“当时”三句：指嵇康被杀害前，有三千太学生上书请愿，要求赦免嵇康的死罪，并让他当他们的老师，司马昭不许。《晋书·嵇康传》：“康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弗许。”太学，中国古时的最高学府，是中央政府设立的教育士人的学校。明洪武初称“国子学”，后改称“国子监”。伏阙，跪伏于皇宫门前。多指直接向皇帝上书奏事。
⑥“锺会”句：锺会（225—264），字士秀，魏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西）人。豪门出身，司马昭的主要谋士之一。后因谋反被杀。《三国志》卷一八有传。据《晋书·嵇康传》，锺会想拉拢嵇康，却遭到嵇康的冷遇拒绝，因之怀恨在心。后来，淮南节度使毋丘俭起兵反对司马昭，锺会就趁机诬告嵇康“欲助毋丘俭”，并说嵇康与吕安“言论放荡，非毁典谟（攻击儒家经典），帝王者所不宜容”，应该杀之，“以淳风俗”。嵇康就这样被杀害了。
⑦颐性养寿：涵养性情，保全寿命。颐，养。《幽愤诗》中句。《晋书·嵇康传》作“颐神养寿”。
⑧“改弦”句：意为改变志向，要隐居于深山岩穴之中。改弦易辙，比喻改变志向，像乐的变调、车的改道一样。阿，山的边角。岩岫，洞穴。这是就《幽愤诗》中“采薇山阿，散发岩岫”之语而发。
⑨临终奏《广陵散》：据《晋书·嵇康传》，嵇康临刑时索琴奏《广陵散》，并说：“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吝惜）之，《广陵散》于今绝矣！”《广陵散》，琴曲名，“声调绝伦”。现存传谱最早见于明代朱权辑《神奇秘谱》，全曲分小序、大序、正声、乱声、后序五大部，连开指共四十五段，为篇幅最长的琴曲之一。后人据各段标题推测，此即《琴操》所记的《聂政刺韩王曲》。
⑩纷纭自责：胡乱地谴责自己。
⑪错谬幸生：违背道理，侥幸求生。错谬，错乱，不合事理。贱态：卑下求怜的姿态。
⑫增饰：指增添编造。饰，粉饰，引申为编造。
【译文】
嵇康到监狱证明吕安无罪，这就是讲义气也很难做到，为什么嵇康在《幽愤诗》中又多有自责之辞？如若果然要自我责备，在被捕之后而自责，晚了，这是害怕死的表现。既然不怕死而敢于证明朋友吕安无罪，却又怕死而自我责备，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天下之人固然有不怕死而仗义的人，他们一生都愿意为了仗义而不怕死，嵇康也是这样乐于为义而死，又为什么要在《幽愤诗》中对自己有所责备呢？世人中有怕死而不敢仗义的人，一生中宁肯无义而不会为朋友仗义而死，这种人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责备。不论是朋友还是君臣，无不如此。世上没有既以死相许而面临死亡又自责的托孤寄命之臣。《幽愤诗》中“爱好作事，而不懂人情世故”之语，是不是别有所指，而并不是指责吕安呢？嵇康受刑时，有三千太学生上书请愿，请求赦免嵇康的死罪，嵇康这样受到人们的尊崇，死而无憾，更不必自我责备了。锺会借淮南节度使毋丘俭起兵反对司马昭而诬告嵇康参与其间，难道嵇康会不知道，《幽愤诗》中怎么又要涵养性情，保全寿命，要改变志向，隐居于深山岩穴之中呢？这哪里是嵇康要涵养性情保全寿命的时候？我说嵇康是怎样一个人，面对死亡而弹奏《广陵散》之典，他怎么会胡乱地谴责自己，表现出违背道理侥幸求生的丑态，这可能是好事之人增添编造之语，读者自己一定会分辨出来。
设置
焚书 - 目录 (211)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