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亦见《读升庵集》卷五。杨慎同题文见《升庵集》卷四四。段善本：唐代长安庄严寺僧，俗姓段，人称“段师”，著名琵琶家。贞元间曾与康昆仑比赛琵琶，将昆仑所弹《羽调绿腰》移入“枫香调”中弹出，昆仑惊服，拜请为师。有弟子数十人，以康昆仑、李管儿最著名。此文由段善本不教授康昆仑学艺，引出学道、读书、作文，以及人生修养的道理，反对“无佛处称尊”的浅见，颇引人深思。
唐贞元中①，长安大旱，诏移两地祈雨。街东有康昆仑②，琵琶号为第一手，自谓街西无己敌也。登楼弹新翻调《绿腰》③。及度曲④，街西亦出一女郎，抱乐器登楼弹之，移在枫香调中，妙技入神。昆仑大惊，请与相见，欲拜之为师。女郎更衣出，乃庄严寺段师善本也。德宗闻知，召加奖赏，即令昆仑弹一曲。段师曰：“本领何杂耶⑤？兼带邪声⑥。”昆仑拜曰：“段师神人也。”德宗诏授康昆仑⑦。段师奏曰：“请昆仑不近乐器十数年，忘其本领，然后可授。”
【注释】
①贞元：唐德宗年号（785—805）。
②康昆仑：唐代西域康国（今乌兹别克共和国撒马尔罕一带）人。琵琶演奏家，德宗贞元时有“长安第一手”之称。后又从段善本深造。
③《绿腰》：琵琶曲名，又作《羽调绿腰》《羽调录要》《六么》等。
④度曲：按曲谱歌唱。
⑤本领：技能。
⑥邪声：感叹之声，这里指杂音。
⑦诏授：皇帝下达命令（让其）传授。授，传授，教。
【译文】
唐代德宗贞元年间，长安大旱，皇帝下令在两地求雨。街东有乐师康昆仑，号称天下琵琶第一人，自称街西无敌手。登楼弹新翻曲调《绿腰》。他一开始弹曲歌唱，街西也走出一妙龄女郎，手抱乐器登楼弹奏，将旧曲变移到枫香调中，妙技入神。康昆仑大惊，请与相见，并想拜之为师。妙龄女郎换衣后出来相见，原来是庄严寺的段师善本。德宗闻听此情，召见他并给以奖赏，同时又命康昆仑弹奏一曲，请段师善本给以品评。段师善本说：“弹奏技能怎么这么不专？而且带着多余的杂音。”康昆仑听此言后，恭敬地礼拜说：“段师真神人也。”德宗即刻下令命段师善本指导康昆仑。段师善本立即奏言德宗：“请康昆仑停弹琵琶十多年，把他原来不专一的技法全部忘掉，到那时我就可以教授他了。”
卓吾子曰：至哉言乎！学道亦若此矣，凡百皆若此也①。读书不若此，则不如不读；作文不若此，则不如不作；功业不若此，则未可言功业；人品不若此，亦安得谓之人品乎？总之鼠窃狗偷云耳②。无佛处称尊③，康昆仑之流也。何足道！何足道！
【注释】
①凡百：一切。
②鼠窃狗偷：原比喻小偷小盗或小规模的抢掠骚扰。这里指识见、才能低浅。
③无佛处称尊：意为在没有比自己高明的人的地方妄自尊大。
【译文】
李卓吾说：这真是至理名言啊！学道也是这样，一切事情都是这样。读书若不这样做，那就不如不读；作文若不这样做，那就不如不做；建功立业若不这样做，那就谈不上建功立业；人品修养若不这样做，那还谈什么人品修养？总之那种不专一的皮外能都只是见识才能低浅的表现。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康昆仑就是如此之流。不值得说啊！不值得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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