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九年（1591）写于武昌。友人，不详。这篇短书信是有为而发。万历十八年（1590），耿定向告老归乡，看到李贽公开刻行的《焚书》，十分恼火，说是“闻谤”，立即将以前与李贽论战的书信检出，并特写《求儆书》，由其徒蔡毅中作序，向李贽展开攻击。万历十九年，蔡毅中又写《焚书辨》，耿定向写《求儆书后》，再次向李贽围攻。在《求儆书后》，耿定向造出李贽曾说“暴怒性也”的谎言，同时又有人称李贽倡言“暴怒是学”，并加以嘲讽。这封信就是对这些谎言的驳斥。在驳斥这些谎言的同时，李贽更明白宣言：“每见世人欺天罔人之徒，便欲手刃直取其首，岂特暴哉！”表现出与封建道学家势不两立的斗争精神。
或曰：“李卓吾谓暴怒是学，不亦异乎！”有友答曰：“卓老断不说暴怒是学，当说暴怒是性也。”或曰：“发而皆中节方是性①，岂有暴怒是性之理！”曰：“怒亦是未发中有的。”吁吁！夫谓暴怒是性，是诬性也；谓暴怒是学，是诬学也。既不是学，又不是性，吾真不知从何处而来也，或待因缘而来乎②？每见世人欺天罔人之徒③，便欲手刃直取其首，岂特暴哉！纵遭反噬④，亦所甘心，虽死不悔，暴何足云！然使其复见光明正大之夫，言行相顾之士⑤，怒又不知向何处去，喜又不知从何处来矣。则虽谓吾暴怒可也，谓吾不迁怒亦可也⑥。
【注释】
①发而皆中（zhòng）节：与下文的“未发”均出自《中庸》，原文是：“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意为喜怒哀乐之情未发时都是性情的本然，无所偏倚，所以叫“中”；这种性情发出时，要无所乖戾，要符合礼制的要求，所以叫“和”。中节，指符合儒家规定的礼制。
②因缘：佛教用语。指起因或依据。佛教认为事物生起、变化和坏灭的主要条件为因，辅助条件为缘。
③欺天罔人之徒：这里指道学家。李贽在《初潭集》中说：“欺天罔人者必讲道学，以道学之足以售其欺罔之谋也。”（卷二〇《道学》）罔，蒙蔽。
④反噬（shì）：反咬。
⑤言行相顾：言行一致，不互相矛盾。
⑥不迁怒：语出《论语·雍也》。意为不拿别人出气。迁，转移。
【译文】
有人说：“李卓吾认为暴怒的感情是学来的，不也太奇怪了吗！”有个朋友回答说：“李卓吾绝对不会说暴怒是学来的这样的话，一定说它是人性所固有的。”有人说：“表现出来的种种感情都能合乎礼义法度，这才是人性，哪有暴怒也算人性的道理！”那位朋友反驳说：“怒这种感情也是人性中所固有的。”哎呀！说暴怒是性吧，是歪曲了性；说暴怒是学吧，又歪曲了学。既不是学来的，又不是人性所固有的，我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了，也许是由于某种原因才产生的吗？每当我见到那些欺天害人之徒，就想拿刀砍下他们的脑袋，岂只是暴怒呢！即使因此遭到他们的报复、迫害，也心甘情愿，即使被迫害而死也不后悔，对他们只是暴怒一下又有什么可指责的呢！可是，如果我见到光明正大、言行一致的人，怒气又不知到哪里去了，喜悦的感情又不知从哪里产生出来。那么，即使说我这个人喜好暴怒也可以，说我不随便拿别人出气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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