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当时李贽应刘东星之邀，正在刘东星之故居山西沁水坪上村做客，并准备应梅国桢之邀而赴大同。这时麻城、黄安一带有人扬言“欲杀”李贽，经焦竑“分剖乃止”。焦竑闻知李贽将转赴大同，特来信劝其返回龙潭湖，此信即是对焦竑的答复。在信中，李贽明确表示不愿再回龙潭湖及其原因，并表示了对迫害者的强烈愤慨。“与其不得朋友而死，则牢狱之死、战场之死，固甘如饴也”。“死犹闻侠骨之香，死犹有烈士之名”。表现出铮铮铁骨的豪侠之气。立论之雄辩，言辞之犀利，历史与现实人物的引证，都有力地表现了心中愤激之情，显示着李贽独特的人格精神。
兄所见者向年之卓吾耳，不知今日之卓吾固天渊之悬也①。兄所喜者亦向日之卓吾耳，不知向日之卓吾甚是卑弱，若果以向日之卓吾为可喜，则必以今日之卓吾为可悲矣。夫向之卓吾且如彼，今日之卓吾又何以卒能如此也，此其故可知矣。人但知古亭之人时时憎我②，而不知实时时成我。古人比之美疢药石③，弟今实亲领之矣。
【注释】
①天渊之悬：指差别极大。悬，差别大，距离远。
②古亭：即湖北麻城、黄安。北周时，麻城称古亭，黄安是明代嘉靖年间从麻城分出的新县。
③美疢（chèn）药石：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季孙之爱我，疾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美疢不如恶石。夫石，犹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意为季孙表面上爱我，实际上是害我；孟孙表面上憎我，实际上是爱我。后把姑息称为“美疢”，把规诫称为“药石”。疢，病。石，砭（biān）石，古代用以刺穴治病的石针。李贽这里说的是反话。
【译文】
兄所了解的卓吾，是以前的卓吾，您不知道今天的卓吾与从前的卓吾有天壤之别。您所喜欢的是从前的卓吾，而不知从前的卓吾是多么懦弱，如果您认为以前的卓吾值得肯定的话，那么，一定会认为今天的卓吾为可悲了。从前的卓吾为什么那样，今天的卓吾又为什么这样，这其中的缘由是很清楚的。人们只知道古亭的人时时攻击我，却不知道这实在是在时时成全我。古人将这比作可以给人治病的药石，我现在算是亲身体会到了。
闻有欲杀我者，得兄分剖乃止①。此自感德，然弟则以为生在中国而不得中国半个知我之人，反不如出塞行行，死为胡地之白骨也②。兄胡必劝我复反龙湖乎③？龙湖未是我死所，有胜我之友，又真能知我者，乃我死所也。嗟嗟！以邓豁渠八十之老，尚能忍死于保定慵夫之手，而不肯一食赵大洲之禾④，况卓吾子哉！与其不得朋友而死，则牢狱之死、战场之死，固甘如饴也⑤。兄何必救我也？死犹闻侠骨之香，死犹有烈士之名，岂龙湖之死所可比耶！大抵不肯死于妻孥之手者，必其决志欲死于朋友之手者也，此情理之易见者也。唯世无朋友，是以虽易见而卒不见耳。我岂贪风水之人耶！我岂坐枯禅⑥，图寂灭⑦，专一为守尸之鬼之人耶⑧！何必龙湖而后可死，认定龙湖以为冢舍也⑨！
【注释】
①分剖：分析，辩白。
②胡地：古代泛称我国北方和西方各族居住的地方。
③龙湖：又名龙潭、龙潭湖，位于麻城，湖畔有芝佛院，李贽于万历十六年（1588）寓居于此。万历二十四年（1596），李贽离开龙湖，往山西沁水。
④“以邓”三句：据黄宗羲《明儒学案》卷三二、袁宗道《白苏斋类集》卷二二载：邓豁渠曾师事赵贞吉，后离赵落发为僧，游历天下，遍访知名学者。十余年后，赵遇邓，斥邓思想“荒谬”，要他回乡守父母之墓，并让邓到赵家年取“田租百石”，以供生活之需。邓拒绝，后至涿州（今河北涿州），死于野寺中。邓豁渠，初名鹤，又名藿初，亦简作藿，号太湖，内江（今四川内江）人。著有《南询录》，李贽曾为之作序。赵大洲，即赵贞吉（1508—1576），字孟静，号大洲，内江（今四川内江）人。嘉靖十四年（1535）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学博才高，最善王守仁之学。卒谥文肃。著有《赵文肃公集》。隆庆初，李贽在礼部任职时，与赵贞吉有交往，并听过赵的讲学。
⑤饴（yí）：饴糖。
⑥坐枯禅：放下一切，专心坐禅。
⑦寂灭：佛教用语。涅槃的意译。是佛教修习所要达到的理想，一般指熄灭虑念、消失烦恼、超脱生死的理想境界。
⑧守尸之鬼：守护自己尸体的幽灵。这是一种迷信说法。
⑨冢（zhǒng）舍：葬身之地，坟墓。
【译文】
我听说有些人想杀我，幸得老兄在其中调停辩说，才使他们改变了图谋。对此，我非常感谢，然而弟却认为生活在中原却得不到半个理解我的人，倒还不如远走边塞，将白骨埋在胡地。老兄何必劝我再返回麻城龙湖呢？龙湖并不一定是我最后的归宿，哪里有我可以为师的朋友，又有我可以倾心相诉的知己，那才是我的安葬之地。唉！以邓豁渠八十高龄，宁愿死于保定庸人之手，而不愿吃赵大洲的嗟来之食，更何况我李卓吾呢！如果我不能死在朋友之中，那么，死在牢狱之中，死在战场之上，我都会感到死得其所，像吃糖一样的甘甜。兄又何必救我呢？死能闻到侠骨的芳香，死能享到烈士的美名，哪是死在龙湖可以比拟的呢！凡是不愿死在妻儿身边的人，一定会发誓死在朋友之中，这其中的道理是很清楚明白的。只是世上没有真正能理解我的人，因此死所的选择还难以确定。我哪是个贪恋风水的人呢！我哪里是专心坐禅、超脱生死、专一守护自己尸体的人！何必一定要死在龙湖，一定要把龙湖作为我的安魂之所！
更可笑者：一生学孔子，不知孔夫子道德之重自然足以庇荫后人，乃谓孔林风水之好足以庇荫孔子①，则是孔子反不如孔林矣。不知孔子教泽之远自然遍及三千七十②，以至万万世之同守斯文一脉者③，乃学其讲道学，聚徒众，收门生，以博名高，图富贵，不知孔子何尝为求富贵而聚徒党乎？贫贱如此，患难如此，至不得已又欲浮海，又欲居九夷④，而弟子欢然从之，不但饿陈、蔡，被匡围⑤，乃见相随不舍也。若如今人，一日无官则弟子离矣，一日无财则弟子散矣，心悦诚服其谁乎？非无心悦诚服之人也，无可以使人心悦诚服之师也。若果有之，我愿为之死，莫劝我回龙湖也！
【注释】
①孔林：山东曲阜孔子墓地周围的树林。
②教泽：教育的恩泽。三千七十：指孔子的弟子。据《史记》卷四七《孔子世家》记载，孔子有弟子三千人，其中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
③守斯文一脉者：坚守孔子学说的一派。
④“至不”二句：孔子曾感叹说：“道不行，乘桴（小木筏）浮于海。”（《论语·公冶长》）并有“欲居九夷”（《论语·子罕》）的想法。
⑤“不但”二句：孔子被饿于陈、蔡与被围于匡之事，见于《庄子·渔父》《论语·子罕》和《史记·孔子世家》。公元前489年孔子及其弟子从陈（今河南淮阳及安徽亳州一带）去蔡的途中，被围困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史记·孔子世家》）。公元前496年孔子经过匡（今河南长垣）地时曾被围困。《论语·子罕》：“子畏于匡。”畏，通“围”。
【译文】
更为可笑的是：有人一生学孔子之学，却不知道孔夫子的道德追求足以为后人造福，而认为是孔林的风水好，保佑了孔氏的兴旺发达，这么说，倒是孔子不如孔林了。这种不明白是孔子教育恩泽影响的深远自然遍及三千弟子和七十二贤人，以至千秋万代共同遵循坚守其学说的人，而只学他讲道学，聚徒众，收门生，以此博得虚名，捞取富贵，哪里知道孔子根本不是图富贵而收徒讲学的呢？当时，孔子贫贱至极，危难至极，以致道不得行的时候曾想乘小船到海外去，又想搬到荒僻的九夷去住。而他的弟子仍然欣然紧跟他，虽在陈、蔡饥寒交迫，在匡地遭围攻，而弟子们仍然相随其后不愿离去。现在的人就不一样了，你一天没有官职弟子就会立刻离去，一天没有钱财弟子们就纷纷走开了，谁能真对你心悦诚服呢？不是没有心悦诚服的人，是没有能够使人心悦诚服的老师罢了。如若有这样的老师，我愿为他去牺牲一切，您就不要再劝我回龙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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