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六年（1588）写于麻城。此文有两点值得注意，其一是李贽所表达的生死观。他提出了五种死法，虽有层次优劣之区别，但均为“善死”，均值得肯定。他最厌恶的是那种“好名说谎”“徒务虚名”被世俗夸为美谈、呼为考终的伪善者的生死观。在李贽看来，这种死虽被世俗夸为美谈，呼为考终，但还不如庸夫俗子的自然而死合于生死之源。李贽最痛恨虚伪，他曾痛斥那种“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本书卷三《童心说》）的社会病态，在这篇谈论生死观的文字中，这种思想又一次得到表现。其二，李贽表示他不能做“大买卖”而死于报答知遇之恩，那就做“小买卖”而“死于不知己者以泄怒”，则是有为、有感而发。此文写于万历十六年李贽寓居麻城维摩庵时。好友耿定理的逝世，与理学家耿定向论战的展开，被人诬为“异端”而后干脆以“异端”自居而引起的种种非议，在李、耿论战中周思久等人逐渐离开李贽而站到耿定向一边……这一切的一切都使李贽感到知己之不得，为知己而死的义烈行为更为可贵，更值得称赞。“死于不知己者以泄怒”，正是这种心绪积压至极的发泄。“谨书以此告诸貌称相知者，闻死来视我，切勿收我尸！”其中感慨又何其深啊！
人有五死，唯是程婴、公孙杵臼之死①，纪信、栾布之死②，聂政之死③，屈平之死④，乃为天下第一等好死。其次临阵而死，其次不屈而死。临阵而死勇也，未免有不量敌之进⑤，同乎季路⑥。不屈而死义也，未免有制于人之恨，同乎睢阳⑦。虽曰次之，其实亦皆烈丈夫之死也，非凡流也。又其次则为尽忠被谗而死⑧，如楚之伍子胥⑨，汉之晁错是矣⑩。是为不知其君，其名曰不智。又其次则为功成名遂而死⑪，如秦之商君⑫，楚之吴起⑬，越之大夫种是矣⑭。是为不知止足⑮，其名亦曰不智。虽又次于前两者，然既忠于君矣，虽死有荣也；既成天下之大功矣，立万世之荣名矣，虽死何伤乎？故智者欲审处死⑯，不可不选择于五者之间也。纵有优劣，均为善死。
【注释】
①程婴、公孙杵臼（chǔ jiù）之死：程婴、公孙杵臼，春秋晋国人。晋景公三年（前598），司寇屠岸贾（gǔ）借晋灵公被刺杀事件杀了晋将赵朔，并灭其族人。时赵朔妻正怀孕，躲入宫中，生一男孩。屠岸贾闻之，索于宫中，以绝后患。赵朔的友人程婴冒着生命危险从宫中救出了赵氏孤儿，并与赵氏门客公孙杵臼商议，用自己的儿子冒充赵氏孤儿，逃匿山中，而由程婴假意告发。结果，公孙杵臼与假赵氏孤儿被屠岸贾杀害。程婴携真的赵氏孤儿（名武）藏匿山中十五年，后景公得知赵氏孤儿尚在，立为后。程婴和赵武杀了屠岸贾，为赵家报了仇，程婴则以自杀报答公孙杵臼。事见《史记》卷四三《赵世家》。
②纪信：汉高祖刘邦手下将军。西汉三年（前204），楚汉战于荥（xíng）阳（今河南荥阳），汉王刘邦为项羽包围，十分危急。纪信乘汉王的车子，插着汉王的旗子，出荥阳东门，向项羽假投降，让刘邦从城西门逃走。项羽“烧杀纪信”。事见《史记》卷七《项羽本纪》。栾（luán）布：西汉时梁人，曾任梁大夫。后梁王彭越被高祖刘邦以“谋反”罪所杀，并将首级挂在洛阳市上，下诏曰：“有敢收视者，辄捕之。”栾布出使齐国归来，竟到彭越头下祭奠哭泣。刘邦大怒，要将他烹死。但栾布不惧死，并大论彭越在楚汉之战中助汉之功。后来刘邦释放了他，并封他为都尉。事见《史记》卷一〇〇《季布栾布列传》。
③聂政：战国时轵（zhǐ，今河南济源）人，杀人后避仇，在齐国以屠为事。韩国大夫严仲子与国相侠累有仇，恐被侠累所害而逃亡，并四方求人报仇。在齐访知聂政是个勇敢之士，便备厚礼与他结交。聂政因有老母在，不肯接受礼物。等老母死后，聂政为了报答知己之遇，便持剑到韩国刺杀了侠累，为严仲子报了仇。随即又自毁面容，剖腹出肠而死。事见《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
④屈平（约前340—前278）：名平，字原，战国时楚国人。楚怀王时曾任左徒、三闾大夫。他主张举贤授能，修明法度，联齐抗秦，但遭到保守派上官大夫靳尚、令尹子兰等的反对，被谗去职。楚顷襄王时被放逐江南。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楚国首都郢都（今湖北江陵），毁弃楚国王家陵庙。屈原在无限悲愤中投入湖南汨（mì）罗江自杀。作品有《离骚》《九章》《九歌》《天问》等。屈原是位爱国主义诗人。《史记》卷八四、《藏书》卷二七等有传。
⑤不量敌之进：不估量敌方的情况而贸然进攻。
⑥季路（前542—前480）：姓仲，名由，字子路，又字季路，鲁国卞（今山东泗水）人。孔子学生，曾任卫大夫孔悝（kuī）的邑宰。性直爽勇敢。卫出公十二年（公元前480），在出公辄与其父蒉（kuài）聩（kuì）互相争夺君位的动乱时，子路不顾别人劝阻，进城而责问蒉聩，先被打断帽缨，在他坚守“君子死，冠不免（去掉）”的儒教而系帽缨时被杀死。事见《史记》卷六七《仲尼弟子列传》。
⑦睢（suī）阳：地名在今河南商丘南。这里指唐代睢阳守将张巡。张巡，南阳（今河南邓州）人。开元进士。天宝十四年（755），安禄山叛乱，起兵守雍丘（今河南杞县）。后移守睢阳，与太守许远共同作战，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情况下，依靠人民坚守数月不屈。睢阳失守后，惨遭杀害。后人称为张睢阳。《新唐书》卷一九二、《藏书》卷五〇等有传。
⑧被谗：被说坏话。谗，谗言。
⑨伍子胥：名员，字子胥，春秋末楚国人，后到吴国为大夫。他与军事家孙武一起，帮助吴国“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吴王夫差时，劝王拒绝越国求和并停止伐齐，吴王不听，渐被疏远。后吴王赐剑命他自杀。二十年后，吴国终被越国灭亡。《史记》卷六六、《藏书》卷二七等有传。
⑩晁（cháo）错（前200—前154）：西汉颍川（今河南禹州）人。历任博士、御史大夫，汉景帝的主要谋划人物之一，号称“智囊”。他向景帝建议削弱诸侯割据势力，加强封建中央集权，坚决抗击匈奴。后来吴楚七国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叛乱，晁错在政敌袁盎等攻击谗害下被杀。政治家，文学家。后人整理有《晁错集》。《史记》卷一〇一、《汉书》卷四九、《藏书》卷一五等有传。
⑪功成名遂：语出《墨子·修身》。事业成功了，名声也有了。遂，完成，达到。
⑫商君：即商鞅（约前390—前338），姓公孙，名鞅，战国时卫国人，亦称卫鞅。他辅助秦孝公变法，因功封于商（今陕西丹凤），称商君，又叫商鞅。他两次变法，奠定了秦国富强的基础。秦孝公死后，被贵族诬害，车裂而死。《汉书》卷三〇《艺文志》有《商君》二十九篇，今存二十四篇。《史记》卷六八、《藏书》卷一五等有传。
⑬吴起（？—前381）：战国初期卫国人。初任鲁将，后任魏将，屡建战功，被任为西河（郡名，辖境在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守。后遭陷害，逃奔楚国，辅佐楚悼王实行变法，促进了楚国富强。政治家、军事家。楚悼王死后，被旧贵族杀害。《汉书·艺文志》著录《吴起》四十八篇，今佚。今本《吴子》六篇系后人所托。《史记》卷六五、《藏书》卷四七等有传。
⑭大夫种：即文种，字少禽（一作子禽），春秋末越国大夫。越王勾践兴师攻吴，大败，被吴兵困守会稽（今浙江绍兴）。文种献计勾践，到吴贿赂太宰嚭（pǐ），得免亡国。勾践归国后，授文种以国政，君臣刻苦图强，终于灭亡吴国。这时谋臣范蠡劝文种离开越国，文种不听，勾践听信“种且作乱”的谗言，赐剑命其自杀。事见《史记》卷四一《越王勾践世家》。
⑮不知止足：不知停止、满足。李贽此评论是从《老子》第四十四章“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而来。《老子》的意思是知道满足就不会受屈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这样才可以保持长久。
⑯欲审处死：想要慎重地选择死。审处，慎重选择，审慎处理。
【译文】
人生有五种不同的死法，只有程婴、公孙杵臼之死、纪信、栾布之死，聂政之死，屈原之死，才是天下第一等好死。其次是身临战阵而死，遇难不屈而死。身临战阵而死是勇，有时则是不估量敌情而贸然进攻，季路就是这样。遇难不屈而死是义，难免不是由于对敌人的仇恨，死守睢阳的张巡、许远就是这样。不屈而死虽不如临阵而死有意义，但也都是烈丈夫之死，不是庸俗之辈所能做到的。又次之则是为尽忠心而被他人尽谗言而死，像楚国的伍子胥，汉代的晁错就是这样。这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君主不够了解，对此可以称之为不智。又其次则为功成名就而死，如秦之商鞅，楚之吴起，越之大夫文种就是这样。他们不知道满足，也可以称之为不智。虽然不如前两者，然而既忠于君，虽死也还是很光荣的；既然成就了天下之大功，立下万世之盛名，虽死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所以智者要慎重地选择怎么死，在这五种死之间进行选择。应该认识到，这五种死纵有优劣，都可以称之为善死。
若夫卧病房榻之间①，徘徊妻孥之侧②，滔滔者天下皆是也③。此庸夫俗子之所习惯，非死所矣，岂丈夫之所甘死乎？虽然，犹胜于临终扶病歌诗，杖策辞别④，自以为不怖死，无顾恋者⑤。盖在世俗观之，未免夸之为美谈，呼之为考终⑥。然其好名说谎，反不如庸夫俗子之为顺受其正⑦，自然而死也。等死于牖下耳⑧，何以见其节，又何以见其烈，而徒务此虚声为耶？
【注释】
①榻：床。
②妻孥（nú）：妻子儿女。
③“滔滔”句：语出《论语·微子篇》。意思是有如滔滔洪水到处都是。
④杖策：扶着拐杖。
⑤顾恋：顾盼留恋。
⑥考终：长寿而死，享尽天年。考，老。终，死。
⑦顺受其正：语出《孟子·尽心上》。依照自然法则接受它给予的正命。
⑧等死：一样死。等，同，一样。牖（yǒu）下：窗下。
【译文】
整日躺在病床之上，妻子儿女徘徊守护在身旁，天下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死去。这是庸夫俗子的习惯，不是真正的死得其所，大丈夫怎么能甘心这样死呢？虽然如此，又胜过那些将死之时还要扶病歌诗，拄着拐杖强力与人辞别，故意表现出不怕死，没什么顾念留恋的。对于这类人，在世俗看来，不免夸其为美谈，呼之为寿尽而终。然而那样好名说谎，反而不如庸夫俗子依着自然法则而接受正常的死亡。人都是要死的，怎么样见其节气，怎么样见其烈志，而不必只为得到一个好名说谎的虚誉就是了。
丈夫之生，原非无故而生，则其死也又岂容无故而死乎？其生也有由，则其死也必有所为，未有岑岑寂寂①，卧病床褥间，扶柩推辇②，埋于北邙之下③，然后为得所死矣。苍梧殡虞④，会稽尸夏⑤，圣帝明王亦必由之，何况人士欤⑥！第余老矣⑦，欲如以前五者，又不可得矣。夫如此而死既已不可得⑧，如彼而死又非英雄汉子之所为⑨，然则将何以死乎？计唯有做些小买卖耳⑩。大买卖如公孙杵臼、聂政者，既不见买主来到，则岂可徒死而死于床褥之间乎？且我已离乡井，捐童仆⑪，直来求买主于此矣，此间既无知己⑫，无知己又何死也？大买卖我知其做不成也，英雄汉子，无所泄怒，既无知己可死，吾将死于不知己者以泄怒也。谨书此以告诸貌称相知者⑬，闻死来视我，切勿收我尸！是嘱。
【注释】
①岑岑（cén）寂寂：寂寞冷清。
②扶柩（jiù）推辇（niǎn）：扶着灵柩推着殡车。柩，装着尸体的棺材。辇，古代用人力拉的车子。这里指殡车。
③北邙（máng）：山名。又名邙山，也称芒山，在今河南洛阳东北。东汉光武帝建元十一年（35）恭王刘祉葬于此，后成为王侯公卿的葬地。
④苍梧：山名。即九嶷（一作疑）山，在今湖南宁远南。殡（bìn）：殓而未葬，这里是葬的意思。虞：即虞舜，名重华，因其先国于虞，谥号舜，故称虞舜。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相传他在南巡时死在苍梧之野，即葬于此。《汉书》卷六《武帝纪》：“望祀虞舜于九疑。”《史记》卷一有传。
⑤会（kuài）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东南。尸：尸体，这里作动词用，埋葬之意。夏：即夏禹，又称大禹。原为夏后氏部落领袖，奉虞舜之命治理洪水，疏通江河，兴修沟渠。后被选为舜的继承人，舜死后即位，建立夏代。相传夏禹东巡时，死葬于会稽山。《史记》卷二有传。
⑥人士：有名望的人。旧时多指社会上层人物。
⑦第：只。
⑧如此：指上面所说的“五死”。
⑨如彼：指上面所说的“临终扶病歌诗，杖策辞别”的徒务虚名的死。
⑩计：这里是估计、看来之意。小买卖：李贽把报答知遇之恩、为知己而死的义烈行动称为“大买卖”，把“死于不知己者以泄怒”称为“小买卖”。
⑪捐：舍弃，这里是遣散之意。
⑫此间：指当时李贽寓居的麻城（今湖北麻城）。
⑬貌称相知者：表面上称为知己的人。当指那些口是心非、言行不一的假道学家。
【译文】
大丈夫之生，并不是无故而生，他的死又怎么能容忍无故而死呢？他的出生一定有缘故，那么他的死也一定是有所作为，不会寂寞冷清，卧在病床，死后把尸体装进殡车，推到北邙山下埋葬，就算是死得其所了。虞舜葬于苍梧，夏禹葬于会稽，圣帝明王也必然走向这不归之路，社会上有名望的人也同样如此！我已衰老了，希望像前面说的五种死法，恐怕是做不到了。既然做不到上面所说的五种死法，若像那种“临终扶病歌诗，杖策辞别”徒务虚誉的死又不是英雄汉子所愿，那么我该怎么死呢？想一想只有“死于不知己者以泄怒”的小买卖罢了。大买卖如公孙杵臼、聂政那样，但没有买主，那么怎么可以像庸夫俗子那样甘心死在病床上呢？况且我早已离开了故乡，又遣散了童仆，只想来此求得买主，在这里既然没有知己，无知己又怎么死呢？像公孙杵臼、聂政那样而死的大买卖我是做不成了，英雄汉子，没有地方可以泄怒，既然没有知己可为之死，我就死于不知己者发泄愤怒吧。郑重地写下这些文字告诉那些表面上与我相知而言行不一之人，如若听到我的死讯来探视，千万不要收我的尸体！以此相嘱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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