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二十七年（1599）。焦弱侯，即焦竑，见《复焦弱侯》题解。当时李贽寓居南京永庆寺。秋冬之际，他闲步清凉山，瞻拜“既废而复立”的郑一拂清忠祠后，特写此信给焦竑，请他与李廷机为祠撰写碑记。信中对郑一拂不顾个人生死安危而以“民瘼为急”的思想行为以热烈称赞，对以“肥甘是急”的“中下士”和只知“砥砺名行”而不去想怎样为国家出力的“上士”，进行了讥讽与抨击，其间鲜明地表现了李贽自己忧民爱国之心。但在表彰郑一拂的同时，却说王安石的变法是“以忧民爱国之实心，翻成毒民误国之大害”，则是一种不公平的评议。
昨闲步清凉①，瞻拜一拂郑先生之祠②，知一拂，兄之乡先哲前贤也③。一拂自少至老读书此山寺，后之人思慕遗风，祠而祀之④。今兄亦读书寺中⑤，祠既废而复立⑥，不亦宜乎！归来读《江宁初志》⑦，又知一拂于余，其先同为光州固始人氏⑧，唐末随王审知入闽⑨，遂为闽人，则余于先生为两地同乡⑩，是亦余之乡先哲前贤也。且不独为兄有，而亦不必为兄羡矣。一拜祠下，便有清风⑪，虽曰闲步以往，反使余载璧而还⑫，谁谓昨日之步竟是闲步乎？余实于此有荣耀焉！
【注释】
①清凉：即清凉山，一称石头山，在江苏南京，右有清凉寺，左有一拂清忠祠。
②一拂郑先生：即郑侠（1041—1119），字介夫，自号一拂居士，北宋福州福清（今福建福清）人。少时以苦学为王安石所重。英宗治平四年（1067）中进士，授著作郎、秘书省校书郎。后任光州（今河南潢川）司法参军。后反对新法，借旱灾的机会，绘“流民图”献给神宗，把灾民疾苦归咎新法，因被贬逐。徽宗时得归，家居而卒。著有《西塘集》。《宋史》卷三二一、乾隆《福清县志》卷一三、1994年《福清市志》卷三九等有传。
③“兄之乡”句：焦竑原籍南京，后因议论时政被劾，谪福宁州（州治在今福建霞浦）同知。所以说郑一拂是“兄之乡先哲前贤”。
④祠：立庙。祀（sì）：祭。
⑤“今兄”句：焦竑于万历二十七年（1599）辞去福宁州（州治在今福建霞浦）同知，回南京。
⑥祠既废而复立：一拂祠始建于南宋宁宗嘉定年间，后毁废。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福清人叶向高在南京做官时重修。
⑦《江宁初志》：最早修撰的江宁地方志。江宁，即今江苏南京。
⑧光州固始：今河南固始。
⑨王审知（862—925）：字信通，光州固始（今河南固始）人。唐末起兵入闽，据有泉、汀等五州之地。唐朝瓦解后，据福建，称闽王，是五代时闽国的建立者。《旧五代史》卷一三四、《新五代史》卷六八等有传。
⑩两地同乡：指祖籍同为河南固始，后又共同定居福建。
⑪清风：这里指郑一拂的清节高风。
⑫载璧而还：比喻有宝贵的收获。
【译文】
昨天在清凉山散步，瞻仰礼拜了郑一拂先生的祠堂，知道郑一拂是兄的同乡前代的贤人。一拂从少年到老年都在这个山寺中读书，后来人仰慕他遗留下来的风教，立庙而祭祀。如今兄也在此寺中读书，祠庙废败后又得以重建，那是大大应该的。从清凉山散步回来读《江宁初志》，又知道一拂和我，祖先都是光州固始人氏，唐朝末年随王审知到了福建，于是成了福建人，那么我和一拂先生是两地的老乡了，一拂先生也是我的同乡前代贤人了。这样的前代贤人就不是为兄所独有，所以也不必羡慕兄了。我到清忠祠一礼拜，就感受到一拂先生的清节高风，虽然是散步而去，却使我得到非常珍贵的收获，谁说昨天的散步就只是散步呢？我对这次的散步感到非常的荣耀！
夫先生王半山门下高士也①，受知最深，其平日敬信半山亦实切至，盖其心俱以民瘼为急②，国储为念③。但半山过于自信，反以忧民爱国之实心，翻成毒民误国之大害④。先生切于目击⑤，乃不顾死亡诛灭之大祸，必欲成吾吴、越同舟之本心⑥，卒以流离窜逐，年至八十⑦，然后老此山寺。故余以为一拂先生可敬也。若但以其“一拂”而已⑧，此不过乡党自好者之所歆羡⑨，谁其肯以是而羡先生乎？今天下之平久矣，中下之士肥甘是急⑩，全不知一拂为何物，无可言者。其中上士砥砺名行⑪，一毫不敢自离于绳墨⑫，而遂忘却盐梅相济之大义⑬，则其视先生为何如哉！余以为一拂先生真可敬也。余之景行先哲⑭，其以是哉！
【注释】
①王半山：即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庆历进士。神宗熙宁年间（1068—1077），二次任宰相，积极推行青苗、均输等新法。后退居江宁（今江苏南京），封荆国公，世称荆公。北宋政治家、文学家、思想家。其散文雄健峭拔，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作遒劲清新，词虽不多而风格高峻。著有《临川集》等。《宋史》卷三〇五、《藏书》卷三九等有传。
②民瘼（mò）：人民的疾苦。
③国储：国家的财政状况。储，储蓄。
④“但半山”三句：这是李贽对王安石变法的看法，肯定了王安石“忧国爱民”之心，但对变法的弊端却言之过重。
⑤切于目击：痛切于亲眼所见。指郑侠绘“流民图”反对新法之事。
⑥吴、越同舟：语本《孙子·九地》：“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比喻虽有旧怨，但同遭危难时，也须互相救助，共同努力。
⑦年至八十：郑侠实际年岁为七十八岁，这里是举其整数。
⑧一拂：即一根拂尘，比喻生活清苦。郑侠罢官后，“归家无所有，一拂而已，自号一拂居士”（《福清县志·郑侠传》）。
⑨乡党：同乡，乡亲。
⑩中下之士：指才德差的人。肥甘是急：追求生活享受。肥甘，肥美的食品。
⑪上士：指才德高的人。砥砺（dǐ lì）名行：磨炼名声与品行。砥砺，磨炼，锻炼。名行，声名，操行。
⑫绳墨：原指木匠划直线用的工具，后比喻为法度、规矩。
⑬盐梅相济：语本《尚书·说命下》：“若作和羹，尔惟盐梅。”指为国家尽力。盐味咸，梅味酸，均为调味必需品。亦比喻国家不可少的人才。
⑭景行：语本《诗经·小雅·车舝（xiá）》：“高山仰止，景行行之。”意为敬慕、景仰。
【译文】
一拂先生是王半山门下的志行高洁之士，受半山知遇最深，他平日尊敬和信任王半山也非常恳切周至，他们都关怀着人民的疾苦，关心国家财政的情况。只是王半山过于自信，以忧民爱国的真心实意，反而成为毒民误国的大害。一拂先生痛切于亲眼所见，不顾死亡诛灭的大祸，秉持着避其旧怨以完成互相救助的真心，最后终于被流离放逐，到八十岁，然后老死在此山寺。所以我认为一拂先生是非常可尊敬的。如若只是知道一拂先生只有一根拂尘的清苦生活，这不过是同乡自己喜好这一点的人对他的爱慕，又怎么能只是以此而爱慕先生呢？而今天下承平日久，才德差的人只知道追求生活享受，全不知道一拂的深刻意蕴，对此无话可说。才德高尚的人磨炼名声节操，严格遵守法度和规矩，却忘掉了为国家尽力的大义，和一拂先生比起来差得太远了。我认为一拂先生是值得尊敬的。我所以敬慕像一拂先生这样的前代贤人，正是在于此了。
今先生之祠既废而复立，吾知兄之敬先生者亦必以是矣，断然不专专为一拂故也。吾乡有九我先生者①，其于先哲尤切景仰，其于爱民忧国一念尤独惓惓②，使其知有一拂先生祠堂在此清凉间，慨然感怀，亦必以是，惜其未有以告之耳。闻之邻近故老，犹能道一拂先生事，而旧祠故址废莫能考，则以当时无有记之者③，记之者非兄与九我先生欤？先贤者，后贤之所资以模范；后贤者，先贤之所赖以表章。立碑于左，大书姓字，吾知兄与九老不能让矣。吁！名垂万世，可让也哉！
【注释】
①九我先生：即李廷机（1541—1616），字尔张，别号九我，晋江（今福建晋江）人。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卒谥文节。李贽死后，曾著《祭李卓吾文》，称赞李贽“博学宏览，贞心苦行”，“心胸廓八纮，识见洞千古”，“先生死矣，其精神终不磨灭也”（《李文节先生文集》卷二五）。《明史》卷二一七，《明史稿》卷二〇二，《罪惟录》卷一五，《泉州府志》卷三四、卷四四，《晋江县志》卷三〇、卷三八等有传。
②惓（quán）惓：诚恳、深切之意。
③记：指为祠作记。
【译文】
而今一拂先生的祠庙被废弃后又得以重建，我知道老兄敬仰一拂先生也一定是因为这个，绝不是仅仅为了一拂尘之故。我的老乡有九我先生，他对于一拂先生这样的前代贤人很是景仰，对于一拂先生这位前代贤人爱国忧民的精神更是深切赞赏，如若告知他一拂先生的祠堂在清凉山间，他也一定会慨然感怀，可惜没有人告知他。听说邻近的一些见识多的老人，还能说说一拂先生的事，但是清忠祠的故址废弃后已经找不到了，这是因为当时没有为祠作记的缘故，现在为祠作记只有您和九我先生最合适了。前代的贤人，是后代贤人学习的模范；后代的贤人，要对先代的贤人事迹给以表扬。立碑在左方，郑重地书写上姓字，我想老兄与九我老是不会推辞的。唉！名垂万世，哪里能推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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