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七年（1589）写于麻城。高洁，清高纯洁，不与世同流合污。这是为初到龙潭湖的黄安二上人所写，也是一篇为自己交友之道辩说的文章。针对世俗卑琐之士诬李贽“狷隘而不能容，倨傲而不能下”的议论，李贽明确表示，他不能“下”者，是那些“倚势仗富”之人；他不能“容”者，是那些“趋势谄富”之辈。除此之外，稍有片长寸善，不论其身份高下，自己都能广为结交，礼尚敬之。正因为如此，自己的“性高”“性洁”，不正是一种极珍贵的品质吗！显然，文章的引发是交友，文章的归结是为人，此文正是李贽性格的自我写照。
余性好高，好高则倨傲而不能下①。然所不能下者，不能下彼一等倚势仗富之人耳；否则稍有片长寸善，虽隶卒人奴，无不拜也。余性好洁，好洁则狷隘而不能容②。然所不能容者，不能容彼一等趋势谄富之人耳③；否则果有片善寸长，纵身为大人王公，无不宾也④。能下人，故其心虚；其心虚，故所取广；所取广，故其人愈高。然则言天下之能下人者，固言天下之极好高人者也。余之好高，不亦宜乎！能取人，必无遗人⑤；无遗人，则无人不容；无人不容，则无不洁之行矣。然则言天下之能容人者，固言天下之极好洁人者也。余之好洁，不亦宜乎！
【注释】
①倨傲：傲慢。下：这里指屈从他人。
②狷隘：性急而狭隘。
③趋势谄富：巴结奉承有钱有势的人。
④宾：以客礼相待。
⑤无遗人：不会遗弃有可取之处之人。
【译文】
我生性清高，清高就会傲慢不谦恭屈从。但是所谓不谦恭屈从，是说不能低三下四地去巴结高官；否则，只要有微小的可取之处，即使是卑贱的奴仆，也会去膜拜。我生性爱纯洁，爱纯洁就狭隘而不能容人。但是所谓不能容人，是说不能容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否则，只要有微小的可取之处，纵然身为高官王侯，也会以客礼相待。能谦恭屈从，所以虚心；因为虚心，所以交结就广；交结广，所以其人就更加清高。如此说来，天下能以谦恭屈从他人的人，也就是天下最为清高的人了。我以清高自居，不是很应该吗！乐于广结交的人，必然不会遗弃有可取之人；不遗弃有可取之人，那么只要有可取之处的人都可以容纳；无人不容，也就不会有狭隘而不能容人的行为。如此说来，天下之能容人者，也就是天下至为纯洁的人。我以纯洁自居，不是很应该吗！
今世龌龊者①，皆以余狷隘而不能容，倨傲而不能下。谓余自至黄安②，终日锁门，而使方丹山有好个四方求友之讥③。自住龙湖，虽不锁门，然至门而不得见，或见而不接礼者，纵有一二加礼之人④，亦不久即厌弃。是世俗之论我如此也。殊不知我终日闭门，终日有欲见胜己之心也；终年独坐，终年有不见知己之恨也。此难与尔辈道也。其颇说得话者，又以余无目而不能知人，故卒为人所欺；偏爱而不公，故卒不能与人以终始。彼自谓离毛见皮⑤，吹毛见孔，所论确矣。其实视世之龌龊者仅五十步⑥，安足道耶？
【注释】
①龌龊者：器量狭小、行为卑劣的人。
②黄安：今湖北红安。
③方丹山：方一凤，字丹山。黄陂（今湖北黄陂）人。罗钦顺的学生。李见罗曾在二程祠旁边替他盖房子。四方求友之讥：因李贽终日闭门不见客友，故言。
④加礼：以礼相待。
⑤离毛见皮：与下文“吹毛见孔”同义，比喻透过表层看到里面。离，分开。
⑥五十步：语本《孟子·梁惠王上》。“五十步笑百步”的略语，表示只是程度上的不同。
【译文】
现在世上行为卑劣的人，都污蔑我心胸狭隘而不能容人，傲慢而不谦恭，说我到黄安后整日锁门，致使方丹山遭到了四方求友的讥讽。自从客居麻城龙湖后，虽然不再锁门，然而有人登门拜访却不接见，有时虽勉强接见却态度冷淡，纵然有一二位以礼相待的客人，过不多久也就厌弃了。这些都是世俗之人对我的随心所欲的非议。他们竟然不知我虽整日闭门，却天天盼望见到胜过自己的朋友，终年独坐，却终年为找不到胜过自己的朋友遗憾。这中间的复杂心情真是难同你们说清楚。有时遇到比较能谈得来的人，又认为我有眼无珠，不能知人，所以总是被人所欺骗；又认为我只偏爱一些人而对他人不公平，所以少有始终如一的好友。这些人自以为对我有真正的认识。其实，与那些世俗小人的看法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哪里值得辩说呢？
夫空谷足音①，见似人犹喜②，而谓我不欲见人，有是理乎？第恐尚未似人耳③，苟其略似人形，当即下拜而忘其人之贱也，奔走而忘其人之贵也④。是以往往见人之长而遂忘其短，非但忘其短也，方且隆礼而师事之，而况知吾之为偏爱耶！何也？好友难遇，若非吾礼敬之至，师事之诚，则彼聪明才贤之士，又曷肯为我友乎？必欲与之为友，则不得不致吾礼数之隆。然天下之真才真聪明者实少也。往往吾尽敬事之诚，而彼聪明者有才者终非其真，则其势又不得而不与之疏。且不但不真也，又且有奸邪焉，则其势又不得而不日与之远。是故众人咸谓我为无目耳。夫使我而果无目也，则必不能以终远⑤；使我而果偏爱不公也，则必护短以终身⑥。故为偏爱无目之论者，皆似之而非也。
【注释】
①空谷足音：语本《庄子·徐无鬼》：“夫逃虚空（空谷）者……闻人足音跫（qióng）然（脚步声）而喜矣。”在空旷的山谷里能听到脚步声，用以比喻极为难得。
②似人：像是乡里的人。语出《庄子·徐无鬼》。其中有这样一段意思：你没听到在越国流放的人吗？离开自己国家好几天，看见认识的人就高兴：离开一个月，看见国内见过的东西就高兴；到了一年，只要看见“似人”（像是乡里的人）就高兴……
③第：只。似人：这里是指好像是人。
④奔走：趋附，尽力。
⑤终远：永远，永久。
⑥护短以终身：庇护朋友的短处，与之友好终生。
【译文】
真正的知心朋友非常难得，因此，我见到好像知己的心中就非常高兴，那些人说我不想见人，这符合事实吗？只怕我遇到的只是好像是人又没人性的东西，只要略有人性之人，我就会向他下拜而不管他地位低下，同他前行尽力而不考量他是否尊贵。因此，我往往看见朋友的长处而不计较其短处，不但不去计较他的不足，而且还会以隆重的礼节拜他为师，更何况我十分偏爱有德才的人！为什么？好友难遇，知己难求。如果我不以隆重真诚的礼节待知己，不以最诚挚的感情待之如师，那些聪明贤德之士，又哪里愿意做我的朋友呢？我一旦认定要与他做知心朋友，就会以尊贵的礼节尊敬他。然而，天下有真才实学的人实在太少了。往往我以最真诚的感情相待，而那些貌似有才德的人最终显露出并非有真实的才德，关系又不得不逐渐疏远起来。而且，有些人不但没有真实的才德，其中还有奸佞小人，其关系又不得不一天天疏远了。所以，不少人说我有眼无珠，不能识人。如果我真的没有识人的眼光，我就不能达到毕生所追求的目标了；如果我真的偏爱有些人而对他人不公平，那么对我偏爱的朋友就会不顾其短，而与之友好终身。因此，指责我偏爱不公不能识人之论，全都是似是而非的不实之词。
今黄安二上人到此①，人又必且以我为偏爱矣。二上人其务与我始终之，无使我受无目之名可也。然二上人实知余之苦心也，实知余之孤单莫可告语也，实知余之求人甚于人之求余也。吾又非以二上人之才，实以二上人之德也；非以其聪明，实以其笃实也②。故有德者必笃实，笃实者则必有德，二上人吾何患乎？二上人师事李寿庵③，寿庵师事邓豁渠。邓豁渠志如金刚④，胆如天大，学从心悟⑤，智过于师⑥，故所取之徒如其师，其徒孙如其徒。吾以是卜之⑦，而知二上人之必能为我出气无疑也，故作好高好洁之说以贻之⑧。
【注释】
①黄安二上人：黄安的二位和尚，指若无与曾继泉。若无，俗姓王，名世本，黄安（今湖北红安）人。曾继泉，李贽的学生，曾在麻城龙潭湖芝佛院从李贽学。
②笃实：淳厚朴实，忠诚老实。
③李寿庵：黄安的和尚，二上人的师傅，邓豁渠的徒弟。
④金刚：即金刚石，因其极坚利，佛家视为稀世之宝。用以比喻意志坚强，能摧毁一切。
⑤心悟：指从内心得到体会。
⑥师：指赵贞吉（1508—1576），字孟静，号大洲，内江（今四川内江）人。嘉靖十四年（1535）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学博才高，最善王守仁之学，并具有以禅入儒的特点。卒谥文肃。著有《赵文肃公集》。隆庆初，李贽在礼部任职时，与赵贞吉有交往。《续藏书》卷一二、《国朝献征录》卷一七、《明史》卷一九三、《明书》卷一一四、《明儒学案》卷三三等有传。
⑦卜：估计，推测。
⑧贻：赠。
【译文】
现在，黄安的若无与曾继泉二位上人来龙湖，一些人又一定会说我偏爱不公了。二位上人一定会与我永远好下去，使我不再受有眼无珠、不能知人的指责。二位上人非常理解我的苦心，非常理解我孤独寂寞又无处诉说的苦痛，非常理解我求人多于人求我的心境。我与二位上人交好，不是因为他们的才而是因为他们的德；不是因为他们的聪明，而是因为他们的诚挚淳朴。所以有德的人必然诚挚淳朴，诚挚淳朴的人必然有德，我对二位上人还有什么可担心呢？二位上人从师于李寿庵，李寿庵从师于邓豁渠。邓豁渠志如金刚，胆如天大，能从内心悟出哲理，其智能超过了他的老师，因此，他所选择的徒弟的品性都像他，他徒弟选取的徒孙的品性也像徒弟。我由此推测，深信二位上人也一定不负我，所以，我作这篇《高洁说》的文章赠给他们。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