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绝交书，指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李贽善作翻案文章，本文即是一例。人们都赞扬嵇康与山涛绝交的节操像冰雪一样高洁，李贽则认为这多是嵇康的“不是”。孰是孰非？其实李贽也并非真的“贬”嵇康，他是看到了《与山巨源绝交书》的更深一层，那就是文中所表现的“不情之遁辞”。何焯曾说：“（嵇康）意谓不肯仕耳，然全是愤激，并非恬淡。”（《文选》评引）张溥说得更为明白：“中散绝交巨源，非恶山公，于当世人事诚不耐也。”（《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李贽正是看到了嵇康借与山巨源绝交而内在的“愤激”和对当世人事的“不耐”。“此书实峻绝可畏，千载之下，犹可想见其人。”这样深情的赞叹，正是文外之意的自然透露。
此书若出相知者代康而为之辞则可①；若康自为此词，恐无此理。涛之举康②，盖所谓真相知者；而康之才亦实称所举。康谓己之情性不堪做官，做官必取祸，是也；谓涛不知己而故欲贻之祸③，则不是。以己为鸳雏，以涛为死鼠，又不是④。以举我者为不相知，而直与之绝，又以己为真不爱官，以涛为爱官者，尊己卑人，不情实甚⑤，则尤为不是矣。呜呼！如康之天才，稍加以学，抑又何当也⑥，而肯袭前人之口吻⑦，作不情之遁辞乎⑧？然此书实峻绝可畏⑨，千载之下，犹可想见其人。毋曰余贬康也⑩，全为上上人说耳⑪。
【注释】
①康：即嵇康（224—263），字叔夜，三国魏谯郡全铚（zhì，今安徽濉溪）人。官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崇尚老庄，好养生服食之事，但又疾恶如仇，敢于公开反对虚伪的礼教和礼法之士。明确表示自己“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与山巨源绝交书》），表现了离经叛道、不与世合的精神。后被司马氏所杀。文学家、哲学家、音乐家，“竹林七贤”之一。鲁迅辑有《嵇康集》。《三国志》卷二一、《晋书》卷四九、《藏书》卷三一等有传。
②涛：即山涛（205—283），字巨源，西晋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人。“竹林七贤”之一。与司马懿有亲戚关系，见懿与曹爽争权，隐居不问世事。后司马师执魏政时出仕，入晋为吏部尚书、右仆射等职。本与嵇康交游，他由吏部郎升任大将军从事中郎时，欲荐嵇康自代，未成。一年后，嵇康遂致书与之绝交。《晋书》卷四三、《藏书》卷一〇等有传。
③贻：给，遗留。
④“以己”三句：嵇康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写道：“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典出《庄子·秋水》：惠施任梁惠王的宰相，庄子要去看他。惠施听人言怀疑庄子是要谋取他的相位，于是到处搜捕庄子。庄子就去见他，说：南方有鸳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息，非竹实不食，非清泉不饮。而吃腐鼠的猫头鹰却对它吓叫，以为是来抢他口中的死鼠。这是庄子把自己比为高洁的鸳雏，把惠施贪图高官厚禄比为嗜吃死鼠的猫头鹰。嵇康借此典故，以鸳雏自比，以嗜臭腐指山涛。鸳雏，古代传说像凤凰一类的鸟。
⑤不情：不合情理。
⑥抑又何当：又有谁能与之相比。
⑦袭前人之口吻：指嵇康在绝交书中借用庄子等人的文字。
⑧遁辞：这里指不愿吐露真意而搪塞的话。
⑨峻绝：严厉。
⑩毋：同“无”。
⑪上上人：指德行、智能最高的人。
【译文】
《与山巨源绝交书》若是出于与嵇康相知之人所写是可以的；若是认为就是嵇康自己所写，恐怕不合道理。山涛举荐嵇康为官，那是出于真正的相知；而且嵇康也具有担任这样官职的才能。嵇康说自己的情性不适宜做官，做官一定会得祸，正是这样；若说山涛不了解自己而举荐他是故意加祸于他，这是不对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中嵇康把自己比为鸳雏，把山涛比为嗜吃死鼠的猫头鹰，更是不对。把举荐自己的人看成是不相知，而且要与他绝交，并认为自己真的不爱做官，而山涛是真的爱做官，尊崇自己而贬低别人极不合情理，这就更加不对了。呜呼！像嵇康这样的天才，稍稍加以学习，又有谁能比得上呢，哪里能袭用前人的文字，以掩盖自己的真情实意呢？然而《与山巨源绝交书》文辞严厉可畏，千载之下，仍可想见其人。不要说我在贬斥嵇康，我是在为德行、智能最高的人讲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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