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亦见《读升庵集》卷八，原题为《岳忠武施全》。杨慎文题为《岳武墓当称忠武》，见《升庵集》卷五〇。岳王即岳飞（1103—1147），字鹏举，相州汤阴（今河南汤阴）人。南宋抗金名将，多次击败金军，收复失地。后高宗、秦桧一心求和，岳飞被诬谋反的莫须有罪名而被杀害。著有《岳武穆遗文》（一作《岳忠武王文集》）。《宋史》卷三六五、《藏书》卷五二等有传。施全（？—1150），南宋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曾任殿司小校（宫殿卫士）。因恨秦桧卖国，挟刀行刺，不遂被杀。
宋赠鄂王岳飞谥忠武①，其文曰②：“李将军口不出辞③，闻者流涕④；蔺相如身虽已死⑤，凛然犹生⑥。”又曰：“易名之典虽行，议礼之言未一。始为忠愍之号，旋更武穆之称⑦。获睹中兴之旧章⑧，灼知皇祖之本意⑨。爰取危身奉上之实⑩，仍采戡定祸乱之文⑪。合此两言，节其一惠⑫。昔孔明之志兴汉室⑬，子仪之光复唐都⑭，虽计效以或殊⑮，在秉心而弗异⑯。垂之典册⑰，何嫌今古之同辞⑱；赖及子孙⑲，将与山河而并久。”杨升庵曰：“今天下岳祠皆称武穆，此未定之谥也。当称忠武为宜。”又曰：“朱文公云⑳：‘举世无忠义，这些正气忽自施全身上发出来(21)。’故《续纲目》书施全刺秦桧不克而死(22)，亦文公遗意也(23)。近有人云：‘今之岳祠多铸贼桧像，跪缚门外。当更铸施全像，立在左，持刀砍桧乃得。’”
【注释】
①鄂王：南宋宁宗嘉定四年（1211）追封给岳飞的爵位。谥（shì）：谥号。古代帝王、贵族、大臣、士大夫或其他有地位的人，据其生前业绩评定的带有褒贬意义的称号。帝王的谥号一般由礼官议上，臣下的谥号由朝廷赐予。一般文人学士或隐士的谥号，则由其亲友、门生等所加，称为私谥，与朝廷颁赐的不同。忠武：南宋理宗宝庆元年（1225）追封给岳飞的谥号。
②其文：指宝庆元年宋理宗赵昀（yún）追封岳飞的《赐谥告词》。见岳珂《金陀粹编》（续编）卷一六。
③李将军：指李广（？—前119），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善骑射，以勇敢善战著称，多次参加反击匈奴攻掠的战争。历官陇西、北地、右北平太守、卫尉，匈奴数年不敢攻扰，称之为“飞将军”。汉武帝元狩四年（前119），随大将军卫青追击漠北匈奴时，因迷道而贻误战机，在审问前因不甘受辱而自杀。《史记》卷一〇九、《汉书》卷五四、《藏书》卷五三等有传。口不出辞：不善于言辞。《史记·李将军列传》：“广讷口少言。”
④闻者流涕：指人们听说李广自杀后的悲痛。《史记·李将军列传》：“（李广）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
⑤蔺（lìn）相如：战国时赵国大臣。赵惠文王时，得一宝玉“和氏璧”。秦昭王听说后，扬言愿以十五城换此宝玉。蔺相如奉璧前往，秦昭王却违背诺言不肯割城。蔺相如当场力争，并以计夺回宝玉，使完璧归赵。赵惠文王二十年（前279），赵惠文王与秦昭王会于渑池（今河南渑池西），蔺相如又以自己的机智与勇敢，维护了赵惠文王的尊严，使免受其辱，因功任为上卿。《史记》卷八一、《藏书》卷一一等有传。
⑥凛然犹生：那种令人敬畏、不可侵犯的神情犹如活着一样。《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载，蔺相如看到秦昭王无意给赵十五城时，以计又夺回“和氏璧”，说：“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而后“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表现出凛然不可侵犯的英勇无畏气概。
⑦“易名”四句：指南宋孝宗淳熙五年（1178），朝廷下令追谥岳飞。但究竟追封什么谥号，大臣们意见不一。最初拟谥忠愍（mǐn，同“悯”），后又改谥武穆。易名，指古时帝王、大臣、大夫等死后朝廷为之立谥号。议礼，议论礼制。这里指对岳飞谥号的议论确定。旋，不久。更，更改，改变。
⑧中兴：指南宋第一个皇帝高宗赵构。赵构死后追谥为“受命中兴全功至德圣神武文昭仁宪孝皇帝”。这里指赵构建立南宋王朝的时期。旧章：昔日的典章。
⑨灼知：明白了解。皇祖：指第一个追封岳飞谥号的南宋孝宗赵眘（shèn）。
⑩爰：于是。危身奉上：舍身奉事皇上。“忠愍”两字就含有“危身奉上”的意思。
⑪戡（kān）定：平定。祸乱：指岳飞对金军的抗击与对农民起义的镇压。“武穆”两字就含有“戡定祸乱”的意思。
⑫“合此”二句：意为合用“危身奉上”和“戡定祸乱”两言，各节取其一。即从“危身奉上”节取“忠”字的意思，从“戡定祸乱”节取“武”字的意思，合起来号称“忠武”。惠，恩惠。指“易名”是皇帝的一种“恩典”。
⑬孔明：诸葛亮（181—234），字孔明，琅玡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三国蜀汉政治家、军事家。曾助刘备建立蜀国，并任丞相。死后追谥“忠武”。《三国志》卷三五、《藏书》卷一二等有传。
⑭子仪：郭子仪（697—781），华州郑县（今陕西华县）人。以武举累官至天德军使兼九原太守。唐玄宗李隆基时大将。安禄山叛乱时，任朔方节度使，在河北击败史思明。肃宗即位，任关内河东副元帅，收复唐国都长安。因功升中书令。死后也追谥“忠武”。《旧唐书》卷一二〇、《新唐书》卷一三七、《藏书》卷一〇等有传。
⑮计效：衡量功效。或殊：也许不一样。
⑯秉心：持心，用心。
⑰垂：传留，传下去。典册：记载典章制度等的重要册籍。这里指国家的重要文献。
⑱同辞：指对岳飞的谥号与诸葛亮、郭子仪的谥号相同。
⑲赖：利益，好处。这是有荫庇、庇护的意思。
⑳朱文公：即朱熹。见《反骚》第一段注①。朱熹死后谥号为“文”，故后人称他“朱文公”。
(21)“举世”二句：见《朱子语类》卷一三一《中兴至今日人物上》。原文是：“施全刺秦桧，或谓岳侯（指岳飞）旧卒，非是。盖举世无忠义，这些正义忽然自他身上发出来。秦桧引问之曰：‘你莫是心风（即精神病）否？’曰：‘我不是心风。举天下都要去杀番人，你独不肯杀番人，我便要杀你！’”
(22)《续纲目》：指明代学者商辂（lù）续朱熹的《通鉴纲目》而编撰的《通鉴纲目续编》。秦桧（1090—1155）：字会之，江宁（治今南京）人。宋徽宗政和进士。北宋末任御史中丞。靖康时被金军俘到北方，后诈称夺船逃回。高宗时任宰相，主张投降，杀害抗金名将岳飞，成为历史上臭名昭彰的卖国贼。《宋史》卷四七三、《藏书》卷五九等有传。
(23)遗意：遗下的意图。朱熹编撰《通鉴纲目》的用意，在于以《春秋》笔法，“辨名分，正纲常”，以巩固封建统治。
【译文】
南宋宁宗封岳飞鄂王爵位，宋理宗时追封岳飞忠武的谥号，宋理宗赵昀在追封岳飞的《赐谥告词》中说：“汉代李广将军不善于言辞，他不甘受辱自杀时听到的人都悲痛流泪；战国时的蔺相如虽已早死，他那种令人敬畏、不可侵犯终于完璧归赵的精神犹如活着一样。”又说：“早年孝宗为岳飞追封谥号典礼虽然举行了，但却意见不一。开始用忠愍之号，后来改为武穆的称谓。看一看南宋第一个皇帝高宗时的典章，就明白了解第一个追封岳飞谥号的孝宗的本意。于是取舍身奉事皇上的事实，采用抗击金兵和镇压农民起义的文辞。合用舍身奉皇上的“忠”和抗击金兵、镇压农民起义的“武”成忠武，成为皇帝的恩典。过去诸葛亮立志要复兴汉室，郭子仪在安禄山叛乱时收复了唐朝国都长安，他们与岳飞的功效也许不一样，但他们的用心却都一样。记载入国家的重要文献，三人同被谥号为忠武也不必分古今；使他们的子孙得到庇护，会与山河一样长存。”杨升庵说：“而今天下的岳王庙都称武穆，这是没有定下的谥号。应当称忠武为准确。”又说：“朱熹说：‘全天下没有忠义之士，这些正义之气都从施全刺秦桧的行为中表现出来。’所以当代学者商辂在《续纲目》一书中写施全刺秦桧没有成功而被杀死，也是朱熹遗留下的意图。近来有人说：‘而今的岳王庙都铸一卖国贼秦桧像，被捆绑着跪在岳王庙门外。应该再铸一施全像，站在左边，用刀砍秦桧才好。’”
李卓吾曰：此论甚当，甚有益风教①。倘礼官言官肯上一疏②，则忠武之谥，晓然于百世；施全之忠，暴白于圣朝矣③。不然，人人未得知也。
【注释】
①风教：风俗教化。
②礼官：掌管礼仪教化之官。言官：谏官，负责进谏或建议的官员。疏：奏章，奏疏。封建时代臣下向皇帝陈述事情的文章。
③暴（pù）白：显示明白。圣朝：指明朝。
【译文】
李卓吾说：这个说法很好，非常有益于风俗教化。如若掌管礼仪教化之官与负责进谏的谏官肯于上一奏疏，那么给岳飞的忠武谥号，就可以使百世知晓；施全的忠贞，就可以显示于当今圣明之朝了。否则，人人都难以知道他们的事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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