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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约

【题解】

本文开头说:“余年已七十矣”,在《与方讱庵》中又说:“弟自二月初回湖上之庐……《豫约》真可读,读之便泪流,老子于此千百世不得磨灭矣。”(《续焚书》卷一)可知此文作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二月初李贽从黄安回龙潭湖之后。豫约:预先立下的戒约。“豫约”除“小引”外,还有“七条”(一条无文,实为六条),前五条是戒律式的约言,从不同方面作了戒约。后二条是遗嘱和自述平生,特别是“感慨平生”一节,是了解和研究李贽生平思想的宝贵资料。

【题解】

小引,小序。引,序的一种。

余年已七十矣,旦暮死皆不可知。然余四方之人也①,无家属僮仆于此,所赖以供朝夕者,皆本院之僧,是故豫为之约。

【注释】

①四方:指流寓四方。

【译文】

我已经七十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人生的尽头了。但我是流寓四方之人,既无家属,又无僮仆,日夜所依赖之人,都是本院的僧众,因此,特预先立下以下戒约给众僧徒。

约曰:我在则事体在我①,人之敬慢亦在我④。我若有德,人则敬我,汝等纵不德,人亦看不见也。我若无德,人则我慢③,纵汝等真实有德,人亦看不见也。所系皆在我,故我只管得我立身无愧耳。虽不能如古之高贤,但我青天白日心事④,人亦难及,故此间大贤君子,皆能恕我而加礼我。若我死后,人皆唯尔辈之观矣⑤,可复如今日乎?且汝等今日亦自不暇:终年修理佛殿,塑像诵经,铸钟鞔鼓⑥,并早晚服事老人。一动一息,恐不得所⑦,固忙忙然无有暇刻矣⑧。今幸诸事粗具,塔屋已成⑨,若封塔之后⑩,汝等早晚必然守塔,人不见我,只看见汝,则汝等一言一动可苟乎哉!汝等若能加谨僧律,则人因汝敬,并益敬我,反思我矣。不然,则岂但不汝敬,将我此龙湖上院即同兴福等寺应付僧一样看了也⑪。其为辱门败种,宁空此院,置此塔⑫,无人守护可矣。

【注释】

①事体:事情,事理。

②慢:轻视,侮慢。

③我慢:慢我,对我不尊、轻视。

④青天白日:比喻人的思想和行为高尚纯洁。

⑤“人皆”句:意为人们都看着你们这些人的言行。

⑥鞔(mán)鼓:张革蒙鼓。把皮革绷紧,固定成鼓面。

⑦得所:得到安居之地。

⑧暇刻:空闲的时间。

⑨塔屋:佛塔,指李贽在芝佛院佛殿后盖的藏骨之塔。(见卷二《又与周友山书》)

⑩封塔:尸骨藏于塔屋内封闭。

⑪龙湖上院:指李贽居住的龙潭湖芝佛院。上院,对寺院的敬称。兴福寺:在麻城南三十五里。应付僧:指专门到寺外以应付佛事而求得财物为生的僧人。

⑫置:废弃,舍弃。

【译文】

戒约如下:我活在世上寺院的一切事务都会集中在我身上,人们敬重我或轻视我都在于我自身的作为。我若德高望重,人们自然敬重我,你们就是不注重道德修养,人们也看不见。我若缺乏道德修养,人们自然会轻视我,你们纵然很注意道德修养,人们也不会注意。这一切事务都在我身上,所以我立身处世都要无所愧疚。我虽不如古之高贤,但我的所作所为纯洁无私,一般人难以企及,所以这里的大贤君子,对我都很宽恕有礼。我死后,人们都会看你们这些人的言行了,是否能像我在世时一样?你们现在都很忙碌:要修理佛殿,要塑像诵经,要张革蒙鼓,还要早晚服侍我这样的老人。杂事不断,难得安居,终日忙忙少有空闲。好在现在诸事已粗具,塔屋已建成,封塔之后,你们早晚必然守塔,人们看不见我了,只能看见守塔的你们,因此,你们的言行不能随随便便,马马虎虎!你们若能更加严谨地遵守佛教戒律,那么人们就会因为你们对戒律的尊敬,就更加敬重我,思念我。否则,不但他们不敬重你们,也会把我们龙湖上院和兴福寺那些一心到寺外去求得财物的应付僧一样看待了。要是这样败坏门风,那就宁愿空设龙湖上院,废弃藏骨之塔,无人守护就是了。

吾为此故,豫设戒约,付常融、常中、常守、怀捷、怀林、怀善、怀珠、怀玉等①。若余几众②,我死后无人管理,自宜遣之复还原处,不必强也。盖年幼人须有本师管辖③,方可成器;又我死后势益淡薄,少年人或难当抵也④。若能听约忍饥和众⑤,则虽十方贤者⑥,亦宜留与共聚,况此数众与下院之众乎⑦?第恐其不肯或不能⑧,是以趁早言之。

【注释】

①常融……怀玉等:均为芝佛院僧人。

②几众:为数不多的僧徒,小和尚。

③本师:佛教徒对释迦牟尼的尊称,意为根本的教师。一般也指所从授业的老师。

④当抵:对付,抵挡。

⑤和众:僧众。

⑥十方贤者:指外来僧人。

⑦数众:即上文所说的“几众”。下院:僧寺的分院。

⑧第:只。

【译文】

我因为这个缘故,特预先立下戒约,给常融、常中、常守、怀捷、怀林、怀善、怀珠、怀玉等。其他小僧徒,我死后无人管理,应该将他们遣返回家,但也不必勉强。年幼僧徒须要有授业老师的管辖,才可以成器;但我死后寺院授业老师力量淡薄,小僧徒难以对付。如若能听从戒约忍苦耐劳的僧众,虽是外来僧人,也应该相留共聚,何况本院的小僧徒与僧寺分院的僧徒呢?只是怕他们不肯或不能听从戒约,因此趁早说明白。

【题解】

功课,佛教徒称每日按时诵经念佛为做功课。

具上院《约束册》中①,不复再列。

【注释】

①《约束册》:指《告佛约束偈》,见该文题解。

【译文】

早晚功课都写在上院的《约束册》中,不再重复。

【题解】

山门,佛寺的大门。此戒约对山门的开闭作了细致的说明。

山门照旧关锁,非水火紧急,不得擅开;非熟客与檀樾为烧香礼拜来者①,不得擅开。若为看境而来,境在湖上之山,潭下之水,尽在上院山门之外②,任意请看,不劳敲门与开门也。远者欲做饭吃,则过桥即是柳塘先生祠③,看祠有僧,来客可办柴米,令跟随人役烧茶煮饭,彼中自有锅灶,亦不劳扣门矣。何也?山僧不知敬客礼数,恐致得罪耳。

【注释】

①檀樾(yuè):梵语音译,意译为施主。寺院僧人对施舍财物者的尊称。

②“境在”三句:指龙潭湖山水。据袁宗道《龙湖记》:“龙湖一云龙潭,去麻城三十里。万山瀑流,雷奔而下,与溪中石骨相触,水力不胜石,激而为潭。潭深十余丈,望之深青,有如龙眠。而土之附石者,因而夤缘得存,突兀一拳,中央峙立。青树红阁,隐见其上,亦奇观也。潭右为李宏甫精舍,佛殿始落成,倚山临水,每一纵目,则光黄诸山森然屏列,不知几万重。”(《白苏斋类集》卷一四)周思久《钓台记》:“去家二十里而近有湖,前瞰龟岭,后枕玉山,左右重冈,抱若城郭,盖胜境也。有石形类大龟蹲水心,横三丈许,纵倍之。居士(周思久)结茆(茅)其上,覆土竹为门径,杂以花卉。湖每遇雨,涨水激石怒号,如喷雪溅珠,咫尺不闻人声。适流减浪平,鸥浮鱼跃,居士则载酒棹一叶舟,歌渔父辞,极所往而后返。人望之者,以为仙岛也。”(乾隆《麻城县志》下卷三)可见当时的龙潭湖及钓台确是一处美景。

③柳塘先生祠:指周思久在龙潭湖南岸的家祠龙湖寺。周思久,字柳塘,麻城(今湖北麻城)人。周思敬之兄。嘉靖三十二年(1553)进士,曾官琼州(今海南省)知府。晚年筑室龙潭湖,自号石潭居士。工诗,善书。与李贽、耿定向都有来往。著有《石潭集》《求友录》《柳塘遗书》等。《黄州府志》卷一九,《湖北通志》卷一五一,《麻城县志》康熙版卷七、乾隆版上卷一五、光绪版卷一八、民国版《前编》卷九等有传。

【译文】

山门依原来的规定关锁,除非遇到水火之灾的紧急情况,不要随意打开;不是熟客与施主为烧香礼拜而来之人,也不得随意打开。如若有人为看风景而来,景在湖上之山,潭下之水,都在上院山门之外,请任意看,不必敲门与开门。远来之人想做饭吃,过桥即周思久先生的龙湖寺的家祠,家祠有看守僧徒,可以给来客备办柴米,让跟随之人烧茶煮饭,锅灶具备,也用不着开山门。为什么要这样戒约呢?担心山中僧徒不知敬客礼数,招待不当以致得罪人就不好了。

【题解】

礼仪,礼节和仪式。此文对僧众的礼佛静坐与外出进行了戒约。

除挑水舂米作务照常外①,其余非礼佛即静坐也②,非看经即经行念佛也③。俱是整顿僧衣与接客等矣,岂可效乡间老以为无事,便纵意自在乎?与其嬉笑,无宁耻④,此实言也。其坐如山,其行如蚁,其立如柱,其止如钉,则坐止行立如法矣。我既不自慢,人谁敢谩我?有饭吃饭,无饭吃粥;有银则籴,无银则化⑤。化不出米,则化出饭;化不出饭,则化出粥;化不出粥,则化出菜;化不出菜,则端坐而饿死。此释迦律仪也⑥。不法释迦而法积攒俗僧⑦可乎?此时不肯饿死,后日又不饱死不病死乎?总有一日死,不必怕饿死也。

【注释】

①作务:劳作,服役。

②礼佛:顶礼于佛,拜佛。静坐:排除杂念,闭目安坐。学道学佛人的一种修养方法。

③经行:在一定地方旋绕往来或径直来回。佛教徒作此行动,为防坐禅而欲睡,或为养身疗病,或表示敬意。

④耻(jiá):静心养神。,蒙胧欲睡的样子。

⑤化:化缘,募化。向人求布施。

⑥释迦:释迦牟尼。律仪:僧侣遵守的戒律和立身的仪则。

⑦积攒:积聚,积蓄。这里指积聚财物。

【译文】

除了日常的挑水舂米劳作外,其他时间或拜佛或静坐,或者在漫步中以念佛而表敬意。这一切都要僧衣整洁如同接待宾客,难道能像乡下老人那样闲暇无事,就随随便便吗?只是嬉嬉笑笑,不如静心养神,这是实在的嘱告。坐姿要像山一样安稳,行走要像蚂蚁一样直前,站立要像柱子一样挺直,止步要像钉上一样纹丝不动,这样坐止行立都符合法则了。我自己很有礼貌,他人谁还能慢待我?有饭吃饭,没饭吃粥;有钱就买米,没钱就化缘。化缘得不到米,争取化点饭;化不到饭,争取化点粥;化不到粥,争取化点菜;菜也化不到,那就端坐饿死。这就是佛祖释迦牟尼所立的戒律和仪则。不遵守释迦佛祖的戒律和仪则却学那些只知积蓄财物的俗僧,怎么可以呢?此后不愿因化缘不得而饿死,日后不也逃不脱死亡这一最终归宿呢?总有一天要死,因此,饿死也没有什么可怕。

既不怕饿死,又胡为终日驰逐乎?是故不许轻易出门。除人家拜望礼节与僧家无干,不必出门往看外,若称要到某庵某处会我师父或师兄师弟者,皆不许,只许师父暂时到院相看,远者留一宿,近者一饭即请回。若俗家父母兄弟,非办斋不许轻易入门相见。若无故而时常请假,欲往黄柏山①,欲往东山②,欲往维摩庵等处者③,即时驱遣之去。宁可无人守塔,不可容一不守戒约之僧④;宁可终身只四五众,不可妄添不受约一人。夫既不许到师父住处矣,况俗家乎?如此则终日锁门,出门亦自希矣。不但身心安闲,志意专一,久则自觉便宜,亦不耐烦见世上人矣。有何西方不可到,大事不可明乎?试反而视世间僧日日邀游街市,当自汗流羞耻之。化他日之钱米,养不惜羞之和尚,出入公私之门⑤,装饰狗脸之行,与衙门口积年奚殊也⑥!彼为僧如是,我为僧不如是,不但修行所宜,体面亦自超越,起人敬畏,何苦而不肯闭门静坐乎?

【注释】

①黄柏山:即黄蘗山。在湖北麻城东北,河南商城西南。万历间僧无念曾在此开山建寺。

②东山:在湖北黄梅县,上有东山寺。因五祖弘忍创立,又名“五祖寺”。禅宗六祖慧能曾在此寺学道。

③维摩庵:在麻城县城中。万历十三年(1585),李贽离开黄安,徙居麻城,先住周思久女婿曾中野家。后由周思敬出资买下两家民居,改建成维摩庵,供李贽居住。李贽曾在此庵住三年多,并“落发”以示“异端”之名。

④戒约:戒律。禁止教徒不当行为的法规。

⑤公私之门:官府和权贵私宅。

⑥“与衙门”句:意为与那些整日在衙门口巴结官府以求一己私利的人有什么不同。积年,多年,累年。

【译文】

既然不怕饿死,为什么又要终日奔波呢?因此不允许轻易外出。人家礼尚往来互相拜望与僧徒又没有关系,更不必出门去观看。如若说要到外面去是为了与师父或师兄师弟相聚会,那也不许,只许师父到芝佛院来相见,远者可留宿一晚,近者吃饭后即请回去。如若是出家前的父母兄弟,除非是办理斋事也不许轻易入门相见。如若无原因却时常请假,说要去黄柏山法眼寺,要去东山五祖寺,或者要去维摩庵等,那就让他离开芝佛院。宁可无人守塔,也不能容忍一个不守戒律的僧徒;宁可只有四五僧众,也不可随意增加一个不守戒律之僧。既然师父处都不许随便去,何况世俗之家呢?这样终日锁门,外出自然少了。如此则不但身心安闲,志意专一,久成习惯,自然觉得方便适宜,也就不觉得不与世人相见而有什么烦闷了。如能如此,想化身到西方有何难,有什么事理不可解?反之,看看世间那些日日邀游街市的世间俗僧,自然会感到羞耻流汗。为了化缘日后的钱米,养这些不知羞耻的和尚,出入官府和权贵之门,一副祈求狗脸之行色,这不和那些整日在衙门口巴结官府以求一己之私的人一样吗!有的僧人就是这样,我们则不能这样,我们出家学佛修养品德就应该遵守戒律,这样名声高超,使人们敬畏,为什么不愿闭门静坐呢!

既终日闭门,亦自然无客,万一有仕人或乡先生来①,不得不开门者,彼见我如此,亦自然生渴仰矣,虽相见何妨耶?接乡士夫则称老先生②,接春元及文学则称先生③,此其待之者重矣。若称之以老爹相公,反轻之耳。且既为佛子④,又岂可与奴隶辈同口称声耶?我自重,人自重我;我自轻,人亦轻我:理之所必至也。闭门静坐,寂然无声,终年如此,神犹钦仰,何况于人?太上出世为真佛⑤,其次亦不为世人轻贱,我愿足矣。区区藏尸塔屋⑥,有守亦可,无守亦可,何足重乎!若本县经过有公务者,自有下院众人迎接⑦,非守塔僧所当闻。若其真实有高兴欲至塔前礼拜者,此佛子也,大圣人也,急宜开门延入,以圣人待之,烹茶而烧好香,与事佛等⑧,始为相称。迎送务尽礼:谈佛者呼之为佛爷;讲道学者呼之为老先生;不讲学不谈佛,但其人有气概欲见我塔者,则呼之为老大人。五众齐出与施礼⑨,三众即退而办茶⑩,唯留常融、怀林二人安客坐而陪之⑪:融隅坐⑫,林傍坐,俱用漆椅,不可用凳陪客坐也。有问乃答,不问即默,安闲自在,从容应对,不敢慢之,不可敬之。敬之则必以我为有所求,甚不可也。

【注释】

①仕人:仕宦之人,为官者。乡先生:过去对辞官居乡或在乡任教老人的尊称。

②乡士夫:居乡的士大夫。

③春元:不详。文学:原为官名,指各州府所设专门向读书人传授儒家经典的学官。唐初称经学博士,德宗时改称文学,宋以后废。这里泛指从事儒学教育的教官。

④佛子:佛门弟子。佛教认为受佛戒的众生必当作佛,故称“佛子”。此处指僧人。

⑤太上:最上,最高。

⑥藏尸塔屋:即塔屋。见《小引》第二段注⑨。

⑦下院:僧寺的分院。

⑧事佛:供奉佛。事,供奉,侍奉。

⑨五众:佛教指出家的五种信徒:一是比丘,指出家后受过具足戒(佛教为比丘、比丘尼所受的戒律,因与沙弥、沙弥尼所受“十戒”相比,戒品具足,故称)的男性僧侣。二是比丘尼,指出家后受过具足戒的女性僧侣,俗称“尼姑”“尼”。三是式叉摩那(梵文音译,意译为“学戒女”“学法女”等),指年满二十而未受具足戒的女性。四是沙弥,指七岁以上、二十岁以下受过十戒的出家男子。五是沙弥尼,指七岁以上、二十岁以下受过十戒而未受具足戒的出家女子。

⑩三众:五众中的三众。据下句看,指比丘尼、式叉摩那、沙弥尼三位女性。

⑪常融、怀林:都是龙潭湖芝佛院的和尚。

⑫隅(yú)坐:座位的侧边。

【译文】

既然整日闭门,自然无客,万一有官员或辞官乡居的士大夫来,不得不开门,他们见我们这样,自然会表示出仰慕,就是相见也无妨。接待居乡的士大夫要称老先生,接待春元和教官要称先生,表示对他们的尊重。如若称他们老爹、相公,反而觉得轻视了。我们既然是佛门弟子,哪能像一般人那样随便称呼人呢?我们自己对人尊重,人们自然也会尊重我们:我们自己轻率,人们自然也不会尊重我们:这是必然的道理。闭门静坐,寂然无声,常年如此,神都景仰,何况人呢?最高出世为真佛,其次也不被世人所轻贱,我就满足了。小小的藏尸塔屋,有人守也可以,无人守也可以,何必那么看重!若是本县有公务者经过,自有分院众人迎接,守塔僧人不必过问。若有真心实意到塔前礼拜者,那是真佛子,那是大圣人,应该急忙开门请进,像圣人一样招待,并要烹茶而烧好香,与供奉佛事一样,这样才符合情理。迎送来客一定要符合礼节:谈佛者称之为佛爷;讲道学者称之为老先生;不讲学不谈佛,但其人有气节想见我塔者,则称之为老大人。五种信徒一齐出来施礼,施礼后其中三众退而办茶,只留常融、怀林二人坐而陪客:常融坐在侧边,怀林坐在旁边,都用漆椅,不可用条凳陪客而坐。有问即答,不问不言,安闲自在,从容应对,不要慢待,也不要特别恭维。特别恭维会被认为有求于他,这是非常不合适的。

【题解】

该文对日月灯作了解释,佛既像日月,又像明灯,常明常亮,所以称之为日月灯明佛。

夫灯者所以继明于昼夜,而并明于日月者也。故日能明于昼,而不能照重阴之下①;月能明于夜,而不能照殿屋之中。所以继日月之不照者,非灯乎?故谓之曰日月灯明佛②,盖以佛譬日月灯,称佛之如灯如日月也。日月有所不照,唯灯继之,然后无所不照,非谓日月可无而灯独不可无也。今事佛者相沿而不知其义,以为常明灯者但是灯光③,而不复论有日月,乃昼夜然灯不息④,则日月俱废矣。非但月为无用之光,而日亦为无益之明矣。故今只令然灯于夜,昼则不敢然,以佛常如日也。只令然灯于晦⑤,望之前后十余夜即不敢然⑥,以佛之常如月也。唯邻晦朔前后半余月⑦,然灯彻旦,以佛之常如灯也。则允矣⑧,足称日月灯明佛矣。

【注释】

①重阴:地下。

②日月灯明佛:佛名。以日月灯明比喻佛光。意为佛光在天如日月,在地如灯。《法华经》:“世尊放眉间白毫相光,照东方万八千世界。而弥勒发问,文殊决疑,以为日月灯明,佛本光瑞如此。”

③常明灯:又名长明灯,即佛像前的琉璃灯,昼夜常明。

④然:通“燃”。

⑤晦:阴历每月的最后一天。

⑥望:阴历每月十五(有时为十六日或十七日)叫“望”。地球运行到太阳与月亮之间,当月亮和太阳的黄经相差一百八十度,太阳从西方落下,月亮正好从东方升起之时,地球上看见的月亮最圆满,这种月相叫“望”。

⑦朔:阴历每月的第一天。

⑧允:得当。

【译文】

灯是为白日黑夜之间无光之时照明所用的,和日月一样发挥其照明之光。太阳能照明于白日,却不能照到地下阴处;月亮能照明于暗夜,却不能照明于殿屋之中。所以能以继日月照不到而又能有光亮的,不就是灯吗?因此称之为日月灯明佛,那是以佛譬喻日月灯,佛就如能照亮白昼与黑夜的日月灯。日月照不到之处,灯则继之照亮,而后就处处可照,但这并不是说可以没有日月而只有灯就可以了。现今事佛之人沿习着这一观念却不知其真正含义,认为长明灯就是昼夜常明之光,而不论及日月,所以昼夜燃点不息,而把日月之光都废弃了。不但认为月为无用之光,而且日光也成为无益之明。现在只在晚上点灯,白天则不点,因为佛就如同白日的太阳。只在每月的最后一天点灯,每月十五前后十多个晚上就不再点灯,因为佛就如同月亮一样照明了。在晦朔前后半月间,彻夜点灯,则表示佛就如常明之灯。这样的认识是正确的,所以称为日月灯明佛。

【题解】

这里说的是寺院的钟鼓,但对钟鼓声威的描绘,对“声音之道原与心通”的论说,都具有深刻的感发启示作用。文字的潇洒纵横,典实的引用无迹,不但与所论的内容相契合,而且极富艺术感染力,令人有一种审美陶醉的愉悦。

夫山中之钟鼓,即军中之号令,天中之雷霆也。电雷一奋①,则百谷草木皆甲坼②;号令一宣,则百万齐声,山川震沸。山中钟鼓,亦犹是也。未鸣之前,寂寥无声③,万虑俱息④;一鸣则蝶梦还周⑤,耳目焕然,改观易听矣⑥。纵有杂念,一击遂忘;纵有愁思,一搥便废;纵有狂志悦色⑦,一闻音声,皆不知何处去矣。不但尔山寺僧众然也,远者近者孰不闻之?闻则自然悲仰⑧,亦且回心易向⑨,知身世之无几⑩,悟劳攘之无由矣⑪。然则山中钟鼓所系匪鲜浅也⑫,可听小沙弥辈任意乱敲乎⑬?轻重疾徐,自有尺度:轻能令人喜,重能令人惧,疾能令人趋,徐能令人息,直与军中号令天中雷霆等耳,可轻乎哉!虽曰远近之所望而敬者僧之律行⑭,然声音之道原与心通,未有平素律行僧宝而钟鼓之音不清越而和平也⑮。既以律行起人畏敬于先,又听钟鼓和鸣于清晨良宵之下。时时闻此,则时时熏心⑯;朝朝暮暮闻此,则朝朝暮暮感悦⑰。故有不待入门礼佛见僧而潜修顿改者⑱,此钟鼓之音为之也,所系诚非细也。不然,我之撞钟击鼓,如同儿戏,彼反怒其惊我眠而聒我耳⑲,反令其生噪心矣。

【注释】

①奋:震动。

②“则百谷”句:语本《周易·解》:“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甲坼(chè),谓草木发芽时种子外皮裂开。甲,草木种子的外皮。坼,裂开。

③寂寥:寂静。

④虑:思虑。

⑤蝶梦还周:睡醒后觉悟之意。即“庄周梦蝶”,典出《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梦见自己变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愉)适志与(邀游各处悠然自在)!不知周也。俄然觉,则遽遽然(僵卧之样)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后来称梦为“蝶梦”。

⑥改观易听:视、听都有所改变,更新。

⑦狂志:狂妄的志趣。悦色:令人愉悦之色。这里指好色之想。

⑧悲:悲伤。仰:敬仰。

⑨回心易向:回心转意,改变方向。

⑩无几:没有多少时候。

⑪劳攘:劳碌争逐。

⑫所系匪鲜浅:关系不小。匪,非。鲜,少。

⑬沙弥:初出家的男佛教徒。

⑭律行:指僧徒持守戒律的行为。

⑮律行僧宝:持守戒律的僧人。僧宝,佛教三宝(佛、法、僧)之一,原指僧团,后泛指继承、宣扬佛教教义的僧众。清越:清脆悠扬。

⑯熏心:陶冶心性。

⑰感悦:感动喜悦。

⑱潜修:专心修行。顿改:立即悟改。

⑲聒(guō):声音吵闹。

【译文】

山寺中的钟鼓,就如同军中的号令,天空的雷霆。电闪雷震,百谷草木就要发芽生长;号令一响,百万军士齐声呐喊,山川震沸。山寺中的钟鼓,也是这样。未响之前,寂静无声,万念俱息;钟鼓一响,则猛然醒悟,耳目清新,视听明朗。即使有杂念,听到钟鼓一击就会忘却;即使有愁思,听到钟鼓一打就会消逝;即使有狂妄之志好色之想,一听到钟鼓之声,也都会荡然无存。不但山寺众僧是这样,就是远近之人谁听不到呢?听到这钟鼓之声自会产生悲伤或敬仰之情,而且会思考人生的所为,身世的短暂,劳碌争逐的无意义。由此可知,山寺中的钟鼓关系重大,怎么能让小僧徒随意乱敲呢?钟鼓之声的轻重快慢,都有一定的尺度:轻则令人欢喜,重则令人恐惧,快则令人心急,慢则令人宁静,与军中的号令和天空的雷霆一样,不可轻视!虽然远近人们所关注和景仰的是僧徒持守戒律的行为,但是声音之道与心性修养相通,没有平素持守戒律的僧徒击发的钟鼓之声不是悠扬平和的。既然能以持守戒律的行为引起人们的敬畏,又能使之在清晨良宵之时听到钟鼓的和鸣。时时听到钟鼓之声,则时时陶冶心性;清晨傍晚听到钟鼓之声,则清晨傍晚都感动喜悦。所以有人虽没有礼佛见僧却能专心修行或有过即改,都是听到山寺的钟鼓之声而感悟的结果,因此山寺的撞钟击鼓都是很严肃的礼仪。如若不是这样,把此当作儿戏随意撞击,人们就会因为这嘈杂的闹声影响了他们的安宁而发怒,反而使他们产生一种烦躁之心。

【题解】

李贽在芝佛院曾建一小塔,作为逝世后藏尸骨之用,称“藏骨塔”。此篇在对守塔事项嘱咐的同时,对人生、修行、礼佛等都有精辟的论述,其中对与周友山的友情的称赞,对梅澹然虽为女身却是超脱世人的大丈夫的评说,都具有深刻的意义。李贽在该篇的最后说:“以上虽说守塔事,而终之以修净土要诀,盖皆前贤之所未发,故详列之,以为早晚念佛之因。”很有助于对此篇的理解。

封塔后即祀木主①,以百日为度②,早晚俱烧香,唯中午供饭一盏,清茶一瓯③,豆豉少许④,上悬琉璃⑤。我平生不爱人哭哀哀,不爱人闭眼愁眉作妇人女子贱态。丈夫汉喜则清风朗月,跳跃歌舞,怒则迅雷呼风,鼓浪崩沙,如三军万马,声沸数里,安得有此俗气,况出家人哉?且人生以在世为客,以死为归。归家则喜而相庆,亦自谓得所而自庆也,又况至七八十而后归,其为庆幸,益以无涯,若复有伤感者,是不欲我得所也,岂出家人之所宜乎?古有死而念佛相送,即今人出郭作歌送客之礼⑥,生死一例。苟送客而哀兴,岂不重难为客耶!客既不乐,主人亦何好也?是以再四叮咛,非怕汝等哭也,恐伤我归客之心也。唯当思我所嗜者。我爱书,四时祭祀必陈我所亲校正批点与纂集抄录之书于供桌之右⑦,而置常穿衣裳于供桌之左,早陈设,至晚便收。每年共十三次祭祀,虽名为祭祀,亦只是一饭一茶一少许豆豉耳。但我爱香,须烧好香;我爱钱,须烧好纸钱;我爱书,须牢收我书,一卷莫轻借人,时时搬出日头晒晒,干便收讫。虽庄纯甫近来以教子故⑧,亦肯看书,要书但决不可与之。且彼亦不知我死,纵或于别处闻知我死而来,亦不可与以我书。

【注释】

①封塔:尸骨藏于塔屋内封闭。李贽在芝佛院近旁建有塔屋。木主:木制的神位,又称神主,俗称牌位。上面书写死者姓名以供祭祀。

②度:限。

③瓯(ōu):盂类瓦器,用来酌酒饮茶。

④豆豉(chǐ):用豆子制成的食品。

⑤琉璃:指玻璃灯。宋叶适《赵振文传借琉璃灯铺写山水人物一烛发明百巧呈露画师精妙者不能过也》诗:“古称净琉璃,物现我常寂。”

⑥郭:外城。古代在城的外围加筑的一道城墙。

⑦四时:春夏秋冬四季。

⑧庄纯甫:纯甫,一作“纯夫”,名凤文,泉州人。李贽的女婿。

【译文】

我的尸骨封塔之后就祭祀神主牌位,以一百天为限,早晚都烧香,只有中午则供饭一碗,清茶一杯,少量豆制食品,上面悬挂琉璃灯。我平生不喜欢人哭哭哀哀,不喜欢人们愁眉苦脸作那种妇人的平庸脸色。大丈夫高兴时喜欢的是清风朗月,跳跃歌舞;怒时如迅雷呼风,鼓浪崩沙,如三万军马,声震数里,怎么能有那种哭哭哀哀愁眉苦脸的俗气,何况又是出家人呢?人生在世不过就是一个过客,而后死去才是归家。归家是值得高兴喜庆之事,应该因得其所而自己庆贺,何况长寿到七八十岁而后归家,更应加倍庆贺,如若有人为此而悲伤,那是不想让我归家么,这难道是出家人应有的观念吗?古时人死后会念佛偈为之送行,就像现在有人外出亲友作歌相送之礼,生和死都一样。如若送客之时你很悲哀,不是使客人也极为难受么!客人很难受,主人心中怎么会愉悦呢?所以我再三叮咛,不是怕你们哭,怕的是伤了我归家之心。你们应当想一想我喜欢什么。我喜欢书,春夏秋冬祭祀时,一定要把我校正批点与汇编抄录的书放在供桌的右边,把我常穿的衣服放在供桌的左边,早上摆放,晚上收起。每年共有十三次祭祀,虽说是祭祀,也不过一饭一茶少量的豆制食品而已。但我喜欢香,你们要烧好香;我喜欢钱,你们要烧好纸钱;我喜欢书,你们要把我的书收存好,一卷也不要轻易借给他人,而且要常常搬出来晒晒太阳,晒干就收存起来。假若庄纯甫来以教育孩子为理由要看书,可以看,但绝对不可把书给他。况且他也不知道我死了,假若从别处听到我死的消息而来,也不可把我的书给他。

李四官若来①,叫他勿假哭作好看,汝等亦决不可遣人报我死,我死不在今日也。自我遣家眷回乡,独自在此落发为僧时,即是死人了也②,已欲他辈皆以死人待我了也。是以我至今再不曾遣一力到家者③,以为已死无所用顾家也。故我尝自谓我能为忠臣者,以此能忘家忘身之人卜之也④,非欺诞说大话也⑤。不然,晋江虽远⑥,不过三千余里,遣一僧持一金即到矣,余岂惜此小费哉?不过以死自待,又欲他辈以死待我,则彼此两无牵挂:出家者安意出家,在家者安意做人家。免道途之劳费,省江湖之风波,不徒可以成就彼,是亦彼之所以成就我也。何也?彼劳苦则我心亦自愁苦,彼惊惧则我心亦自疑惧;彼不得安意做人家,我亦必以为使彼不得做人家者我陷之也。是以不愿遣人往问之。其不肯遣人往问之者,正以绝之而使之不来也。庄纯甫不晓我意,犹以世俗情礼待我,今已到此三次矣。其家既穷,来时必假借路费,借倩家人⑦,非四十余日不得到此,非一月日不好遽回,又非四五十日未易抵家。审如此⑧,则我只宜在家出家矣,何必如此以害庄纯甫乎?故每每到此,则我不乐甚也,亦以使之不敢复来故也。既不肯使之来此,又岂肯遣人往彼乎?一向既不肯遣人往彼,今日又岂可遣人往彼报死乎?何者?总之我死不在今日也。我死既不在今日,何为封塔而乃以死待我也?则汝等之当如平日又可知也。待我如平日,事我如生前,言语不苟,行事不苟,比旧更加谨慎,使人人咸曰龙湖僧之守禁戒也如此,龙湖僧之不谬为卓吾侍者也又如此,其为喜悦我也甚矣,又何必以不复见我为苦而生悲怆也?我之形虽不可复见,而我心则开卷即在矣。读其书,见其人,精神且千万倍,若彼形骸外矣,又何如我书乎?况读其豫约,守其戒禁,则卓吾老子终日对面,十目视之无有如其显⑨,十手指之无有如其亲者,又何必悲恋此一具瘦骨柴头,以为能不忘老子也耶?勉之戒之!

【注释】

①李四官:疑为李贽嗣子(过继的儿子)贵儿的孩子,李贽的嗣孙。

②死人:这里的意思是,“自落发为僧”后,即与亲友“彼此两无牵挂”,永绝“世俗情礼”。

③一力:一个仆人。

④卜:推断,预料。

⑤欺诞:虚夸骗人。

⑥晋江:今福建泉州。

⑦借倩:借助。倩,请,恳求。

⑧审:知道。

⑨十目视之:与下句“十手指之”,语本《大学》,原文是“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意为即使在独处时,也有许多双眼睛在注视着你,有许多只手在指点着你。表示监督的人很多,不允许做坏事,做了也隐瞒不住。这里李贽借用来说明自己仍然活在人们中间。

【译文】

如若李四官来了,叫他也不要假哭以表示对我的悼念,你们更不要把我的死讯告诉他,因为我早就死了。自从我把家眷送回家乡,独自一人在此落发为僧,那时已经是与亲友永绝世情的死人了,也希望他人像对待死人那样看我就行了。因此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让一个仆人回老家看望,我把自己看作已死之人不用关心家中之事了。因此我曾说我可以做一个忠臣,是从我可以忘家忘身而得出的结论,并不是随意说说大话而骗人。不然,晋江虽远,也不过三千多里,派一僧人带点货币就可以到达,我难道在乎这点费用吗?不过我已把自己看作死人,也想让他人以死人看我,这样彼此都无牵挂:我出家在外一心出家,在家之人也安心无挂。免去来往道路的劳累与费用,避开了路途上风风雨雨的危险,不仅可以使家人安心,家人也可以减少对我的挂念。为什么?如若家人劳苦我心里必然也愁苦,家里人总是担心害怕我自然也疑虑忧心;这样家人不安愁苦,那一定是因为我的缘故是我害他们了。所以我不愿派人去问候。我所以不派人去问候,也是使家人不要因为挂念来看我。庄纯甫不懂得我的这种想法,仍以世俗情礼待我,已经来了三次了。他家中贫困,来时必然得借路费,恳求他人,没有四十多天到不了这里,在这里最少得住一个来月,返乡又得四五十日才能到家。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在家乡出家,何必来此而给庄纯甫添这么多麻烦呢?所以庄纯甫每次来看我,我都很不高兴,为了使他以后不敢再来。既然不肯让庄纯甫来此,又怎么能派人去看望他们呢?既然从来不派人去看望他们,我死后又怎么可以派人去报丧呢?为什么?因为我并不是今日才死。我既然不是今日才死,何必待我死后尸骨封塔时才认为我死了?你们要像平常一样待我。待我如平日,事我如生前,说话不随便,做事不马虎,比以前更加谨慎,这样人们都会说龙湖寺的僧人能这样遵守戒律,真不愧为李卓吾的侍从,那我该是多么高兴,又何必因为我已死去而悲哀痛苦呢?我的形体虽不能再见,而我的心性思想就在我的著作中。你们读我的书,就如见到我一样,精神会千万倍地充实,而形体只是外在之相,哪能像我的书一样寄托着思想精神?况且读了这些豫约,严守着佛家的戒律,那就如与我整日面面相对,更如同许多眼睛看着你,许多只手指着你,又何必悲哀怀念我这一副瘦骨如柴的形体,而念念不忘呢?要努力,要谨慎!

我初至麻城,曾承庵创买县城下今添盖楼屋所谓维摩庵者①,皆是周友山物②,余已别有《维摩庵创建始末》一书寄北京与周友山矣③。中间开载布施事颇详悉,其未悉者又开具缘簿中④,先寄周友山于川中。二项兼查,则维摩庵布施功德主,亦昭昭可案覆而审⑤,不得没其实也。《创建始末》尚有两册:一册留龙湖上院为照;一册以待笃实僧能坚守楼屋静室者,然后当友山面前给与之。世间风俗日以偷薄⑥,不守本分,虽百姓亦难,何况出家之者。谨守清规⑦,莫乱收徒众以为能!纵不能学我一分半分,亦当学我一厘两厘,何苦劳劳碌碌,日夜不止也。在家之人,尚为有妻儿亲眷等,衣食人情,逼迫无措⑧;我出家人一身亦不曾出一丁银米之差⑨,若不知休,非但人祸,天必刑之⑩,难逃免也。周友山既舍此庵,不是小事。此庵见交银七十二两与曾、刘二家矣⑪,可轻视之欤!

【注释】

①曾承庵:麻城居士。李贽寓居麻城后新结识的友人。万历十三年(1588),曾承庵年仅四十岁病逝时,李贽写有《哭承庵》(《续焚书》卷五)以悼念友人。

②周友山:即周思敬。见《耿楚倥先生传》第五段注①。关于周友山出资建维摩庵,见前《早晚礼仪》第二段注③。

③《维摩庵创建始末》:今未见。

④开具:开列。缘簿:寺庙记载化缘的簿本。

⑤案覆:核实。审:详细,明白。

⑥偷薄:指社会风气浮薄,不敦厚。

⑦清规:佛教寺院规定信徒应守的规则。意为能对禅众起到清净作用,故名清规。

⑧无措:难以应付。

⑨一丁:形容极少极小。

⑩刑:罚。

⑪“此庵”句:当时周友山出资买下曾、刘二家民居,建成维摩庵。见,现。

【译文】

我初到麻城时,曾承庵建置的城中盖有楼房的维摩庵,都是周友山出资所建,我写有《维摩庵创建始末》一书并寄给北京与周友山。其中对捐赠财物的情况有详细的记载,不清楚来源者也都记在化缘的账簿上,早些时也寄给了在四川的周友山。一查看这两方面的记载,给维摩庵布施财物的功德施主,就可以清清楚楚知道真实的情况了。《创建始末》还有两册:一册留在龙湖上院作为查看的依据;一册留给忠厚朴实能看守维摩庵楼房居室的僧徒,并当着周友山之面给他。如今世俗风气浮薄,不能安分守己,作一普通百姓都难,何况出家之人。所以要严格遵守寺院的戒规,不要以乱收徒弟以显其能!纵然不能学我一分半分,也应当学我一厘两厘,没必要劳劳碌碌,白天黑夜不停。在家之人,因为有妻儿亲属等,衣食人情,都需要设法应对;而我们出家之人又没有什么差役,还不满足而有所贪求,那就不但召来人祸,而且天帝也必给以惩罚,都是难以避免的。周友山既然捐建了维摩庵,这不是小事。为建维摩庵,周友山又交曾、刘二家银七十二两购得他们的民居之地,这怎么可以轻视呢!

夫友山之所以敬我者,以我稍成一个人也①。我之所以不回家,不他往者,以友山之知我也。我自幼寡交,少知游。稍长,从薄宦于外②,虽时时有敬我者,然亦皮肤粗浅视我耳;深知我者无如周友山。故我不还家,不复别往寻朋友也,想行遍天下,亦只如此已矣。且友山非但知我,亦甚重我。夫士为知己死,何也?知己之难遇也。今士子得一科第③,便以所取座主为亲爷娘④,终身不能忘;提学官取之为案首⑤,即以提学官为恩师,事之如事父兄:以其知己也。以文相知,犹然如此,况心相知哉!故天下未有人而不喜人知己者,则我之不归家又可知矣。今世不察,既以不归家病我,家中乡里之人,又以不归家为我病。我心中只好自问自答,曰:“尔若知我,取我为案首,我自归矣,何必苦劝我归也。”然友山实是我师,匪但知我己也。彼其退藏之密⑥,实老子之后一人⑦,我自望之若跂⑧,尤不欲归也。尔等谨守我塔,长守清规,友山在世,定必护尔,尔等保无恐也。

【注释】

①稍:稍微,略微。下文“稍长”的稍,逐渐之意。

②薄宦:卑微的官职。嘉靖三十五年(1556),李贽三十岁时,出任河南辉县教谕,开始了仕宦生活。

③科第:科考及第。科举有甲乙次第,故名科第。

④座主:唐宋时进士称主考官为座主,至明清,举人、进士亦称其本科主考官或总裁官为座主,或称座师。

⑤提学官:官名。宋代始设“提举学事司”,长官称“提举学事”,简称“提学”。掌所属州县学校和教育行政之事。明代正统元年(1436),特设提调学校官,称“提学道”,或“提督学政”,负责管理学校和教育行政。案首:明清时科举考试,县、府试及院试的第一名称案首。

⑥退藏之密:语本《周易·系辞上》:“退藏于密。”原意为让精微深邃的哲理退隐密藏起来,不露行迹,以表示其能包容万物。李贽借用来形容周友山的急流勇退,不与世争。

⑦老子:指老聃。老聃思想的重要特色,就是无为、无争。他在《老子》中一再说:“夫唯不争,故无尤。”(第八章)“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第二十二章)“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第二十四章)“柔弱胜刚强。”(第三十六章)“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第五十六章)“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第五十七章)“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第六十六章)“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第六十七章)“天之道,不争而善胜。”(第七十三章)

⑧跂(qǐ):语本《诗经·卫风·河广》:“跂予望之。”意为抬起脚后跟来张望。抬起脚后跟站着。

【译文】

周友山所以敬重我,那是因为觉得我已具有了独立的人格。我所以不回故乡,又不往别处,那是因为这里有真正知我的周友山。我从小不善于交往没有什么朋友。三十岁时,出任了河南辉县教谕,虽然常常有人对我很尊敬,但他们也只是表面肤浅的认识;真正了解我的则只有周友山。所以我不回故乡,也不再到他处交结朋友,我想走遍天下,也就是这样了。周友山不但对我有真正的了解,而且很看重我。士为知己者死,为什么?因为知己之友太难遇了。现今士子科考及第,就把主考官看作是亲爷娘一样,终生不忘;参加县府考试,被主考官取为第一名,就把主考官尊为恩师,对待他如同对待父兄:这都是因为知己之故。以文相知都能这样,何况像周友山对我以心相知呢!所以天下没有人不喜欢有知己之友,由此也就知道我为什么不回故乡了。有些人不了解其中的缘由,以不回故乡责备我,家乡的人们,又对我不回故乡产生不满。我心中只好自问自答,说:“你若了解我,取我为第一名,我自然就回去,何必苦苦劝我回去呢。”然而周友山真是我的老师,不只是知己而已。他那种急流勇退不与世争的精神,真是老子之后的第一人,我极其佩服,因此更不愿离开他而回故乡。你们要谨慎地看守我的藏骨塔,时时遵守寺院清规,周友山只要在世,必定会爱护你们,你们不必有什么担忧。

刘近城是信爱我者①,与杨凤里实等②。梅澹然是出世丈夫③,虽是女身,然男子未易及之,今既学道,有端的知见④,我无忧矣。虽不曾拜我为师,——彼知我不肯为人师也——然已时时遣人走三十里问法,余虽欲不答得乎?彼以师礼默默事我,我纵不受半个徒弟于世间,亦难以不答其请。故凡答彼请教之书,彼以师称我,我亦以澹然师答其称,终不欲犯此不为人师之戒也⑤。呜呼!不相见而相师,不独师而彼此皆以师称⑥,亦异矣!

【注释】

①刘近城:麻城人,曾跟随李贽多年。在《八物》中,李贽曾说:“如杨定见,如刘近城,非至今相随不舍,吾犹未敢信也。直至今日患难如一,利害如一,毁谤如一,然后知其终不肯畔我以去。”

②杨凤里:即杨定见,号凤里。见《三大士像议》第三段注①。

③出世:超脱世人。

④端的:真正,确实。

⑤不为人师之戒:语本《孟子·离娄上》:“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⑥独师:特别为师。独,独特,特别。

【译文】

刘近城对我非常信任爱戴,与杨凤里一样。梅澹然是超脱世人的大丈夫,她虽是女身,然而比一般男子都突出,现今既然学道,并有真知灼见,我就很放心了。梅澹然虽然没有举行拜师之礼,——她知道我不肯为人师——但也常常派人走三十里来此问法,我虽然想不回答怎么可能呢?她既然暗暗以师待我,我纵然不收半个徒弟,也难以答谢她的诚心。所以对她有所请教的回信,她既以师称呼我,我也以澹然师回应她,这也就避免了孟子所说的“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了。唉!不相见而却互为师,不特别为师而还彼此以老师相称,与一般人也真不同了!

于澹然称师者,澹然已落发为佛子也。于众位称菩萨者,众位皆在家,故称菩萨也,然亦真正是菩萨。家殷而门户重①,即亲戚往来常礼,亦自无闲旷之期,安得时时聚首共谈此事乎?不聚而谈,则退而看经教②,时时问话,皆有的据③,此岂可以好名称之!夫即使好名而后为,已是天下奇男子所希有之事,况实在为生死起念,早晚唯向佛门中勤渠拜请者乎④?敬之敬之!亦以众菩萨女身也,又是有亲戚爱妒不等⑤,生出闲言长语⑥,不可耳闻也,犹然不一理会,只知埋头学佛道,作出世人,况尔等出家儿并无一事,安可不究心⑦,安可不念佛耶?

【注释】

①家殷:家庭富裕。门户重:家庭在社会上的地位重要。梅家是当时麻城的望族,故称。门户,犹门第。

②经教:经学的教戒。

③的据:确实可信的依据。

④勤渠:殷勤。

⑤爱妒:爱护和忌妒。

⑥长语:多余的话。与闲言义近。

⑦究心:专心研究。

【译文】

我称之为师的澹然,已经落发成为佛家弟子了。那些被称之为菩萨的,都在家中修行,所以称之为菩萨,她们是真正的菩萨。她们出身于名门望族,自然多有亲友的礼尚往来,难得闲暇,哪里能经常相聚而谈论佛事呢?没有闲暇相聚,那就回家中学习经学的教戒,常常思考佛理,都取得真实可信的依据,这不能看作只是为了追求虚名!就算她们是为了追求虚名而虔心信教,这也是天下奇男子很少能做到的,何况她们在认真思考着人生生死这样的大事,整日都心向佛门殷勤追求对这一人生大事的答案呢。这是非常可敬的!这些菩萨都是女身,亲戚中有的爱护,有的忌妒,总会有些闲言流语,难以入耳,但她们并不去理会,只知埋头学佛道,做超脱世俗之人,何况她们出家后很少关心他事,怎能不专心研究佛理,一心念佛呢?

我有西方诀①,最说得亲切,念佛求生西方者,须知此趣向,则有端的志气矣。不然,虽曰修西方,亦是一句见成语耳②。故念佛者定须看通了西方诀,方为真修西方之人。夫念佛者③,欲见西方弥陀佛也④。见阿弥陀佛了,即是生西方了,无别有西方可生也。见性者⑤,见自性阿弥陀佛也⑥。见自性阿弥陀佛了,即是成佛了,亦无别有佛可成也。故修西方者总为欲见佛耳,虽只得面见彼佛阿弥陀,然既常在佛之旁,又岂有不得见自己佛之理耶⑦?时时目击,时时耳闻,时时心领而意会。无杂学,无杂事,一日听之,百日亦听之;一劫伴之⑧,百万劫亦与之伴:心志纯一⑨,再无别有往生之想矣⑩,不成佛更何待耶?故凡成佛之路甚多,更无有念佛一件直截不蹉者⑪。是以大地众生,咸知修习此一念也。然问之最聪明灵利肯念佛者,竟无一人晓了此意,则虽念佛何益?既不以成佛为念,而妄谓佛是决不可成之物,则虽生西方,欲以奚为?纵得至彼,亦自不肯信佛言语,自然复生别想,欲往别处去矣,即见佛犹不见也。故世之念佛修西方者可笑也,决万万无生西方之理也。纵一日百万声佛,百事不理,专一如此,然我知其非往生之路也。须是发愿欲求生西方见佛,而时时听其教旨,半言不敢不信,不敢不理会,乃是求往生之本愿正经主意耳。以上虽说守塔事,而终之以修净土要诀⑫,盖皆前贤之所未发,故详列之,以为早晚念佛之因。

【注释】

①西方诀: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要诀。

②见成语:现成语。

③念佛:此处指称名念佛。即口称佛名而念佛。

④西方弥陀佛:即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阿弥陀佛。

⑤见性:谓悟彻清净的佛性。禅宗认为,人心中本具佛性,只要能“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就可当下成佛。

⑥自性:佛教指诸法各自具有的不变不灭之性。这里指人人都具有的成佛的本性,虽生死轮回,也不会改变。

⑦自己佛:自己即佛。人人生而就具有佛性,故就本质而言,人人自己就是佛。虽在现实上不是佛,仍可说自己即佛。也就是上文所说的“自性”。

⑧劫:指很长一段时间。佛教认为世界经历若干万年毁灭一次,再重新开始,这样一个周期称一劫。一劫的时间长短,佛经记载不一。

⑨纯一:纯朴,单纯。

⑩往生:佛教净土宗认为,具足信、愿、行,一心念佛,与阿弥陀佛的愿力感应,死后能往西方净土,化生于莲花。一说大彻大悟者,来世可以随意往生十方净土。

⑪直截:简单明白。不蹉:没有差错。蹉,差错,失误。

⑫净土:指西方净土,佛教虚构的西方极乐佛国,多指西方佛教主阿弥陀佛净土。净土,无尘世污染的清净世界。

【译文】

我有通往西方极乐世界的要诀,说得极为亲切,想念佛求往西方极乐世界的人,应该知道其中志趣,就会产生真正追求的志气。否则,虽说想修行去西方极乐世界,那不过是人人都会说的现成话罢了。所以念佛之人一定要先看通西方诀,才能真正成为修往西方之人。称名念佛之人,都是想见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阿弥陀佛。见了阿弥陀佛,那就是到了西方极乐世界了,没有别的西方可去了。如悟彻清净的佛性,那也就具有了不变不灭的成佛本性,那也就成佛了,没有别的佛可成了。可以成为其他的什么佛。所以,修行的目的是想到西方极乐世界去见阿弥陀佛,虽然修行者都想面见阿弥陀佛,但却不知只要悟彻清净的佛性,就常在佛旁了,自己即佛,怎么不能见呢?常常亲眼所见,常常亲耳所听,常常心领而意会。没有杂学和杂事的干扰:天天专心听念西方诀,不受劫难的干扰:心志纯朴,大彻大悟,自然可以往生十方净土,怎么可能不成佛呢?修行成佛之路很多,但没有一件像称名念佛那样简单明白不出差错。所以大地众生,都知道研习这一修行之念。但是问一问最聪明伶俐肯念佛之人,却没有一人了解此意,那么念佛又有什么用呢?既然不以成佛为念,而又胡乱说佛是修行不成的,那么就是修行到了西方,又想干什么呢?即使到了西方,又不肯相信佛的言语,自然又生出另外的想法,想到别处去,虽见了佛又和不见一样啊。所以世上一些人念佛想修行到西方实为可笑,也是绝对不可能真正修行到西方的。即使一日念一百万声佛诀,百事不理,专一如此,这也不是可以达到十方净土之路的。只有真正诚心诚意想求往生西方见佛,而且常常听从其教导旨意,一句话也不敢不信,不敢不理,这才是求得往生西方净土的根本誓愿和真正旨意。以上虽然要说守塔之事,却归于对修净土要诀的论述,而且多为前贤没有涉及的,所以详细罗列述说,作为早晚念佛时的参考。

【题解】

此文是《豫约》的最后一条,与《卓吾论略》一样,都是研究李贽经历与思想的重要资料。在此文中,李贽历数自己由于“平生不爱属人管”而与各处上司相抵触的遭遇,“受尽磨难,一生坎坷,将大地为墨,难尽写也”。文中李贽激烈抨击明代政治的黑暗与官场的腐败,愤怒揭露封建礼教与道学家的伪善,深情抒写了自己在艰苦处境下追求人生之道的不屈不挠的精神。而且文辞深切感人,正如李贽自己所说,字里行间,“潦倒哀鸣”“言之不顾”“真情实意”“心哀是真哀也”。李贽在《与方讱庵》中说:“《豫约》真可读,读之便泪流,老子于此千百世不得磨灭矣。”(《续焚书》卷一)在《与周友山》中说:“诸侍者恐我老而卒急即世,祸及之,因有《豫说戒约》数条,不觉遂至二十余叶。虽只豫为诸侍说约,而末遂并及余之平生,后人欲见李卓老者,即此可当年谱矣。”(《续焚书》卷一)表明李贽对《感慨平生》也是极为重视的。

善因等众菩萨①,见我涅槃②,必定差人来看。夫诸菩萨甚难得,若善因者,以一身而综数产③,纤悉无遗④;以冢妇而养诸姑⑤,昏嫁尽礼⑥。不但各无间言⑦,亦且咸得欢心,非其本性和平,真心孝友⑧,安能如此?我闻其才力其识见大不寻常,而善因固自视若无有也。时时至绣佛精舍⑨,与其妹澹师穷究真乘⑩,必得见佛而后已。故我尤真心敬重之。此皆尔等所熟闻,非千里以外人,百年以远事,或出传说未可信也。尔等但说出家便是佛了,便过在家人了⑪。今我亦出家,宁有过人者?盖大有不得已焉耳,非以出家为好而后出家也,亦非以必出家乃可修道然后出家也。在家不好修道乎?缘我平生不爱属人管。夫人生出世,此身便属人管了。幼时不必言,从训蒙师时又不必言⑫;既长而入学,即属师父与提学宗师管矣⑬;入官,即为官管矣;弃官回家,即属本府本县公祖父母管矣⑭。来而迎,去而送;出分金⑮,摆酒席;出轴金⑯,贺寿旦⑰。一毫不谨,失其欢心,则祸患立至,其为管束至入木埋下土未已也⑱,管束得更苦矣。我是以宁飘流四外,不归家也。其访友朋求知己之心虽切,然己亮天下无有知我者⑲。只以不愿属人管一节,既弃官,又不肯回家,乃其本心实意。特以世人难信,故一向不肯言之。然出家遨游,其所游之地亦自有父母公祖可以管摄得我。故我于邓鼎石初履县时⑳,虽身不敢到县庭,然彼以礼帖来(21),我可无名帖答之乎(22)!是以书名帖不敢曰侍生(23),侍生则太尊己(24);不敢曰治生(25),治生则自受缚。寻思四字回答之,曰“流寓客子”(26)。夫流寓则古今时时有之,目今郡邑志书(27),称名宦则必继之以流寓也。名宦者,贤公祖父母也;流寓者,贤隐逸名流也(28)。有贤公祖父母,则必有贤隐逸名流,书流寓则与公祖父母等称贤矣(29)。宦必有名乃纪,非名宦则不纪,故曰名宦。若流寓则不问可知其贤,故但曰流寓,盖世未有不是大贤高品而能流寓者。晦庵婺源人(30),而终身延平(31);苏子瞻兄弟俱眉州人(32),而一葬郏县(33),一葬颍州(34)。不特是也,邵康节范阳人也(35),司马君实陕西夏县人也(36),而皆终身流寓洛阳,与白乐天本太原人而流寓居洛一矣(37)。孰谓非大贤上圣而能随寓皆安者乎?是以不问而知其贤也。然既书流寓矣,又书客子,不已赘耶(38)?盖流而寓矣,非筑室而居其地,则种地而食其毛(39),欲不受其管束又不可得也。故兼称客子,则知其为旅寓而非真寓(40),如司马公、邵康节之流也。去住时日久近(41),皆未可知,县公虽欲以父母临我(42),亦未可得。既未得以父母临我,则父母虽尊,其能管束得我乎?故兼书四字,而后作客之意与不属管束之情畅然明白,然终不如落发出家之为愈(43)。盖落发则虽麻城本地之人亦自不受父母管束,况别省之人哉!或曰:“既如此,在本乡可以落发,又何必麻城?”噫!我在此落发,犹必设尽计校,而后刀得临头。邓鼎石见我落发,泣涕甚哀,又述其母之言曰:“尔若说我乍闻之整一日不吃饭,饭来亦不下咽,李老伯决定留发也(44)。且汝若能劝得李老伯蓄发,我便说尔是个真孝子,是个第一好官。”呜呼!余之落发,岂容易哉!余唯以不肯受人管束之故,然后落发,又岂容易哉!写至此,我自酸鼻(45),尔等切勿以落发为好事,而轻易受人布施也。

【注释】

①善因:梅国桢之女,居家信佛。李贽的女弟子。菩萨:原为释迦牟尼修行而未成佛时的称谓,后也用于对佛教徒的称号。善因等信佛,故称她们为菩萨。

②涅槃(niè pán):梵语音译。佛教修习所要达到的理想。一般指熄灭虑念、消除烦恼、超脱生死的理想境界。后亦作死亡的美称。

③综数产:总管数处产业。

④纤悉无遗:细微详尽,没有遗漏。

⑤冢(zhǒng)妇:嫡长子之妻。封建宗法社会中称正妻为“嫡”,其长子即嫡长子。诸姑:诸位小姑。姑,丈夫的姐妹。

⑥昏:同“婚”。

⑦间(jiàn)言:挑剔离间的话。间,离间,空隙。

⑧孝友:孝敬父母,友爱兄弟。

⑨绣佛精舍:即绣佛寺,在麻城北街,为梅国桢三女梅澹然舍宅所建。《麻城县志》卷二:“绣佛寺,在北街,梅司马女澹然舍宅,以绣为功课,故名。”精舍,寺院的异名。

⑩澹师:指梅澹然,梅国桢之女,善因之妹。居孀为尼,经常写信向李贽质疑问难。曾尊李贽为师,李贽不肯,亦以师相称。穷究真乘:透彻研究佛教的道理。真乘,真正的佛理。

⑪过:超过。

⑫训蒙师:旧称学塾的启蒙老师。也叫塾师。

⑬师父:老师。提学宗师:提学道的长官被尊称为宗师。提学道,宋代始设“提举学事司”,长官称“提学举事”,简称“提学”,掌管州县学校和教育行政之事。明代正统元年(1436),特设提调学校官,称“提学道”,或“提督学政”,负责管理学校和教育行政。

⑭公祖父母:旧时士绅对知府以上的地方官称“公祖”,对州县地方官称“父母”。

⑮分(fèn)金:即礼金。共同送礼时各人分摊的钱。

⑯轴金:贺寿购买幛轴的钱。

⑰寿旦:生日。

⑱入木:入棺材,死去。

⑲亮:同“谅”,料想。

⑳邓鼎石:即邓应祁,字永清,号鼎石,内江(今四川内江)人。李贽早年朋友邓石阳的长子。万历十四年(1586)进士,同年,授麻城(今湖北麻城)知县。

(21)礼帖:即请柬。旧时邀请别人会面或赴宴,用红纸书写名衔以相邀。

(22)名帖:犹今日的名片。旧时用红纸书写职衔姓名,用于互相拜谒的帖子。

(23)侍生:明清时官场中后辈对前辈的自称。平辈之间或地方官员与乡绅之间拜访,也有谦称侍生的。

(24)太尊己:因邓鼎石为知县,李贽为“流寓客子”,故说侍生为“太尊己”。

(25)治生:明代部属对长官或旅外官吏对原籍长官的自称。

(26)流寓客子:寄住他乡作客的人。

(27)郡邑志书:指府志、县志一类地方志。

(28)隐逸名流:旧时指隐居的社会知名人士。

(29)等:一样。

(30)晦庵:即朱熹。见前文注。

(31)终身延平:朱熹晚年在建阳讲学,并死于此。建阳原属建宁府。李贽说朱熹“终身延平”,系误记。终身,终生。延平,府名。治所在今福建南平。

(32)苏子瞻兄弟:指苏轼与其弟苏辙。苏轼(1037—1101),字子瞻,自号东坡居士。苏辙(1039—1112),字子由,一字同叔,号颍滨遗老。

(33)一葬郏(jiá)县:苏轼死于常州,三子苏过将其葬于汝州郏县(今河南郏县)小峨眉山。

(34)一葬颍州:苏辙晚年居许州(今河南许昌),卒后葬于此。许州,古曾称颍州。

(35)邵康节:即邵雍(1011—1077),字尧夫,自号安乐先生、伊川翁等。其先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少随父徙居共城(今河南辉县),居城西北苏门山,刻苦自学。北宋哲学家。出游河、汾、淮、汉,从学于李之才,传其《河图》《洛书》象数之书。晚居洛阳,卒谥康节。著有《皇极经世》《伊川击壤集》等。《宋史》卷四二七、《藏书》卷三二、《宋元学案》卷九等有传。

(36)司马君实: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涑水乡人,世称涑水先生。宝元进士。仁宗末年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立志编撰《通志》,神宗时赐书名为《资治通鉴》。他反对王安石变法,辞官退居洛阳,专事《资治通鉴》的编纂。哲宗时,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废除新法。为相八个月病死,追封温国公。著有《司马文正公集》《稽古录》等。李贽这里所说的“陕西”,应为“陕州”。

(37)白乐天: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又称醉吟先生。祖籍太原(今山西太原),后迁居下邽(今陕西渭南)。唐代诗人。童年避战乱,曾居越中。贞元进士,历官秘书省校书郎、刑部尚书等职。元和间任左拾遗及左赞善大夫,后因得罪权贵被贬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晚年隐居洛阳。文学上积极倡导新乐府运动。著有《白氏长庆集》。

(38)赘(zhuì):多余。

(39)毛:地面所生簟木。此指谷物。

(40)旅寓:旅居。真寓:安家定居。

(41)久近:长久、短暂。

(42)临:对待,监管。指上级对下级。

(43)愈:好。

(44)李老伯:指李贽。

(45)酸鼻:形容心酸、悲苦。

【译文】

善因等人若听说我死了,必定派人来芝佛院探望。这些女子都是很聪明难得的人,就说善因吧,她一个人统管着数处家产,大小事物都料理得井井有条。凭着大儿媳妇的身份,抚养起几个小姑,还给她们合乎礼法地办了婚事。不仅小姑们没有闲言碎语,还很得她们的欢心,如果不是善因性情温和,真心孝敬父母,友爱弟妹,怎能这样呢?我听说她的才力见识很不寻常,可善因则认为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她经常到绣佛精舍,同妹妹澹然一起深心研讨佛理,必有一天修炼得到正果才算达到目的。所以,我尤其真心敬重她。这些都是你们熟知的,我说的不是千里以外的人,也不是百年以前的事,或者是出于传说不可相信的。你们总是说出家做了和尚就算成佛了,就超过在家信佛的人了。现在我也出家了,难道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吗?我出家实在是大有不得已的原因,并不是认为出家是好事才出家,也不是觉得一定要出家才能研讨佛理、修炼得道才出家的。在家里就不能研讨佛理、修炼得道吗?我为什么一定要出家呢?因为我一辈子不愿意受人管束。人一出生,就要受人管束了。小时不必说了,童年从师时也不必说了;长大了进入县府学堂,就得受老师和提学道的长官的管束了;进入仕途做了官,就又要受上级官员的管束;辞官回家,就又要受家乡县、府官员的管束。迎来送往,送礼设宴,给官员贺寿贺喜,稍有不慎,官员就不高兴,灾祸就马上降临到身上了,这种种管束到死也不会终结,死后被埋入地下那就被管得更苦了。因此,我宁可四处漂流,也不愿意回家。我访朋友求知己的心愿虽然很急切,但料想普天下没有真正理解我的人。只以不愿被人管这件事说,我辞了官,又不回老家,这本是我的真心实意。只因为一般人难以相信,所以我也一向不肯对别人讲。然而出家遨游,在所游之地仍然会受当地府县官员的管束。所以当邓鼎石来任麻城知县时,我虽然不敢轻易走进县衙,而邓鼎石给我发来请柬时,我哪里能不回他以名片呢!但是,名片上不宜写“侍生”,写“侍生”把自己抬高了;又不宜写“治生”,写“治生”又太受束缚。思考再三,还是写“流寓客子”比较合适。古往今来时时有流寓的人,看现在的地方志上,记述有名望的官吏之后一定接着记载流寓在本地的名人。所谓名宦,指的是贤德的地方官;所谓“流寓”,是指有贤德而隐居的知名人士。一个地方有好官吏,就必定有隐居的贤者,如果被列到地方志的“流寓”一类中去,那就和“名宦”一样被称作贤者了。官吏必须有名望,地方志上才记载他,没有名望就不会被记载,所以称作“名宦”。至于“流寓”中被记载的人,不用问就知道一定是贤者,因此地方志上只写作“流寓”,世上没有不是才德出众却能流寓在外的。朱熹是婺源人,而最终流寓在福建延平;苏轼、苏辙兄弟都是四川眉州人,却一个葬在河南郏县,一个葬在河南许州。还不只这些,邵雍是河北范阳人,司马光是陕州夏县人,他们终身流寓洛阳,这同白居易本是山西太原人而最后流寓洛阳是一样的。谁说不是大圣大贤的人却能随遇而安呢?因此,地方志上列入流寓的人不用问就知道一定是贤者。我在名片上既写“流寓”,又写“客子”,岂不太累赘了吗?离家到外地定居,不是在那里盖房住下,就是在那里种地谋生,要想不受地方官的管束是不可能的。所以同时又称“客子”,人家便知我只是暂时旅居在此,不是永远安家定居,就如同司马光和邵雍他们一样。离开或居住多长时间,都不知道,县令想以地方官身份监管,也是做不到的。既然地方官不能监管我,他们虽然尊贵,又哪里能管束得了我呢?所以,一同写下这“流寓客子”四字,我在此作客和不属管束的意思就表达得清楚明白了,然而还终不如落发出家更痛快。落了发即使是麻城本地人也可以不再受地方官的管束了,更何况我这个外省的人呢!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你可以回家落发,又何必一定要在麻城落发呢?”唉!我在麻城落发,还是思考了一番后才剃去头发的。邓鼎石见我剃发出家,悲哀地痛哭,他又转述他母亲的话说:“你若告诉李老伯,说我听到他要落发为僧,一天吃不下饭,饭在口里也难以下咽,李老伯一定不会落发。你如果能劝李老伯蓄发,你便是真正的孝子,是真正的好官。”唉!我剃发出家,难道容易吗!我就是因为不愿受人管束,才剃发出家的,这难道容易吗!写到这里,我很伤心,你们千万别以为出家是好事,而随便接受别人施舍的财物。

虽然,余之多事亦已极矣。余唯以不受管束之故,受尽磨难,一生坎坷①,将大地为墨,难尽写也。为县博士②,即与县令、提学触③;为太学博士④,即与祭酒、司业触⑤。如秦⑥,如陈⑦,如潘⑧,如吕⑨,不一而足矣。司礼曹务⑩,即与高尚书、殷尚书、王侍郎、万侍郎尽触也⑪。高、殷皆入阁⑫,潘、陈、吕皆入阁。高之扫除少年英俊名进士无数矣⑬,独我以触迕得全⑭,高亦人杰哉!最苦者,为员外郎不得尚书谢、大理卿董并汪意⑮。谢无足言矣,汪与董皆正人,不宜与余抵。然彼二人者皆急功名,清白未能过人,而自贤则十倍矣,余安得免触耶?又最苦而遇尚书赵⑯,赵于道学有名,孰知道学益有名而我之触益又甚也。最后为郡守⑰,即与巡抚王触⑱,与守道骆触⑲。王本下流,不必道矣。骆最相知,其人最号有能有守⑳,有文学(21),有实行(22),而终不免与之触,何耶?渠过于刻厉(23),故遂不免成触也。渠初以我为清苦敬我,终反以我为无用而作意害我。则知有己不知有人,今古之号为大贤君子,往往然也。记余尝苦劝骆曰:“边方杂夷(24),法难尽执(25)。日过一日,与军与夷共享太平足矣。仕于此者,无家则难住;携家则万里崎岖而入,狼狈而去。尤不可不体念之!但有一能,即为贤者,岂容备责?但无人告发,即装聋哑,何须细问?盖清谨勇往(26),只可责己,不可责人。若尽责人,则我之清能亦不足为美矣(27),况天下事亦只宜如此耶!”嗟嗟!孰知余竟以此相触也哉!虽相触,然使余得以荐人,必以骆为荐首也(28)。此余平生之大略也。上之不能如东方生之避世金马门(29),以万乘为僚友(30),含垢忍耻,游戏仕路(31);最上又不能如胡广之中庸(32),梁江总之头黑(33),冯道之五代(34)。贪禄而不能忍诟,其得免于虎口,亦天之幸耳!既老而思胜算(35),就此一着(36),已非上策,尔等安得知耶!

【注释】

①坎坷:道路不平。比喻不得志。

②县博士:学官名。即县教谕,负责教育所属生员和管理文庙祭祀。李贽于嘉靖三十五年(1556)出任河南辉县教谕,嘉靖三十九年(1560)而离任。

③提学:即提学官。见前注。

④太学博士:太学,中国古时的最高学府,是中央政府设立的教育士人的学校。明洪武初称“国子学”,后改称“国子监”。太学博士,负责传授知识的太学学官。李贽于嘉靖三十九年任南京国子监博士,但仅两三个月,因父亲病故即回家守制。嘉靖四十三年(1564),李贽又到北京任国子监博士。

⑤祭酒:国子监的主管。司业:国子监的副长官。

⑥秦:秦鸣雷(1518—1593),字豫之,号华峰,临海(今浙江临海)人。嘉靖二十三年(1544)进士第一。后任国子监祭酒,官至南京吏部尚书。著有《倚云楼稿》等。

⑦陈:陈以勤(1500—1575),字逸甫,号松谷,一号青居山人,南充(今四川南充)人。嘉靖二十年(1541)进士。后任国子监祭酒。隆庆元年(1567),官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务。著有《青居山房稿》等。

⑧潘:潘晟(shèng),字思明,号水廉,新昌(今浙江新昌)人。嘉靖二十年进士。后任国子监司业。万历时为武英殿大学士。张鼐《宝日堂初集》卷一六等有传。

⑨吕:吕调阳(1516—1580),字和卿,号豫所,临桂(今广西临桂)人。嘉靖二十九年(1550)进士。后任国子监司业。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著有《帝鉴图说》。

⑩司礼曹务:管理礼曹的事务,即任礼部司务,负责文件收发和文书档案管理等事务。李贽于嘉靖四十五年(1566)出任北京礼部司务,在此期间,李贽结识了王阳明的信徒李逢阳、徐用检,开始了对王学的研究。李贽在《阳明先生年谱后语》中说:“不幸年甫四十,为友人李逢阳、徐用检所诱,告我龙谿王先生语,示我阳明王先生书,乃知得道真人不死,实与真佛、真仙同,虽倔强,不得不信之矣。”(《王阳明先生道学钞》)经李逢阳介绍,李贽还认识了王阳明的再传弟子李材(号见罗)。后来,李贽在《答李见罗先生书》中说:“昔在京师时,多承诸公接引,而承先生接引尤勤。发蒙启蔽,时或未省,而退实沉思。既久,稍通解耳。师友深恩,永矢不忘,非敢佞也。”(本书卷一)

⑪高尚书:即高仪(1517—1572),字子象,号南宇,谥文端,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嘉靖二十年进士。嘉靖四十五年至隆庆二年(1568)任礼部尚书。官至文渊阁大学士。著有《高文端奏议》等。尚书,明代朝廷吏、户、礼、兵、刑、工各部的长官。殷尚书:即殷士儋(1522—1582),字正甫,号文通,历城(今山东历城)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隆庆二年(1568),接替高仪任礼部尚书,官至武英殿大学士。著有《金舆山房稿》。王侍郎:即王希烈,南昌(今江西南昌)人。嘉靖三十二年(1553)进士。隆庆二年任礼部右侍郎,隆庆四年(1570)转礼部左侍郎。侍郎,明代各部的副长官。万侍郎:即万士和(1516—1586),字思节,号履庵,宜兴(今江苏宜兴)人。嘉靖二十三年(1554)进士。隆庆时任礼部右侍郎、左侍郎,万历时官礼部尚书。著有《履庵集》。

⑫入阁:明代罢宰相之名,仿宋代置殿阁大学士,因阁在宫中,谓之内阁。大学士入直文渊阁,称为入阁预机务,省称“入阁”。阁臣的职务实际上相当于宰相。

⑬扫除少年英俊名进士:明世宗崇道教,高仪以太常寺(中央管祭祀、礼乐的官署)“多滥员”为由上书皇帝,裁了四十八名官员。

⑭触迕:冒犯,违背。得全:得以保全。

⑮员外郎:明代六部下面设各司,司的长官为郎中,次官为员外郎。李贽于隆庆四年到南京任刑部员外郎,后升为郎中。万历五年(1577)离去。尚书谢:即谢登之,字汝学,号太登,巴郡(治所在今湖南岳阳)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隆庆五年(1571)至万历二年(1574)任南京刑部尚书。大理卿董:即董传策,字原汉,号幼海,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区)人。嘉靖二十九年(1550)进士。隆庆五年,任南京大理寺卿。大理卿,即大理寺卿。国家最高的司法长官。万历时官至南京礼、工二部侍郎。著有《奏藏辑略》《采薇集》《幽贞集》《奇游漫记》等。汪:即汪宗伊,字子衡,号少泉,崇阳(今湖北崇阳)人。嘉靖十七年(1538)进士。万历三年(1575)任南京大理寺卿。官至户部尚书、南京吏部尚书。著有《南京吏部志》等。意:心意,欢心。

⑯尚书赵:即赵锦(1516—1591),字元朴,号麟用,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嘉靖二十三年(1544)进士。万历二年任南京刑部尚书。

⑰最后为郡守:李贽于万历五年(1577)任云南姚安府知府。郡守,始置于战国,初为武职,后逐渐成为地方官。汉景帝时改称太守。宋代于升府之处,命朝廷出充长官,称为知(主持)某府事,简称知府。明代始以知府为正式名称,管辖州县,为府一级行政长官。这里以“郡守”代指知府。

⑱巡抚王:指王凝,字道南,号毅庵,宜城(今湖北宜城)人。嘉靖三十五年(1556)进士。万历初任云南巡抚,后升南京大理寺卿,官至兵部侍郎。巡抚,与总督同为地方最高长官,负责管理一省或几省的军事、吏治、刑狱等。

⑲守道骆:即骆问礼(1527—1608),字子本,号缵亭,诸暨(今浙江诸暨)人。嘉靖四十四年(1565)进士。万历五年至八年(1577—1580)任云南参议。明代在布政使的属官中,有参政、参议二官,担任各道(明代一省分数道,道以下设府或州)维持治安和州县的督察任务,称为分守道或守道,为行政之辅佐。著有《万一楼集》。

⑳号:称。有能有守:有才能有操守。

(21)文学:指擅长文章,学问渊博。

(22)实行:德行,操行。

(23)渠:他。刻厉:刻薄严厉。

(24)边方杂夷:边疆居住的少数民族。夷,原为我国古代中原地区华夏族对东方各族的总称,后亦泛指少数民族。

(25)法难尽执:法令难以全部执行。

(26)清谨:廉洁谨慎。勇往:奋勇前进。

(27)清能:清正而贤能。

(28)荐首:首先推荐(的人选)。

(29)东方生:即东方朔(前154—前93),字曼倩,平原厌次(今山东惠民)人。汉武帝时为金马侍郎,官至太中大夫。曾上书汉武帝“陈农战强国之计”,“其言专商鞅、韩非之语”(见《汉书》本传)。西汉文学家,善辞赋。性诙谐滑稽,而又勇于直言切谏,民间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汉书》卷三〇《艺文志》杂家有《东方朔》十二篇,今佚。现存作品有《答客难》《非有先生论》《七谏》等。避世金马门:意为在朝廷隐居。金马门,汉代官署名,旁有铜马,故名。《史记·滑稽列传》:“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间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沉于俗(谓无水而沉),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者,宦署门也,门旁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李贽在《隐者说》中说:“大隐居朝市,东方生其人也。”(《续焚书》卷一)

(30)以万乘为僚友:指东方朔常在汉武帝左右,把汉武帝当作僚友。万乘,周制,天子地方千里,能出兵车万乘,因以“万乘”指天子。这里指汉武帝。僚友,同官的人。

(31)“含垢”二句:指东方朔以滑稽调笑、怪诞不经以求得汉武帝的欢心。

(32)胡广(91—172):字伯始,南郡华容(今湖南华容)人。历官司空、司徒、太尉、太傅等,先后事安、顺、冲、质、桓、灵六帝,是东汉中期官僚集团中的重要一员。据《后汉书·胡广传》:“性温柔谨素,常逊(顺)言恭色。达练(通达)事体,明解朝章(熟悉朝廷典章)。”他既与宦官通婚,又与名士交结。故京师谚语有“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之语。

(33)江总(519—594):字总持,梁代济阳考城(今河南兰考)人。自十八岁至三十六岁仕梁,经过十余职,后又仕陈,仕隋。仕陈时,与陈后主游宴后宫,写艳诗,不持政务。著作今存《江令君》辑本。头黑:谓年老而头发仍黑。指长寿。

(34)冯道(882—954):字可道,自号长乐老,五代时瀛州景城(今河北河间)人。后唐、后晋时,历任宰相;契丹灭后晋,又附契丹任太傅;后汉时,任太师;后周时,又任太师、中书令。曾作《长乐老自叙》,述历事五朝的经历与感慨:“为子,为弟,为人臣,为师长,为夫,为父,有子,有犹子(侄子、侄女),有孙,奉身即有余矣。为时乃不足,不足者何?不能为大君致一统、定八方,诚有愧于历职历官,何以答乾坤之施。”他曾倡议并组织《九经》的校定与刻印,世称“五代监本”,官府大规模刻书由此开始。后世因其历事五朝,每加非议。而李贽在《冯道传论》中对他使百姓“卒免锋镝之苦”的“安民”“养民”做法大加肯定(见《藏书》卷六八)。

(35)胜算:能够取胜和成功的谋略。

(36)此一着:指出家。

【译文】

我虽然不愿受人管束,可我遭遇的事故还是太多了。正是由于我不甘受人管束,受尽了磨难,所以一生不得志,就是把大地当墨,也难以写完。我任辉县教谕,就与县令、提学抵触;任国子监博士,就与祭酒、司业抵触。如与国子监的祭酒秦鸣雷、陈以勤,国子监司业潘晟、吕调阳等抵触,像这样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我转任礼部曹务时,就又与高仪尚书、殷士儋尚书、王希烈侍郎、万士和侍郎发生过矛盾冲突。高、殷二人都进了内阁,潘、陈、吕三人也都进了内阁。高仪以“多滥员”之名上书皇帝,淘汰了四十八名官员,打击排斥的人很多,我虽然冒犯过他,却单单得到了保全,所以高仪也算是杰出的了!最苦的事情,是我在南京任刑部员外郎时,却得不到尚书谢登之、大理寺卿董传策和汪宗伊的喜欢。谢登之不值一谈,汪宗伊和董传策都是正派人,本不应和我抵触。可是这两个人都急于建功扬名,品行并不比他人纯洁,却觉得自己的贤德超过别人十倍,我怎么能和他们不发生冲突呢?还有一件最苦的事是碰到了尚书赵锦,他是个有名的道学家,谁知在道学方面越有名,我跟他冲突得就越厉害。最后,我任姚安知府期间,就又与巡抚王凝抵触,与守道骆问礼抵触。王凝本来就是个品格低下的人,不值得说了。骆问礼和我相互很了解,他被人称赞为有才能有操守,学问渊博,而且实干,但我还是和他抵触,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对下属和老百姓过于苛刻严厉,因此,就不免发生了冲突。他起初认为我廉洁清贫,因而敬重我,后来反而觉得我无能而有意加害我。他只知自己,不顾别人,古往今来号称为“大贤君子”的,大都是这样。记得我曾苦苦劝告骆问礼:“云南地处边疆,少数民族杂居,法令很难全部执行。一天天地过日子,与当地军民共享安宁就可以了。在此地做官,没有家眷难以久居;如果携带家眷从万里以外艰难地赶来,难免有一天又狼狈地离开。你尤其不能不设身处地为他们想一想!他们只要在某一方面有所作为,就算是好的了,怎么能样样求全?只要没人向你告发有事,你就装聋作哑,哪里用得着去细问。所谓廉洁谨慎,敢作敢为,这些品德只能用来要求自己,不能过严地要求别人。如果对别人过于苛责,那么自己的清正贤能也算不得美德了,何况所有的事情也只该如此对待呢!”唉!谁知我竟然因此跟骆问礼发生了矛盾呢!虽然我和骆问礼有矛盾,若要我推荐人才时,还是首先推荐骆问礼。这就是我生平的大致情况。我上不能像历史上的东方朔那样在宫中避世全身,以帝王为朋友,忍气吞声,把为官当儿戏,以滑稽调笑取得上司的欢心;再往上又不能像东汉时的胡广那样低声下气,中庸避害,又不能像南朝梁时的江总那样献殷勤,也不能像五代十国时的冯道那样明哲保身。我贪图俸禄去做官,可又不能忍受耻辱,在官场这个艰险的境地能够免于伤害,也算是天幸了!我现在已经老了,想想处世的谋略,落发出家,也不是上策,这些你们哪里懂得呢!

故余尝谓世间有三种人决宜出家。非三种而出家①,非避难,即无计治生②,利其闲散,可以成就吾之懒也,无足言也。三种者何?盖世有一种如梅福之徒③,以生为我酷,形为我辱,智为我毒,身为我桎梏④,的然见身世之为赘疣⑤,不得不弃官而隐夫洪崖、玉笥之间者⑥,一也。又有一种如严光、阮籍、陈抟、邵雍辈⑦,苟不得比于吕尚之遇文王⑧,管仲之遇齐桓⑨,孔明之遇先主⑩,傅说之遇高宗⑪,则宁隐无出。故夫子曰⑫:“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⑬?”又曰:“沽之哉!我待价者也⑭。”是以孔子终身不仕而隐也。其曰“有道则仕,无道则怀”,不过以赞伯玉等云耳⑮。若夫子苟不遇知己善价⑯,则虽有道之世,不肯沽也。此又一种也。夫天下曷尝有知己之人哉?况真为天下知己之主欤⑰!其不得不隐居于岩穴、钓台、苏门之山⑱,固其所矣。又有一种,则陶渊明辈是也⑲:亦贪富贵,亦苦贫穷。苦贫穷,故以乞食为耻,而曰“叩门拙言词”⑳。爱富贵故求为彭泽令,因遣一力与儿(21),而曰“助汝薪水之劳”(22)。然无耐其不肯折腰何,是以八十日便赋《归去》也(23)。此又一种也。适怀林在傍研墨(24),问曰:“不审和尚于此三种何居(25)?”余曰:“卓哉(26)!梅福、庄周之见(27),我无是也。必遇知己之主而后出,必有盖世真才,我无是才也,故亦无是见也。其唯陶公乎(28)?”夫陶公清风千古(29),余又何人,敢称庶几(30),然其一念真实,受不得世间管束,则偶与同耳,敢附骥耶(31)!

【注释】

①非三种而出家:意谓不是上文所说“宜出家”的三种人而出家。

②治生:谋生。

③梅福:字子真,寿春(今安徽寿县)人。汉成帝时任南昌尉。后弃官家居,以读书养性为事。王莽专政时,梅福“一朝弃妻子,去九江”(指九江郡,治所在今安徽寿县),后来被人传以为神仙。

④“以生”四句:据王建章所辑《历代仙史·梅福》载:“元始初,梅福见王莽专政,感叹说:‘生我为酷,形我为辱,智为我毒,身为我桎梏。’遂弃妻子出游。”酷,残酷。形,形体。辱,耻辱。毒,毒害。桎梏,脚镣手铐,指束缚人的工具。

⑤的然:确实,的确。赘疣(zhuì yóu):指附生于体外的肉瘤,比喻多余无用的东西。

⑥洪崖:在今江西新建。玉笥:即玉笥山,在今江西峡江。

⑦严光(前37—43):一名遵,字子陵,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少时曾与刘秀同学。刘秀当皇帝后,他改名换姓,披着羊裘,垂钓于富春江泽中。后被召到京师洛阳,任谏议大夫,他不肯受,归隐于富春山。《后汉书》卷八三、《藏书》卷六七等有传。阮籍(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曾为步兵校尉,也称阮步兵。三国魏文学家、思想家。与嵇康齐名,为“竹林七贤”之一。蔑视礼教,以“自然”与“名教”相对抗,尝以“白眼”看待礼俗之士。陈抟(tuán?—989):字图南,自号扶摇子,亳(bó)州真源(今河南鹿邑)人。有大志,游四方,曾骑白骡想入汴州,中途听到赵匡胤当了皇帝,大笑坠骡,说:“天下于是定矣。”即入华山为道士。著有《指玄篇》《高阳集》等。《宋史》卷四五七、《藏书》卷六七等有传。

⑧吕尚之遇文王:见前《二十分识》第二段注⑥。

⑨管仲之遇齐桓:见前《二十分识》第二段注⑥。

⑩孔明之遇先主:孔明,即诸葛亮。见前《孔明为后主写申韩管子六韬》注。先主,即刘备。《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载:“徐庶见先主,先主器之,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后诸葛亮在上后主刘禅的《出师表》中说:“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以“三顾茅庐”比喻对贤才的诚心邀请。

⑪傅说之遇高宗:事见《史记》卷三《殷本纪》。傅说(yuè),相传是商代在傅岩(今山西平陆)从事版筑的奴隶,后为高宗(名武丁)访贤所得,任为大臣,治理国政。

⑫夫子:指孔子。

⑬“居则”三句:语出《论语·先进》。意为平日说人家不了解我呀,假若有人了解你们,打算请你们出去为官,那你们怎么办呢?居,平日,平常。

⑭“沽之”二句:语出《论语·子罕》。子贡问孔子:这里有一块美玉,是把它收藏到柜子里呢,还是卖呢?孔子答道:“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意为卖掉吧!卖掉吧!我正等着识货的商人呢!价,价值,价钱,原为“贾”。“贾”也可解为价钱。

⑮“其曰”二句:语本《论语·卫灵公》,原文是:“君子哉蘧(qú)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意为好一个君子蘧伯玉!政治清明就出来做官,政治黑暗就把自己的主张藏在心里。蘧伯玉,名瑗,字伯玉,春秋时卫国大夫。孔子弟子。传说他“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

⑯善价:好的价钱,高价。

⑰主:帝王,皇帝。

⑱岩穴:山洞,指隐者的住处。钓台:故址在浙江桐庐西富春江畔的富春山上。是东汉严光(字子陵)隐居垂钓之处。今钓台处有石,临江有严先生祠。苏门之山:即苏门山,在河南辉县西北,为阮籍年轻时学道之处。邵雍也曾在苏门山下的百泉旁筑室而居,闭门修性,过着隐居生活,并把自己的住所称为“安乐窝”。

⑲陶渊明(365—427):陶潜,字渊明,一字元亮,私谥靖节,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东晋诗人。曾任江州祭酒、彭泽(今江西湖口东)令等职。因不满当时政治黑暗,和“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指郡里派来的督邮小官)”(《宋书·隐逸传》),而弃官归隐。嗜酒好文,以田园诗称,亦讽嘲时政,有“形尽神灭”“乐天安命”的观点。后人辑有《陶渊明集》。

⑳叩门拙言词:语出《陶渊明集·乞食》:“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词。”拙言词,难以开口。

(21)一力:一个仆役。力,服役的人。

(22)助汝薪水之劳:据《南史·陶渊明传》:“(陶渊明)送一力给其子,书曰:‘汝旦夕之费,自给为难,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劳。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薪水,采薪汲水。

(23)“然无”二句:萧统《陶渊明传》:“(陶渊明任彭泽令时)会郡遣督邮至县,吏请曰:‘应束带见之。’渊明叹曰:‘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日解绶去职,赋《归去来》。”无耐,同“无奈”。折腰,指屈身服侍别人。八十日,指陶渊明在彭泽令任上的时间。《归去》,《归去来兮辞》的简称。

(24)适:恰好。怀林:龙潭湖芝佛院和尚。

(25)不审:不知。

(26)卓哉:高超啊!指怀林之问。

(27)庄周(约前369—前286):即庄子,名周,宋国蒙(今河南商丘)人。他做过蒙地方的漆园吏,亦称“蒙庄”。后从事讲学、著述,是战国时哲学家,道家学派的创始人之一。他继承和发展了老子“道法自然”的观点,强调事物的自生自化。他主张齐物我、齐是非、齐大小、齐生死、齐贵贱,幻想一种“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主观精神境界,安时处颓,逍遥自得,倒向了相对主义与宿命论。传世作品有《庄子》。

(28)其唯陶公乎:大概只有陶公吧?指自己属于陶渊明这一类。

(29)清风:高洁的品格。

(30)庶几:近似,差不多。

(31)敢:怎敢。附骥:即附骥尾。蚊蝇附在马的尾巴上,借以远行千里。比喻依附他人而成名。这里用作谦词。骥,好马。这里比喻杰出人物。

【译文】

所以我曾经说过世上有三种人适宜出家。如果不属这三种情况却要出家,不是为了避难,就是没有办法谋生,贪图出家人的闲散,可以满足自己懒惰的要求,那就不值得说了。这三种人是什么样的人呢?世上有一种像梅福这类的人,把人生看作残酷,把形体看作耻辱,把智慧看作祸患,把肉体看作枷锁,确实看出了人生在世是多余无用的,不得不弃官隐居在洪崖、玉笥之间,这是一种。还有一种人如严光、阮籍、陈抟、邵雍辈,如果不能像吕尚遇文王,管仲遇齐桓,孔明遇先主,傅说遇高宗,就宁可隐居不仕。所以孔子曾问他的学生说:“你们平常总说没人了解自己,如果有人了解你,想任用你,那你们怎么办呢?”另外,子贡曾问过:假如有一块美玉,是收藏起来,还是卖掉。孔子说:“卖掉它,我正在等着识货的商人呢!”可见孔子是想做官的,但他没有遇到这种机会,因此孔子终身没做官而隐居了。他还说过“天下政治清明就做官,政治黑暗就把主张和本领藏起来”。但这话并不是他自己要奉行的原则,不过是用来称赞蘧伯玉罢了。至于孔子本人,如果没有知己的君主而且肯于重用他,即使是政治清明的时代,也是不肯从政的。这又是一种。天下哪里有知己的人呢?何况真称得上是了解自己的君主呢!严光这类人不得不隐居在岩穴、钓台、苏门山里,这本来是他们的安身之所啊。还有一种就是像陶渊明这样的人:又贪于富贵,又苦于贫穷。苦于贫穷,所以讨饭时感到羞耻,说“拍人家的门求助时,羞得不好开口”。说他爱富贵,是因他求官当了彭泽县令,还派了一个佣人给儿子,并说“帮助你干些打柴担水的活”。然而,他终不愿折腰向乡里小儿,因此在为官八十天后便辞官回家,还写了篇《归去来兮辞》。这又是一种人。这时正巧怀林在旁边研墨,就问:“不知你在这三种人中算哪一种?”我说:“问得妙啊!梅福、庄周把人生看成是多余的痛苦的事,这种见解我是没有的。一定要遇上知己的君主才出来做官,这种人一定有无人比得过的真正才能,我没有这种才能,也没有这种人的想法。在这三类人里,我大概只能和陶渊明一样吧?”陶渊明先生高洁的品格流传千古,我又算得什么人,敢说和他差不多,只是我受不得世间管束的思想,却与陶渊明偶合罢了,哪敢和他高攀呢!

以上六条,末条复潦倒哀鸣①,可知余言之不顾矣②。劝尔等勿哭勿哀,而我复言之哀哀,真情实意,固自不可强也。我愿尔等勿哀,又愿尔等心哀,心哀是真哀也。真哀自难止,人安能止?

【注释】

①潦倒:颓丧,不得意。哀鸣:悲哀之言。

②顾:顾忌。

【译文】

以上六条,最后这一条写出了心中的颓丧和悲哀,由此可见我这些话是没有什么顾忌了。我劝你们不要哭泣不要哀伤,我自己这些话却哀哀悲悲,这是我心中的真情实意,这是用不着劝勉的。我希望你们不要悲哀,又希望你们发出内心的悲哀,发自内心的悲哀是真正的悲哀。真正的悲哀自然难以抑制,人们怎么能抑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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