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二十三年(1595)或万历二十四年(1596)。当时李贽在麻城。这是一篇论述用人的文章。李贽有感于“待小人也过严,而恶恶执怨也反过甚”及取人“始广而终狭”的议论,在此文中,以物喻人,从“一草一木,皆可珍也”和“百工效用,皆有益于治”的观点出发,提出了“有用”“有益于世”的用人标准,主张对人才不可求全责备或有非分要求,更反对按一己的好恶取舍人才的狭隘观点。这种对人才“兼收而并用”的思想,不但在当时,就是在今天,也还是有启示意义的。
尝谓君子无怨,唯小人有之;君子有德必报德,而小人无之。夫君子非无怨也,不报怨也;非不报怨也,以直报怨也①。苟其人可恶而可去②,则报之以可恶可去之道焉;苟其人可好而可用③,则报之以可好可用之道焉。其恶而去之也,好而用之也,直也,合天下之公是也。其或天下不知恶而去之、好而用之也,而君子亦必去之、必用之,是亦直也,合天下之公理也。夫是之谓“以直”。既谓之直,则虽无怨于我者,亦必如是报之矣,则虽谓圣人未尝报怨焉亦可也。若曰“以德报怨”,则有心矣,作伪矣,圣人不为也。至于人之有德于我者,则志在必报,虽以圣人为有心,为私厚④,不计矣⑤。何也?圣人义重者也。义重故可以托孤⑥,而况托知己之孤乎?义重故可以寄命⑦,而况寄有德之命乎?故曰“以德报德”。唯其人有必报之德⑧,此世道所以攸赖⑨,国家所以有托,纲常所以不坠⑩,人伦所以不灭也⑪。若小人非不报德也,可报则报,不可报则亦已而勿报,顾他日所值何如耳⑫。苟祸患及身,则百计推托,逃避无影矣,虽有德,将安知乎?唯有报怨一念,则终始不替⑬。然苟势盛于我,财多于我,我又可藉之以行立⑭,则怨反为德,又其常也。盖十百千万咸如斯也。此君子小人界限之所以判也⑮。故观君子小人者,唯观其报怨报德之间而已。故余尝以此定古今君子小人,而时时对人言之不省也⑯。除此之外,君子小人有何分别乎?吾见在小人者更为伶俐而可用也。
【注释】
①以直报怨:和下文“以德报怨”“以德报德”,均出自《论语·宪问》。原文是:“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以,用。直,正直。怨,怨恨。德,恩惠。报,回答,报答。
②恶(wù):厌恶,讨厌。
③好(hào):喜爱。
④私厚:偏爱厚待。
⑤不计:不去考虑。
⑥托孤:以孤儿相托。与下文“寄命”,语本《论语·泰伯》:“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
⑦寄命:以国家的命脉(政事)相托。
⑧“唯其”句:意为正因为人们(这里指君子)具有一定要报答人家恩惠的美德。
⑨攸(yōu)赖:所依赖。
⑩纲常:指三纲五常。三纲,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纲,纲维,法度。五常,即五种伦常道德,一说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一说为仁、义、礼、智、信。坠:失去。
⑪人伦:语出《孟子·滕文公上》:“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封建礼教所规定的伦理道德准则。
⑫顾:看。值:遇到。
⑬不替:不忘,不废弃。
⑭藉之:依靠他。行立:行事立身。这里指争得个人权位。
⑮判:分。
⑯不省:不厌其烦。省,简约。
【译文】
有人说君子没有怨恨,只有小人才有怨恨;君子对他人的恩惠也必然会报答以恩惠,而小人不会这样。其实君子并不是没有怨恨,只是不报以怨恨;也不是不报以怨恨,而是用公平正直来回答怨恨。如若一个人非常可恶而且不可用,那就对他实行讨厌不用之道;如若一个人非常可爱又能委之以重任,那就喜欢他重用他。对于讨厌的人不用他,对于喜欢的人就重用他,这是正直的,符合天下的公理。如若众人不知此人的可恶而不用他,不知道此人的可爱而重用他,君子却该不用的不用,该重用的重用,这也是正直的,是符合天下的公理的。这就叫“以直”。既然称之为公平正直,那么对待对自己没有怨恨的人,也一样如此待他,这样说圣人并不“以怨报怨”也是可以的。如若说拿恩惠来回答怨恨,那则是存有心计了,是虚伪的,圣人不会这样。如若别人对我有恩惠,我一定要报答,虽然这样会被认为有心计,有所偏爱厚待,也不必考虑。为什么?圣人对义看得很重。义重就可以孤儿相托,何况是知己之孤相托呢?义重可以把国家的政事相托,何况以对你有恩惠的国事相托呢?所以说“以德报德”。正因为君子具有一定要报答人家恩惠的美德,所以世道才有所依赖,国家才有所寄托,纲常才不会丢失,人伦才不会消逝。若是小人并不是以恩惠报恩惠,可报就报,不可报那就不报,要看遇到什么情况而定。如若祸患危及自己,那就会想种种办法借故推脱,逃之夭夭,虽有恩惠,怎么会知道?只有对怨恨的报复,那是始终不会忘记的。如若他权势比我大,财富比我多,我可以借助他争得个人权位,那么对他的怨恨也可以转化为他对自己的恩德,这也是常事。世上这样的事情是很多很多的。这就是分别君子与小人的界限。所以看他是君子或是小人,就看他怎样对待报仇恨报恩德的不同了。所以我常常以此判定古今的君子小人,并常常不厌其烦地对人讲说。除此之外,君子与小人有什么分别?我现在认为小人更为伶俐而可用。
或曰:“先生既如此说矣,何先生之待小人也过严,而恶恶执怨也反过甚乎①?”余曰:“不然,我之恶恶虽严,然非实察其心术之微②,则不敢有恶也。纵已恶其人,苟其人或又出半言之善焉,或又有片行之当焉,则我之旧怨尽除,而亲爱又随之矣。若其人果贤,则初未尝不称道其贤,而欲其亟用之也③。何也?天之生才实难,故我心唯恐其才之不得用也,曷敢怨也。是以人虽怨我,而欲害我报我者终少,则以我心之直故也。”
【注释】
①恶(wù)恶(è)执怨:憎恶坏人坏事,要报旧怨。执怨,报怨,结怨。
②心术:内心的意向,亦指思想品质。后多指居心(多为贬义)。微:隐蔽处。
③亟用:迅速地重用。
【译文】
有人说:“先生既如此说,为什么先生对待小人过于严厉,憎恶坏人坏事要报旧怨反而更严厉呢?”我回答说:“不是这样的,我虽然严厉地憎恶坏人坏事要报旧怨,如若没有详察他内心的隐蔽之处,那是不敢有所憎恶的。如若已经对他有所憎恶,如若他又有半言之善,或者有微小的好的行为,那么我对他原来的憎恶都会消失,并产生亲爱之情。如若这个人果然贤惠,虽然起初没有人称他的贤惠,那也想迅速地重用他。为什么?上帝生一有才之人实在不易,所以我心里唯恐有才者得不到重用,哪里还敢怨恨呢。所以人们虽怨恨我,而想害我报复我的还是很少的,这是因为我心里正直。”
或曰:“先生之爱才诚然矣,然其始也取人太广,爱人太骤①,其既也弃人太急②,而终之收录人也亦太狭。曷不论定而后赏③,勿以始广而终狭乎?”吁!不然也。夫人实难知,故吾不敢以其疑似而遂忽之④,是故则见以为广;而真才难得,故吾又不敢以疑似而遂信之,是故则见以为狭耳。若其入眼即得,无复疑似,则终身不忒⑤,如丘长孺、周友山、梅衡湘者⑥,固一见而遂定终身之交,不得再试也。如杨定见⑦,如刘近城⑧,非至今相随不舍,吾犹未敢信也。直至今日患难如一,利害如一,毁谤如一,然后知其终不肯畔我以去⑨。夫如是,则余之广取也固宜。设余不广取,今日又安得有此二士乎?夫近城笃实人也,自不容以有二心;杨定见有气人也⑩,故眼中亦常常不可一世之士⑪。夫此二人,皆麻城人也。友山麻城人,而麻城人不知之也。衡湘麻城人,而麻城人不知之也。若丘长孺之在麻城,则麻城诸俗恶辈直视之为败家之子矣⑫。吾谓周友山则世之所称布帛菽粟是也⑬,其不知也宜也。梅衡湘则古今所称伯乐之千里马⑭,王武子之八百骏是也⑮,其不知也亦宜也。若丘长孺,虽无益于世,然不可不谓之麒麟凤凰、瑞兰芝草也⑯。据长孺之为人,非但父母兄弟靠不得,虽至痛之妻儿亦靠他不得也。非但妻儿靠不得,虽自己之身亦终靠他不得。其为无用极矣。然其人固上帝之所笃生⑰,未易材者也⑱。观其不可得而亲疏敬慢也⑲,是岂寻常等伦可比耶⑳?故余每以麟凤芝兰拟之,非过也。若杨定见二子者,譬则楼台殿阁,未易动摇,有足贵者。且高明之家(21),吉人之都(22),是非好恶,又自明白。
【注释】
①骤:急速。
②既:不久,后来。
③论定:定下结论。
④疑似:认识不清,不能肯定。
⑤不忒(tè):不变。忒,变更。
⑥丘长孺:即丘(一作邱)坦,字坦之,号长孺,麻城(今湖北麻城)人。据袁中道《游居柿录》卷一一所引丘诗中有“我齿于君长六岁”句,中道生于隆庆四年(1570),则丘坦应出生于嘉靖四十三年(1564),比李贽小三十七岁。万历二十六年(1598),公安三袁在北京城西崇国寺创立蒲桃社,丘坦是其主要成员之一。万历三十四年(1606),武乡试第一,官至海州(今江苏东海)参将。善诗,工文,是李贽寓居麻城时的朋友。著有《南北游草》等。《麻城县志》康熙版卷七、乾隆版卷一六、光绪版卷二〇等有传。周友山:即周思敬。见《耿楚倥先生传》第五段注①。梅衡湘:即梅国桢(1542—1605),字客生(一作克生),号衡湘,麻城(今湖北麻城)人。隆庆元年(1567)举人,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历官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兵部右侍郎等。李贽好友,曾为李贽的《藏书》《孙子参同》作序。著有《燕台集》《西征草》《西征集》《梅司马遗文》等,均佚。今人凌礼潮整理有《梅国桢集》。《明史》卷二二八,《明史稿》卷二一二,《黄州府志》卷一四,《麻城县志》康熙版卷七、乾隆版卷一六、光绪版卷一八、民国版《前编》卷九、卷一五、《续编》卷一四等有传。
⑦杨定见:见《三大士像议》第三段注①。
⑧刘近城:麻城人,曾跟随李贽多年。在《豫约·早晚守塔》一文中,李贽曾说:“刘近城是信爱我者,与杨凤里实等。”
⑨畔:通“叛”,背叛。
⑩有气人:有骨气的人。
⑪“故眼中”句:意为因此常常不把当代那些显贵人物看在眼里。可,认可,称许。一世,一代。
⑫诸俗恶辈:那些庸俗卑劣之人。
⑬布帛菽(shū)粟(sù):指日常生活必需品,比喻平常而又不可缺。菽,豆的总称。粟,谷子,去皮后就是小米。后泛指谷类。
⑭伯乐:相传春秋中期秦穆公之臣,善相马者,认为相千里马必须“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参见《三大士像议》第二段注⑨。或说伯乐即孙阳,称孙阳伯乐。见《通志·氏族略四》。
⑮王武子:据《世说新语·汰侈》和《晋书》卷四二《王济传》。王济,字武子,西晋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与晋武帝司马炎的舅父王恺(字君夫)都极其豪侈,并好射箭。王恺有牛名八百驳,据《尔雅·释畜》:“驳如马,倨牙,食虎豹。”王济表示,愿拿千万钱与王恺的八百驳为赌注,一比射箭的输赢。王恺自恃技术高强,让王济先射。王济一箭中靶,而后让左右宰取牛心而去。(又见《初潭集》卷二五《侈臣》)驳,骏马之称。八百,形容其善于奔跑。
⑯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形状像鹿,独角,尾像牛,全身有鳞甲。古人拿它象征祥瑞。这里借喻杰出的人。凤凰:古代传说中的百鸟王。羽毛美丽,雄的叫凤,雌的叫凰。也常用以象征祥瑞。这里借喻才德优异的人。瑞兰芝草:即兰草、灵芝草。常用作芳香吉祥的象征。这里借喻品德高尚。
⑰笃生:谓生而得天独厚。
⑱未易材:不可替代的人才。易,替代。
⑲“观其”句:意为看他那种不可使人亲近或疏远,尊敬或怠慢的态度。这里是借用《老子》的话来评价丘长孺。《老子》第五十六章:“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意思是能这样不分亲,不分疏,不分利,不分害,不分贵,不分贱,(达到玄妙齐同的道的境界)就能为天下人所尊贵。
⑳“是岂”句:意为这难道是普通人所可比拟的吗?等伦,同辈,同等。这里指普通人,一般人。
(21)高明之家:指地位显贵者的家庭。
(22)吉人之都:指行善者的乡里。吉人,善良的人。都,古代地方区域名,相当于现在的区或乡。
【译文】
有人说:“先生的爱才是真诚的,但起初取人太广,爱人也太急速,后来抛弃也太急,因此最终被收录可用的人也太少了。为什么不先定下结论而后再奖赏,不要起初宽广而后来就狭少了。”吁!不是这样。因为认识一个人不容易,所以我又不敢因为认识不清忽略他,因此初见就宽广;而真才难得,所以我又不敢因为认识不清就信任他,因此后来就狭少了。若是有人我一眼就识得,没有什么认识不清,那么终身都不会变更,像丘长孺、周友山、梅衡湘等,就是一见就定下了终身之交,不必再考查了。像杨定见,像刘近城,要不是直到现今相随不舍,我也是不敢相信的。直到今日患难如一,利害如一,毁谤如一,而后知道他们永远不会背叛我而去。正因为这样,我取人宽广也是合适的。如若我不宽广取人,今日怎么会有杨定见、刘近城二人呢?刘近城是笃实之人,自然不会产生二心;杨定见是有骨气的人,因此常常不把当代那些显贵人物看在眼里。这二人都是麻城人。周友山也是麻城人,但麻城人并不了解他。梅衡湘也是麻城人,但麻城人也不了解他。如若丘长孺在麻城,麻城那些庸俗卑劣的小人一定认为他是败家之子。我认为周友山是像豆、谷一样的日常生活必需品,虽平常而又不可缺少,不为人知也很正常。梅衡湘则像伯乐所说的千里马,也像王武子的善于奔跑如同骏马的牛,但若没有伯乐与王武子的赏识,不为人知也是很平常的。像丘长孺,虽然看起来无益于世,然而不可不称为像是麒麟凤凰、瑞兰芝草那样才德优异高尚的人。按照丘长孺的为人,不但父母兄弟靠不得,就是非常疼爱的妻子儿女也靠他不得。不但妻儿靠他不得,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也靠不得。他真是无用之极。然而上帝生他到人间也是得天独厚,是不可代替的人才。看他那种使人不可亲近也不可疏远不可尊敬也不可怠慢的态度,这难道是普通人可比拟的吗?所以我常常用麒麟凤凰瑞兰芝草比喻他,这并不过分。杨定见、刘近城二人,如同楼台殿阁,不会轻易动摇,也是很可贵的。至于地位显贵的家庭,善良的乡里之人,是非好恶,自会明白。
或曰:“公之知梅衡湘,似矣。然人之所以不知者,以其权智太审也①。夫人而专任权智,则可以生人②,亦可以杀人,如江淮河海之水然矣③。”余谓衡湘虽大样④,然心实细谨⑤,非曹孟德等比也⑥。必如曹孟德等,方可称之为江淮河海之水,如之何而遂遽以誉衡湘也哉!呜呼!此数公者,我固知之,而数公固各不相知也。非有日月星辰洞然皎然⑦,如郭林宗、许子将、司马德操者出⑧,安能兼收而并用之耶?
【注释】
①权智太审:过分讲究权术智谋。
②生人:使人生存。
③江:长江。淮:淮河。河:黄河。
④大样:麻城方言。意为表面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实为看不起人,高傲自大。
⑤细谨:小心谨慎。
⑥曹孟德:曹操(155—220),字孟德,小字阿瞒,谯(今安徽亳(bó)州)人。东汉末,在镇压黄巾起义中,逐步扩充军事力量,平定吕布等割据势力,统一中国北部,封魏王。后子曹丕称帝追尊为武帝。三国时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后人整理有《曹操集》。《三国志》卷一、《藏书》卷四等有传。
⑦洞然:照见一切的样子。皎然:洁白明亮的样子。
⑧郭林宗:郭泰(128—169),“泰”,或作“太”,字林宗,东汉太原郡介休(今山西平遥)人。家世贫寒。“年二十,行学至城阜(应为皋)屈伯彦精庐,乏食,衣不盖形,而处约(生活在穷困之中)味道(体味道的哲理),不改其乐。李元礼一见称之曰:‘吾见士多矣!无如林宗者也。’”(东汉班昭《续汉书》)博通典籍,善谈论。尝游洛阳,与河南尹李膺相友善,名震京师。后归乡里,官府以“有道君子”征召,不就,人们以“有道先生”称之。善品评海内人士,性明知人,然不为危言刻论。党锢祸起,泰独得免,闭门教授,弟子数千。及卒,蔡邕为撰碑文。《后汉书》卷六八、《藏书》卷六六等有传。许子将:许劭(150—195),字子将,东汉汝南平舆(今河南汝南)人。好品评人物,每月更换其品题,被称为“月旦评”。“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就是他对曹操的品评。(见《后汉书》卷六八《许劭传》)司马德操:司马徽(?—208),字德操,东汉末颍川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善知人,曾向刘备推荐诸葛亮、庞统(字士元)等人。后曹操得之,欲重用,会病逝。庞德公(庞统的叔父)曾说:“诸葛孔明为卧龙,庞士元为凤雏,司马德操为水镜。”(见《三国志》卷三七《庞统传》注引《襄阳记》)《藏书》卷六六有传。
【译文】
有人说:“你对梅衡湘的了解,似乎正确。但是人们对梅衡湘不了解,是不是因为他太过分讲究权术智谋。如若过分讲究权术智谋,可以使人生存,也可以杀人,就像江淮河海的水一样。”我说梅衡湘虽然大大咧咧、满不在乎、高傲自大,但他却也小心谨慎,并不像曹操那样。像曹操,才可以称之是江淮河海之水,怎么能随意地赞誉梅衡湘呢!呜呼!这些人我固然知道一些,而这几位人他们相互并不了解。没有像日月星辰那样洁白明亮的洞察力,如果善于品评人物的郭林宗、许子将、司马德操离去,怎么能对人才兼收而并用呢?
或曰:“如先生言,必如此数者,然后可以用于世耶?”曰:“不然也。此其可大用者也,最难得者也,未易多有者也。子但见麻城一时有此数人,便以为易易矣,不知我费了多少心力方得此数人乎?若其他则在在皆有①,时时可用,自不待费力以求之矣。犹之鸟兽草木之生,周遍大地,任人选取也。”
【注释】
①在在:处处。
【译文】
有人说:“如若依先生您这种说法,一定要像以上所说的数人,才可以用于世吗?”我说:“不是这样。这些都是有大用之人,也是最难得的,不容易得到许多。你看见麻城一时有此数人,便以为很容易了,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心力才得到这几个人?若是其他普通人则处处都有,时时可用,用不着费力去求得。犹如鸟兽草木的生长,遍地都是,任你选取了。”
余既与诸侍者夜谈至此,次日偶读升庵《凤赋》①,遂感而论之曰:“《书》称麟凤②,称其出类也③。夫麟凤之希奇,实出鸟兽之类,亦犹芝草之秀异,实出草木之类也。虽曰希奇秀异,然亦何益于人世哉!意者天地之间④,本自有一种无益于世而可贵者,如世之所称古董是耶?今观古董之为物,于世何益也?夫圣贤之生,小大不同,未有无益于世者。苟有益,则虽服箱之牛⑤,司晨之鸡⑥,以至一草一木,皆可珍也。”故因《凤赋》而推广之,列为八物,而鸟兽草木与焉。吁!八物具而古今人物尽于是矣⑦。八物伊何⑧?曰鸟兽草木,曰楼台殿阁,曰芝草瑞兰,曰杉松栝柏⑨,曰布帛菽粟,曰千里八百⑩,曰江淮河海,曰日月星辰。
【注释】
①升庵:见《四海》第四段注⑤。《凤赋》:是《太史升庵全集》第一卷的首篇,描写凤凰外形美丽,德性善良,“天下有道,得凤象之”,天下无道,“凤不翔留”;并指出对于似凤及凤的变种宜加以详辨。
②《书》:指《尚书》。《尚书·益稷》有“鸟兽跄跄”“凤凰来仪”之句,原意是描写扮演飞禽走兽和凤凰的舞队表演舞蹈的情况。
③出类:超出同类。
④意者:料想。
⑤服箱:拉着车厢。
⑥司晨:报晓。
⑦“八物”句:意为八物具备了(即指以八物为喻),古今人物全都包括在其中了。
⑧伊何:是什么?伊,是。
⑨栝(guā):即桧(guì)树,柏叶松身,其叶尖硬,也叫刺柏。
⑩千里八百:即千里马、八百骏。
【译文】
我既与诸位侍者夜谈至此,次日偶读杨升庵之作《凤赋》,于是有感而论之说:“《尚书·益稷》有‘鸟兽跄跄’,‘凤凰来仪’,称赞麒麟凤凰超出同类。麒麟凤凰之稀奇,确实超出一般鸟兽之类,也就像灵芝瑞草的秀美特出,确实超出一般草木之类。虽说它稀奇特出,那又对人世有什么益处呢!料想天地之间,本来就有虽无益于世却可贵之物,例如世人常说的古董不就是吗?现在看古董这种物件,对人世有什么益处?而圣贤之生,虽小大不同,却都有益于世。如若有益,虽然是拉车的牛,报晓的鸡,以至于一草一木,都是很珍贵的。”所以我借着升庵先生的《凤赋》加以推广,列为八物,鸟兽草木也在其中。吁!以八物比喻人物,古今人物都包括在其中了。八物何所指?即鸟兽草木,楼台殿阁,芝草瑞兰,杉松栝柏,布帛菽粟,千里八百,江淮河海,日月星辰。
夫鸟兽草木之类夥矣①,然无有一羽毛一草木而不堪人世之用者。既已堪用矣,则随所取择,总无弃物也。是一物也。
【注释】
①夥(huǒ):多。
【译文】
鸟兽草木之类很多,然而没有一片羽毛一棵草木不能被世人所用。既然都可以有用,那就依需要而取,都不会被丢弃。这是一物。
夫宫寺楼阁,山舍茅庐,基址一也,而高低异;本植一也①,而小大异;居处一也②,而广狭异。同是乡人而乡不如,则以宫室产业之良矣③。譬之于鸟则宾鸿④,于兽则猎犬,于草则国老⑤,于木则从绳⑥。同于鸟兽草木,而又不同于鸟兽草木,则以其为鸟兽草木本类之独著耳⑦。是一物也。
【注释】
①本植:盖房时所竖的木柱。引申为支柱,根本。植,木柱。
②居处:住处,住所。
③“同是”二句:意为同是一个乡里,可是乡里的人不如他,就是因为他的房屋比人家好,财产比人家多。
④宾鸿:即鸿雁,秋南来春北去的一种候鸟。《礼记·月令》:“秋季之月,鸿雁来宾。”“来宾”意即来做宾客,所以叫作“宾鸿”。
⑤国老:甘草的别名。李时珍《本草纲目·草一·甘草》称,甘草“调和众药有功,故有国老之号”。
⑥从绳:指笔直之木。比喻有用之材。《尚书·说命上》:“惟木从绳则正。”意思是木料经过墨斗绳加工就直。
⑦独著:特别突出。
【译文】
宫寺楼阁,山舍茅庐,地基一样,高低却不同;盖房用的木柱一样,大小却不同;住所之用一样,而广阔狭小却不同。同是一乡里之人,可是这家不如那家,就是因为那家的房屋比这家好,财产比这家多。譬如鸟类里有宾鸿,兽类里有猎犬,草类里有国老即甘草,木类里有笔直的顶梁柱。它们都是鸟兽草木,而又不同于一般的鸟兽草木,它们是鸟兽草木中特别突出的。这又是一物。
夫芝草非常,瑞兰馨香①,小人所弃,君子所喜,设于世无君子亦已②。譬之玩物,过目则已,何取于温?譬之好音,过耳则已,何取于饱?然虽无取于温饱,而不可不谓之希奇也。是一物也。
【注释】
①馨(xīn)香:芳香。
②设:假设,假使。亦已:也就罢了。
【译文】
灵芝非常珍贵,瑞兰芳香无比,但小人弃之,只有君子喜欢它们,假使没有君子它们也就不会被看重。譬如玩物,眼睛欣赏欣赏也就完了,它哪里能使你得到温暖?譬如好音,耳朵听听也就完了,它哪里能使你得到饱食?但是,它们虽然不能使人得到温饱,但也不可不称之为稀奇。这又是一物。
夫青松翠柏,在在常有,经历岁时,栋梁遂就。噫!安可以其常有而忽之!与果木斗春①,则花不如②,与果木斗秋,则实不如。吁!安可以其不如而易之③!世有清节之士④,可以傲霜雪而不可以任栋梁者,如世之万年青草,何其滔滔也⑤。吁!又安可以其滔滔而拟之!此海刚峰之徒也⑥。是亦一物也。
【注释】
①斗春:在春天争胜。斗,争胜,比赛。
②花不如:不如其他果木的花。下文“实不如”,即不如其他果木的实。
③易之:忽略它。
④清节:清操,高洁的节操。
⑤滔滔:形容多得很。
⑥海刚峰:即海瑞(1514—1587),字汝贤,号刚峰,广东琼山(今海南海口)人。嘉靖二十八年(1549)举人。嘉靖四十五年(1566)任户部主事时,因上疏批评世宗迷信道教、不理朝政等,被捕入狱。世宗死后获释。隆庆三年(1569)任应天巡抚,疏浚吴淞江,推行一条鞭法,曾令徐阶等官宦豪强退田。后因被张居正、高拱排挤,革职闲居十六年。万历时再起,先后任南京吏部右侍郎和南京右佥都御史。死后谥忠介。为学以刚为主,故以刚峰自号。在任期间,力主严惩贪污,并平反一些冤狱,被人们赞为清官。民间因而有《海忠介公居官公案》《大红袍》等传说。后人整理有《海瑞集》。《续藏书》卷二三、《耿天台先生文集》卷一六、《国朝献征录》卷六四、《明史》卷二二六、《明史稿》卷二一〇等有传。
【译文】
青松翠柏,处处常有,经过一些时日,就成为栋梁之材。噫!哪能因为它们处处常有而轻视呢?与其他果木在春天争胜,不如其他果木的花,与其他果木在秋天比赛,不如其他果木的果实。吁!怎么可以因为青松翠柏不如其他果木的花与实就忽略它?世上有高洁节操之人,他可以不屈于权势富贵而又不被授以栋梁之任,如同世上的万年青草,又是多么多呀。吁!又怎么可以因为众多而与他人相比拟呢!这就像海瑞一样。这又是一物。
夫智者好奇,以布帛菽粟为不足珍;贤者好异,以布帛菽粟为无异于人。唯大智大贤反是,故以其易饱易暖者自过吾之身,又以其同饱同暖者同过人之日。所谓易简而得理①,无为而成化②,非若人之徒欤③?真若人之徒也④。是亦一物也。
【注释】
①易简而得理:语本《周易·系辞上》,原文是:“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意为易知简行,就能符合天下万物的规律。
②无为而成化:语本《老子》第三十七章,原文是:“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意为“道”永远是“无为”的,是顺任自然的,然而没有一件事不是他所为。侯王如果能持守他,万物也必将自然而然地发展变化。
③非若人之徒欤:难道不像是这种人吗?
④真若人之徒也:正是这种人啊。
【译文】
有些智慧的人喜欢新奇,所以认为布帛菽粟没什么珍贵;有些贤德的人喜欢不同,就认为布帛菽粟和人一样普通。只有大智大贤的人不是这样,所以他们既以容易暖饱的方式度日生活,又以容易暖饱的方式使他人也能度日生活。这就是《周易》所说的易知简行就能符合天下万物的规律,也就是《老子》所说的“道”永远是“无为”的,是顺任自然的,万物也必然是自然而然地发展变化,这难道不像是大智大贤这样的人吗?正是这种人啊。这又是一物。
夫马牛麟凤,俗眼视之,相去故甚远也。然千里之驹①,一日而致②;八百之牛③,一日而程④。麟乎凤乎,虽至奇且异,亦奚以异为也?士之任重致远者,大率类此。而世无伯乐,只谓之马牛而不知其能千里也,真可慨也!是又一物也。
【注释】
①驹(jū):此指少壮的骏马。
②致:到达。指跑完一千里。
③八百之牛:指前文所说王恺的八百驳一类的牛。
④程:用作动词,即“跑(八百里)路程”之意。
【译文】
马牛麒麟凤凰,在俗人眼里,那是相差太远了。然而骏马一日可跑千里,王武子那如同骏马的牛一日可跑八百里。麒麟与凤凰,虽然很奇特少见,为什么以这种奇特少见来求取呢?士人能以任重致远的,大都这样。如若世上没有伯乐,只把牛马看成牛马而不知道它们能一日跑千里之远,真是让人感慨叹息啊!这又是一物。
夫能生人又能杀人,能贫人又能富人,江淮河海是也。利者十五①,而害者亦十五。利害相半,而趋者不倦②。今世用人者知其害而不察其利,是欲堙塞天下之江河而不用之也③。宋王介甫欲决梁山泊以为良田④,而思无置水之处。刘贡父大声叫曰⑤:“再凿一梁山泊则可置此水矣!”然则今日江淮河海之士,既以有害而不用矣,将安所置之哉?是亦一物也,今未见其人也。
【注释】
①十五:十分之五。
②趋者:指到江淮河海去谋利的人。
③堙(yīn)塞:堵塞。
④王介甫: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今江西临川)人。庆历进士。神宗熙宁年间(1068—1077),两次任宰相,积极推行青苗、均输等新法。后退居江宁(今南京),封荆国公,世称荆公。北宋政治家、文学家、思想家。其散文雄健峭拔,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作遒劲清新,词虽不多而风格高峻。著有《临川集》等。《宋史》卷三〇五、《藏书》卷三九等有传。欲决梁山泊以为良田:见司马光《涑(sù)水记闻》卷一五:“集贤校理刘攽(bān)贡父好滑稽,尝造(到)介甫,值一客在坐,献策曰:‘梁山泊决而涸之,可得良田万余顷,但未择得便利之地贮其水耳。’介甫倾首沉思,曰:‘然。安得处所贮许多水乎?’贡父抗声曰:‘此甚不难。’介甫欣然,以谓有策,遽问之,贡父曰:‘别穿一梁山泊,则足以贮此水矣。’介甫大笑,遂止。”
⑤刘贡父:刘攽(1022—1088),字贡父,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庆历进士,仕州县二十余年,始为国子监直讲。曾写信给王安石,反对变法。哲宗时,历官襄州知州、蔡州知州、中书舍人等。著作甚丰,尤善史学,《东汉刊误》特别为人称道。又曾协助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宋史》卷三一九、《宋元学案》卷四等有传。
【译文】
能使人生存又能杀人,能使人贫困又能使人富足,江淮河海就是这样。利益有十分之五,害处也有十分之五。利害各占一半,但到江淮河海去谋利之人不知疲倦。而今用人者只知用人像江淮河海那样有害而不知道也有利,那不是想把天下的江河都堵塞而不用吗?宋代的王安石想把梁山泊的水决口放出使之变为良田,却想不出水放到何处。刘贡父大声说道:“再凿一个梁山泊,就可以储存那些水了!”那么今日像江淮河海一样的人,认为他们都有害而不能用,那么把他们安置到哪里去呢?这又是一物,至今未见其人。
夫智如日月,皎若辰星,照见大地,物物赋成①。布帛菽粟者,决不责以霜杉雪柏之操②;八百千里者,决不索以异香奇卉之呈③。名川巨浸④,时或泛滥崩冲⑤;长江大河,实藉其舟楫输灌⑥。高楼凉殿,巍然焕然,谁不欲也,独不有鸟兽鱼鳖与之咸若⑦,山川草木亦令多识乎⑧?器使之下,可使无不获之夫⑨。则知日月星辰灼然兼照⑩,真可贵矣。此一物者,实用八物⑪,要当以此物为最也⑫,今亦未见其人也。
【注释】
①物物赋成:万物都获得生长。赋,赋予。
②责:要求。
③索:索要,讨取。呈:显露。
④巨浸:大水。这里指大湖泊。
⑤崩冲:水流冲激岸堤而奔腾。
⑥藉:凭借,依靠。
⑦“独不”句:“鸟兽鱼鳖咸若”,语出《尚书·伊训》。意为难道不是有鸟兽鱼鳖同它和睦相处。咸,都。若,顺,和顺。这里是和睦相处之意。
⑧亦令多识:也可以令人增长见识。
⑨“器使”二句:意为量材使用,就可以使(用人者)不会找不到可用之人。器使,量材使用。不获,不得,不能。
⑩灼然兼照:明亮地普照(大地万物)。
⑪实用八物:实际上能发挥八物的作用。
⑫要:总。
【译文】
智如日月,皎像辰星,照见大地,万物都得以生长。对于布帛菽粟这些物品,决不要求它们有霜杉雪柏的贞操;能跑八百千里的牛马,决不要求它们有异香奇卉的显露。名川大湖,有时会泛滥冲激;长江大河,是靠着船只运输交流。高楼凉殿,巍峨光彩,谁不想得到,难道不是有鸟兽鱼鳖同它和睦相处,山川草木也可以使人增长见识吗?量材使用,用人者就不会找不到可用的人。由此可知,日月星辰明亮地普照大地万物,真是可贵。这一物,实际上能发挥八物的作用,应当以此物为总,但今日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
呜呼!此八物汤也①,以为药则气血兼补,皆有益于身;以救世则百工效用②,皆有益于治。用人者其尚知此八物哉!毋曰彼有怨于我也,彼无德于我也,虽有千金不传之秘,长生不老之方,吾只知媢嫉以恶之③,而唯恐其胜己也已。吁!观于八物之说,而后知世之用人者狭也,况加之媢嫉之人欤!
【注释】
①汤:这里指“汤药”,即中医的汤剂。
②百工效用:各种人才都发挥其效力和作用。百工,原指各种手艺工匠,引申为各种各样的人才。
③媢(mào)嫉以恶之:语出《大学》:“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疾,通“嫉”,嫉妒。因妒忌而厌恶他。
【译文】
呜呼!这八物是一种汤药,用它当药则气血兼补,都对健身有益;用它以救世则各种人才都可以发挥效力和作用,都有益于治世。用人者也许可以知道这八物吧!不要说他对我有怨,他对我无德。虽然有千金不传的秘诀,长生不老的药方,我只因为妒忌而厌恶他,唯恐他超过自己。吁!看看这篇八物之说,而后知道现世用人的狭窄,何况再因为妒忌而厌恶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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