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年（1592）写于武昌。李贽在《复麻城人书》中曾说：“时闻灵、夏兵变，因发愤感叹于高阳，遂有《二十分识》与《因记往事》之说。”（本书卷二）“灵、夏兵变”，指哱（pò）拜叛乱一事。见前文《答陆思山》注。在《复麻城人书》《二十分识》《因记往事》三文中，李贽从不同方面表现出对当时国事的关心。在本文中，李贽重点论述了识、才、胆的作用及其关系，而又特别推重识的价值。由此出发，他强调了“非但学道”，而且“举凡出世处世，治国治家，以至于平治天下”，都需要二十分识。正是在这一理论基础上，他赞扬吕尚、管仲、张良等杰出的政治家，甚至一反传统观念，而赞扬顺从时势大潮，劝蜀主降魏的谯周。这一切都在表示面对当时国是日非的现实，李贽希望重用有识之士的心愿。至于文中李贽称自己“出词为经，落笔惊人，我有二十分识，二十分才，二十分胆”，那更是对自己著作意义的充分肯定，也是对当时道学家对李贽种种攻击的反击。
有二十分见识，便能成就得十分才，盖有此见识，则虽只有五六分才料，便成十分矣。有二十分见识，便能使发得十分胆，盖识见既大，虽只有四五分胆，亦成十分去矣。是才与胆皆因识见而后充者也。空有其才而无其胆，则有所怯而不敢；空有其胆而无其才，则不过冥行妄作之人耳①。盖才胆实由识而济②，故天下唯识为难。有其识，则虽四五分才与胆，皆可建立而成事也③。然天下又有因才而生胆者，有因胆而发才者，又未可以一概也。
【注释】
①冥行妄作：盲目乱干。冥行，夜间行路，比喻盲目行事。
②济：得到补益。
③建立：建功立业。
【译文】
一个人有二十分思想见解，便能具备十分的才能，因此，有了二十分见识，那么虽然原本只有五六分的才能，也能使之具备十分的才能了。有二十分见识，就能形成十分的胆量，因此，见识深刻，原本虽只有四五分胆量，也能使之具备十分的胆量了。才能与胆量都因见识的深刻而得到充实和提高。空有才能而无胆量，就心生畏惧而不敢去实践：空有胆量而没有才能，就只是个盲目乱干的人。因此才能与胆量实在是从见识中得到补益，所以，天下之人真正具有见识者是很可贵的。如果有见识，虽只有四五分的才与胆，都是可以建功立业、成就大事的。然而，世上又有因才能而生胆量的，也有因胆量而提高才智的，这又不能一概而论了。
然则识也、才也、胆也，非但学道为然，举凡出世处世，治国治家，以至于平治天下，总不能舍此矣，故曰“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①。智即识，仁即才，勇即胆。蜀之谯周②，以识胜者也；姜伯约以胆胜而无识③，故事不成而身死。费祎以才胜而识次之④，故事亦未成而身死。此可以观英杰作用之大略矣。三者俱全，学道则有三教大圣人在⑤；经世则有吕尚、管夷吾、张子房在⑥。空山岑寂，长夜无声，偶论及此，亦一快也。
【注释】
①“故曰”三句：语出《论语·子罕》。
②谯周（201—270）：字允南，三国巴西郡西充国（今四川阆中）人。官至光禄大夫。魏将邓艾伐蜀时，谯周劝蜀主刘禅要“知得失存亡”而降魏。后被魏封为阳城亭侯。李贽在《藏书》卷六八中，把谯周列入“吏隐外臣”传，并称赞他劝蜀降魏是“刘氏无虞，一国蒙赖”，有“全国之功”。
③姜伯约：即姜维（202—264），字伯约，天水冀县（今甘肃甘谷）人。三国时蜀大将，为诸葛亮所信任和重用。魏灭蜀，他被迫向魏将钟会投降。后钟会谋反，他佯与联合，拟乘机恢复蜀汉，事败被杀。李贽说他“无识”，“事不成而身死”，指的当是这件事。
④费祎（yī）：字文伟，江夏鄳（méng，今河南罗山）人。三国时蜀臣，曾官大将军、益州刺史。为诸葛亮所重用，后为魏降人郭脩所杀。
⑤三教大圣人：指儒教的孔丘，道教的老聃，佛教的释迦牟尼。
⑥经世：治世，治理国家。吕尚：即姜尚，名牙，字子牙，俗称姜太公。传说他八十岁时在渭水边钓鱼，为周文王访得，与语大悦，即拜为相位。后又助武王起兵伐纣，完成兴周大业。其事迹见《史记》卷三二《齐太公世家》。姜尚在《鬻子》《六韬》《金匮》《搜神记》等书中，被逐渐加以神话，至《封神演义》达到极致。管夷吾：即管仲（？—前645），名夷吾，字仲，春秋时齐国颍上（颍水之滨）人。曾辅助齐桓公以“尊王攘夷”相号召，使之成为春秋时第一霸主。其事迹见《史记》卷六二《管晏列传》。《汉书》卷三〇《艺文志》道家著录有《管子》八十六篇。张子房：即张良（？—前186），字子房，汉初政治家。详见《题关公小像》注①。
【译文】
然而思想、才能、胆量，都不是从学道中获得的，凡是出世入世、治国或治家以及平天下，总离不开这三方面，所以说“有才智的人不迷惑，仁德的人不忧愁，勇敢的人不畏惧”。智就是思想，仁就是德才，勇就是胆量。三国时蜀国的谯周，是个以见识见长的人；姜维以胆量见长但没有见识，所以事业没有建立起来就死了；费祎以才能见长见识又差了点，所以，也未成就大事业就死了。由此可以看出识、才、胆这三者对英雄豪杰们所产生的影响。能识、才、胆三者俱全的，在思想造诣方面儒教有孔子，道教有老聃，佛教有释迦牟尼这样的人；在治理国家方面则有周代的姜子牙，春秋时的管仲，汉代的张良这样的人。在幽静的山谷中，在寂然无声的长夜里，偶然与朋友谈论这些.也是一大乐事。
怀林在旁①，起而问曰：“和尚于此三者何缺？”余谓我有五分胆，三分才，二十分识，故处世仅仅得免于祸。若在参禅学道之辈，我有二十分胆，十分才，五分识，不敢比于释迦老子明矣②。若出词为经③，落笔惊人，我有二十分识，二十分才，二十分胆。呜呼！足矣，我安得不快乎！虽无可语者，而林能以是为问，亦是空谷足音也④，安得而不快也！
【注释】
①怀林：龙潭湖芝佛院和尚。
②释迦老子：即释迦牟尼，佛教创始人。
③出词为经：指著书立说。
④空谷足音：语本《庄子·徐无鬼》：“夫逃虚空（空谷）者……闻人足音，跫（qióng）然（脚步声）而喜矣。”在空旷的山谷里能听到脚步声，比喻极为难得。
【译文】
当时怀林在身旁，他问道：“你在这识、才、胆三方面哪方面显得不足？”我自我评价是：有五分胆量，三分才智，二十分见识，所以，处世才仅仅免于灾祸。而在禅学研究领域，我有二十分胆，十分才，五分识，那是不敢和释迦牟尼相比的。如论著书立说，立论惊人，我则有二十分识，二十分才，二十分胆。唉！知足了，我还哪里不痛快呢？虽然这时没有人可以与我讨论这问题，而怀林能以这个问题问我，也是极为难得，还哪里不痛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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