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友朋亦不详。这封信通过对顾养谦与周思敬的评析，不但写出了他们各自的独特面貌，也体现出李贽对人才的看重。
顾虎头虽不通问学①，而具只眼②，是以可嘉；周公瑾既通学问③，又具只眼，是以尤可嘉也。二公皆盛有识见，有才料④，有胆气，智仁勇三事皆备。周善藏⑤，非万全不发⑥，故人但见其巧于善刀⑦，而不见其能于游刃⑧。顾善发，然发而人不见，故人但见其能于游刃，而不见其巧于善刀。周收敛之意多⑨，平生唯知为己，以故相知少而其情似寡⑩，然一相知而胶漆难并矣⑪。顾发扬意多⑫，平生惟不私己，以故相爱甚博而其情似不专。然情之所专，爱固不能分也。何也？以皆具只眼也。
【注释】
①顾虎头：即东晋著名画家顾恺之（约345—406），字长康，小字虎头。这里借指顾养谦。见本卷《复焦弱侯》第一段注③。问学：学问。
②只眼：比喻独特的见解。
③周公瑾：三国时期吴名将周瑜（175—210），字公瑾。这里借指周思敬。见本卷《与周友山书》题解。
④才料：指才能。
⑤善藏：指识、才、胆不外露。关于周“善藏”及下文“得老子之体”，李贽在《豫约·早晚守塔》中曾说：“友山（周思敬的号）实是我师，匪但知我已也。彼其退藏之密，实老子之后一人，我自望之若跂（qǐ，用脚尖着地站立），尤不欲归也。”（本书卷四）
⑥非万全不发：不到极为安全周到之时不表露出来。
⑦善刀：语出《庄子·养生主》：“善刀而藏之。”陆德明释文：“善，犹拭也。”后用以指善于做好事前的准备，而等待时机。
⑧游刃：语出《庄子·养生主》。形容观察事物透彻，技艺精熟，运用自如。
⑨收敛：谨慎，约束身心。
⑩其情似寡：表面看与人交情淡薄。
⑪胶漆难并：比喻情谊极深，亲密无间。难并，难以比并。
⑫发扬：指豪放、奋发。
【译文】
顾养谦虽然学问不深，但有独特的见解，所以应该给以赞美；周思敬既有学问，又有独特的见解，那就更应该给以赞美。二公都很有识见，有才能，有胆气，智仁勇三事皆备。但周思敬不外露，不到极为周到之时不会表露出来，所以人们只看见他事前的善于准备，却看不到他对事物的透彻观察而运用自如。顾养谦能够发出独到的见解，然而人们缺乏关注，只注意他对事物的透彻观察，而提出的独到见解，却看不到他事前的深思熟虑。周思敬非常谨慎，看起来总像是多为自己，所以朋友少，表面看起来与人交情淡薄，但是真正与他成为知己之后那就情谊极深，亲密无间。顾养谦则豪放奋发，平生表现很少考虑自己，所以他的朋友极多但情意好像不那么深厚专一。但是情感如若专一，那就难以相交多了。为什么？因为每人都有独特的见解。
吾谓二公者，皆能知人而不为知所眩①，能爱人而不为爱所蔽②，能用人而不为人所用者也③。周装聋作哑，得老子之体，是故与之语清净宁一之化④，无为自然之用，如以石投水，不相逆也⑤。所谓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者⑥，此等是也，最上一乘之人也⑦，何可得也！顾托孤寄命⑧，有君子之风，是故半夜叩门，必不肯以亲为解⑨，而况肩钜任大⑩，扶危持颠，肯相辜负哉！是国家大可倚仗人也，抑又何可得也！
【注释】
①不为知所眩：不被现象所迷惑。
②不为爱所蔽：不被感情所蒙蔽。
③不为人所用：不被人所利用。
④清净宁一：语本《老子》三十九章：“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指安静治平。后《史记》卷五四《曹相国世家》：“载其清净，民以宁一。”下句“无为自然”也是老子的思想，意为要顺乎自然。
⑤“如以石”二句：语本三国魏李康《运命论》：“张良受黄石之符，诵《三略》之说，以游于群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汉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意为互相投合，没有排斥。逆，排斥，违背。
⑥措：安置。这里是治理之意。
⑦最上一乘（shèng）：指最上等。
⑧托孤寄命：语本《论语·泰伯》：“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意为可以把幼少的孤儿和国家的命脉托付给他。后以“托孤寄命”指受遗命托付辅助幼君；或君主居丧时，受命摄理朝政。这里指付托以非常之重任。
⑨“是故”二句：意为有人半夜敲门求救急难，绝不会以父母在为借口而推辞。
⑩钜：同“巨”。
【译文】
我认为顾养谦与周思敬二位，都能知人但又不被现象所迷惑，都能爱人而又不被感情所蒙蔽，都能用人而又不被人所利用。周思敬不外露，如同装聋作哑，深得老子的精神，所以与他谈论安静治平的教化，顺乎自然功用，如同以石投水，相互投合。这就是不动声色而治理天下像泰山一样的安定，这样的人，可以称之为是最上等之人，这是很不容易得到的。顾养谦可以托以重任，有君子之风，所以有人半夜敲门求助，他绝不会以父母在为借口而推辞，何况若有巨大的重任，在国家危难将倾覆之时扶持使之安定，那是不会辜负所望的！这是国家大可倚仗的人才，也是很难得到的。
顾通州人①，周麻城人②。
【注释】
①通州：南通州，今江苏南通。
②麻城：今湖北麻城。
【译文】
顾养谦是南通州人，周思敬是麻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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