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七年（1589）写于麻城。黄安二上人，见《高洁说》第四段注①。此文就出家求道事表现了李贽的认识。可与卷二《为黄安二上人三首》对照看。
出家者终不顾家，若出家而复顾家，则不必出家矣。出家为何？为求出世也①。出世则与世隔，故能成出世事；出家则与家绝，故乃称真出家儿。今观释迦佛②岂不是见身为净饭王之子③，转身即居转轮圣王之位乎④？其为富贵人家，孰与比也？内有耶输女之贤为之妻⑤，又有罗睺罗之聪明为之儿⑥，一旦弃去，入穷山⑦，忍饥冻，何为而自苦乃尔也⑧？为求出世之事也。出世方能度世⑨。夫此世间人，犹欲度之使成佛，况至亲父母妻儿哉！故释迦成道而诸人同证妙乐⑩，其视保守一家之人何如耶？
【注释】
①出世：指超脱人世。
②释迦：指释迦牟尼。
③见：同“现”。净饭王：相传为释迦牟尼之父，公元前六世纪至公元前五世纪古印度迦毗罗卫国（今尼泊尔境内）国王。
④转身：逝世。转轮圣王：又称转轮王，古印度神话中的国王，谓此王出生之时，空中自然出现宝轮，他转动宝轮，就能降伏四方。这里则指释迦牟尼能继承他父亲的王位，而永享富贵。
⑤耶输女：即耶输陀罗，相传为释迦牟尼的妻子。
⑥罗睺（hóu）罗：相传为释迦牟尼的儿子。后随释迦牟尼出家，成为第一个沙弥，释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
⑦入穷山：与下句“忍饥冻”，都指释迦牟尼在求道过程中的艰苦。据佛经记载，释迦牟尼二十九岁（一说十九岁）舍王子之位，出家修道。他辗转于雪山之麓，每天只吃一麻一麦。共经历了十二年的修行，最后终于战胜烦恼魔障，彻底觉悟而得道。
⑧乃尔：这样。
⑨度世：佛教用语。超度世人，引度世间人从苦难的此岸到极乐世界的彼岸。
⑩证：佛教用语。参悟，修行中领悟妙道。这里引申为达到。妙乐（lè）：古代西印度国名。这里则指佛教虚构的绝妙欢乐的佛国。
【译文】
出家之人是顾不了家的，如若出家而又顾家，那就不必出家了。为什么要出家？那是为了超脱人世。超脱人世就要与人世隔离，这才能达到超脱人世的境界；出家就要与家人隔离，这样才是真的出家。看一看佛祖释迦牟尼不就是净饭王之子吗，净饭王逝世后他不就可以继承王位吗？任何富贵人家，谁能和他比呢？家有贤妻耶输女，又有聪明的儿子罗睺罗，忽然有一天抛弃这一切，进入穷山，忍受饥冻，为什么要这样自找苦吃呢？那是为了求得超脱人世。超脱人世才能超度世人。世间之人，都想被超度而成佛，何况最亲的父母妻子和儿子呢！所以释迦佛成道后众多人都受到超度而达到绝妙欢乐的佛国，这和保守之人相比又是差距多么远啊！
人谓佛氏戒贪①，我谓佛乃真大贪者。唯所贪者大，故能一刀两断，不贪恋人世之乐也。非但释迦，即孔子亦然。孔子之于鲤②，死也久矣，是孔子未尝为子牵也。鲤未死而鲤之母已卒，是孔子亦未尝为妻系也③。三桓荐之④，而孔子不仕⑤，非人不用孔子，乃孔子自不欲用也。视富贵如浮云⑥，唯与三千七十游行四方⑦，西至晋⑧，南走楚⑨，日夜皇皇以求出世知己。是虽名为在家，实终身出家者矣。故余谓释迦佛辞家出家者也，孔夫子在家出家者也，非诞也⑩。
【注释】
①戒贪：戒除各种欲念。
②鲤：孔子的儿子，字伯鱼，年五十而先孔子死。
③系：系念，牵挂。
④三桓：指春秋时鲁国大夫孟孙（仲孙）、叔孙、季孙，因都是鲁桓公的后代，故称“三桓”。
⑤孔子不仕：周时，王朝称王室，列国诸侯称公室，卿大夫称家，礼仪制度都有一定的等级规定。而当时作为卿大夫的“三桓”，由于势力日强，实际掌握了鲁国政权，其家中的礼仪制度“僭（超越）于公室”。而且，当时“鲁（国）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因此，“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史记》卷四七《孔子世家》）。
⑥视富贵如浮云：语本《论语·述而》，原文是：“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⑦三千七十：指孔子的弟子。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有弟子三千人，其中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
⑧晋：春秋时期诸侯国名。疆域据有今山西、河北南部、河南北部等一带。
⑨楚：春秋时期诸侯国名。疆域据有今湖北、湖南一带。
⑩诞：荒唐。
【译文】
有人说佛祖戒除了各种欲念，我认为佛祖乃是一个贪欲极大的人。正因为他有极大的贪欲，所以能一刀两断，不贪恋人世的乐。不但释迦牟尼是这样，孔子也是这样。孔子的儿子孔鲤，先孔子而死，孔子并没有因此而产生牵挂。孔鲤的母亲死得更早，孔子也没有因此而对其妻子有所系念。鲁国大夫“三桓”推荐孔子为官，孔子却不接受，这并不是人家不用孔子，而是孔子不愿意让人用他。孔子把不义的富与贵看作浮云一般，而与他的三千弟子游行于四方，西边到了晋国，南边到了楚国，日夜彷徨不安地想找到超脱人世的知己。他虽然说是在家，实际上却是出家之人。所以我认为释迦牟尼佛是离开家出家之人，孔子是在家而出家之人，这并不荒唐。
今我自视聪明力量既远不逮二老矣①，而欲以悠悠之念证佛祖大事②，多见其不自量也，上人又何为而远来乎？所幸双亲归土，妻宜人黄氏又亡③。虽有一女嫁与庄纯夫④，纯夫亦是肯向前努力者。今黄安二上人来此，欲以求出世大事，余何以告之？第为书释迦事，又因其从幼业儒⑤，复书孔子生平事以为譬。欲其知往古，勉将来，以不负此初志而已也⑥。
【注释】
①逮：及。二老：指释迦牟尼与孔子。
②悠悠之念：不切实际的世俗人的想法。佛祖大事：指出家学道成佛。
③黄氏又亡：据耿定力《诰封宜人黄氏墓表》，李贽妻黄宜人死于万历十六年（1588）。
④庄纯夫（1554—1606）：名凤文，字纯夫（又作纯甫），泉州人。
⑤业儒：学习儒家学说。
⑥初志：指黄安二上人学道出世的志向。
【译文】
我很清楚自己的聪明力量远远不及释迦牟尼和孔子，如若想以不切实际的世俗人的意思去参悟佛祖出家学道成佛的大事，那真是不自量力了，二位上人为什么远远地找我来？我所得以安心的是双亲已归土安葬，妻子宜人黄氏也已逝世。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庄纯夫，纯夫也是一位努力向上的人。而今黄安二上人来这里，想求得超脱人世的大事，我怎么告诉他们呢？姑且写一写释迦牟尼佛祖的事，又因为我从小学习儒家学说，再写一写孔子生平的事作为超脱人世的譬喻。想以此使他们知道从前，努力于将来，不辜负学道出世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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