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屈原作《离骚》，以抒发遭逢忧患之情。西汉末扬雄作《反离骚》，仿《离骚》而反其意，在同情屈原的遭遇的同时，又从全身自守的角度对屈原有所非议。由此而引起后人对《离骚》与《反离骚》的种种评议，本文即李贽围绕这一命题而提出的议论。
朱子曰①：“雄少好辞赋②，慕司马相如之作③，怪屈原文过相如④，至不容⑤，作《离骚》⑥，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常不流涕焉⑦。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⑧，不得则龙蛇⑨，遇不遇命也⑩，何必湛身哉⑪！乃作书往往摭《骚》文而反之⑫，自岷山投诸江以吊屈原云⑬。”
【注释】
①朱子：即朱熹（1130—1200），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别号紫阳。卒后追谥“文”。徽州婺源（今江西婺源）人，后侨居建阳（今福建建阳）。绍兴进士，曾任秘阁修撰等职。南宋哲学家、教育家。在经学、史学、文学、乐律以至自然科学方面都有不同程度的贡献。特别是在哲学上，发展了程颢、程颐关于理念关系的学说，集理学之大成，建立了一个完整的客观唯心主义理学体系，世称“程朱理学”，在明清两代被提到儒学正宗地位。著有《四书章句集注》《周易本义》《诗集传》《楚辞集注》，及后人编纂的《朱子语类》《朱文公文集》等。《宋史》卷四二九、《藏书》卷四五、《宋元学案》卷四八、卷四九等有传。李贽在这里引用的一段话，见朱熹《楚辞集注·反离骚》，朱熹则本《汉书·扬雄传》。
②雄：扬雄（前53—18），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少好学。其博通群籍，多识古文奇字。仿《周易》《论语》作《太玄》《法言》，又编字书《方言》。西汉后期辞赋家。明代张溥集其文为《扬子云集》。《汉书》卷八七、《藏书》卷三二等有传。
③司马相如（前179—前118）：字长卿，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西汉辞赋家。其著作明人辑有《司马文园集》。《史记》卷一一七、《汉书》卷五七、《藏书》卷三七等有传。按，《楚辞集注·后语·反离骚第十六》（下同），此句后有“以为式”三字。下句“怪”前有“又”字。据《汉书·扬雄传》：“先是时，蜀有司马相如，作赋甚弘丽温雅，雄心壮之，每作赋，常拟之以为式。”
④怪：责怪，怨。屈原（约前340—前278）：名平，字原，战国时楚国人。楚怀王时曾任左徒、三闾大夫。他主张举贤授能，修明法度，联齐抗秦，但遭到保守派上官大夫靳尚、令尹子兰等的反对，被谗去职。楚顷襄王时被放逐江南。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楚国首都郢都（今湖北江陵），毁弃楚国王家陵庙。屈原在无限悲愤中投入湖南汨（mì）罗江自杀。屈原是位爱国主义诗人，作品有《离骚》《九章》《九歌》《天问》等。《史记》卷八四、《藏书》卷二七等有传。
⑤不容：不被容纳。
⑥《离骚》：《楚辞》篇名，屈原的代表作。我国古代最长的一首抒情诗。全诗通过自叙身世、陈述节操、诉说遭际等，充满激情地抒发了对祖国、对人民的热爱，表现了他一生努力追求革新政治使祖国富强的崇高理想，以及这一理想遭到毁灭时的悲愤心情。同时，对楚国贵族集团的顽固昏庸进行了揭露。
⑦常：通“尝”。原文“常”作“尝”，“焉”作“也”。
⑧得时：遇到好时机。这里指被重用。大行：发挥才智，做一番大事。
⑨龙蛇：语出《周易·系辞下》：“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意为（在不得重用时）就要像龙蛇那样潜隐蛰居，以保存自己。后因以“龙蛇”喻隐退。
⑩遇：得以好机遇。指被重用。
⑪湛（zhàn）身：沉身。这里指屈原投江而死。
⑫摭（zhí）：拾取，取用。反之：（辞意）与《离骚》相反。原文“《骚》”作“《离骚》”。
⑬岷山：绵延于四川、甘肃两省边境。原文“江”作“江流”。
【译文】
朱熹说：“扬雄年轻时好辞赋，喜欢司马相如的作品，又觉得屈原的作品超过了司马相如，但却不为世所容，从而作《离骚》，最后投江而死，扬雄非常悲伤屈原之文，读之不禁流下热泪。在扬雄看来，君子能被君主重用，就干一番大事，不被重用，就应该潜隐蛰居，保存自己，被重用或不被重用，都是命中注定的，屈原又何必为不被重用而投江呢！有感于此，扬雄就作了《反离骚》，仿照《离骚》而却反其意，从岷山投入江中以祭奠屈原。”
李生曰①：《离骚》，离忧也②；《反骚》，反其辞，以甚忧也，正为屈子翻愁结耳③。彼以世不足愤④，其愤世也益甚⑤；以俗为不足嫉，其嫉俗愈深。以神龙之渊潜为懿⑥，则其卑鄙世人⑦，驴骡下上⑧。视屈子为何物，而视世为何等乎⑨？盖深以为可惜，又深以为可怜，痛原转加⑩，而哭世转剧也⑪。夫有伯夷之行⑫，则以饿死为快；有士师之冲⑬，则以不见羞污为德⑭：各从所好而已。若执夷之清而欲兼柳之和⑮，有惠之和又欲并夷之清，则惠不成惠，夷不成夷，皆假焉耳。屈子者夷之伦⑯，扬雄者惠之类，虽相反而实相知也⑰，实未常不相痛念也⑱。彼假人者岂但不知雄⑲，而亦岂知屈乎？唐柳柳州有云⑳：“委故都以从利兮(21)，吾知先生之不忍(22)。立而视其颠覆兮(23)，又岂先生之所志(24)？穷与达其不渝兮(25)，夫唯服道而守义(26)。吁嗟先生之貌不可得兮(27)，犹仿佛其文章(28)。托遗编而叹喟兮(29)，涣余涕其盈眶(30)。哀今之人兮(31)，庸有虑时之否臧(32)？退默默以自服兮(33)，曰吾言之而不行(34)！”其伤今念古，亦可感也！独太史公《屈原传》最得之(35)。
【注释】
①李生：李贽自称。
②离忧：这是对《离骚》命题之义的解释。关于《离骚》的题义自来说法不一。司马迁说：“离骚者，犹离忧也。”（《史记·屈原列传》）以“忧”释“骚”，而“离”字无解。东汉班固说：“离，犹遭也；骚，忧也。明己遭忧作辞也。”（《离骚赞序》）则以“离”为“罹”，因而解作“遭”。稍后于班固的王逸说：“离，别也；骚，愁也。”（《楚辞章句》）后世学者或主“遭忧而作”之说（朱熹《楚辞集注》即是），或主“离别之忧”之说（如清代蒋骥的《山带阁注楚辞》）。后人还有其他说法，如说“离骚”即“牢骚”，《离骚》即《劳商》，为楚古典之名等等。这里李贽取司马迁之说。
③屈子：指屈原。愁结：忧愁郁结而难解。
④彼：指扬雄。
⑤其：指扬雄。
⑥以神龙之渊潜为懿：把神龙的深水隐藏看作美好德行。语本《周易·乾》孔子对初九“潜龙勿用”的解释：“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意为这是龙，亦即有作为的人，隐藏看不到的德行。意志不因世俗改变，也不争虚名；隐退而不苦闷，主张不被接纳，也不忿慨不平；主张能够愉快实现则实行，担忧难以实现则摆脱；坚定信念而不动摇，这就是潜龙的德行。渊，深水。潜，隐藏。懿，（德行）美好。
⑦卑鄙世人：即以世人为卑鄙。意思是轻视、看不起世人。
⑧驴骡下上：（视之）同驴骡不相上下。扬雄《反离骚》：“骋骅骝以曲囏（jiān）兮，驴骡连蹇（jiǎn）而齐足。”意为使骅骝一样的骏马驰行在屈曲艰阻之中，那只能以驴骡一样的速度艰难前行。曲囏，曲折艰阻。囏，“艰”的古字。连蹇，行走艰难貌。
⑨视世为何等：把世道看成什么样子。等，样子，类型。
⑩转加：更加。转，翻，成倍的增加。
⑪哭世：愤世嫉俗。剧：剧烈。
⑫伯夷：孤竹国君的长子。孤竹君要传位给其三子叔齐，孤竹君死后，叔齐要让位于伯夷。伯夷以为不应违背父命而逃走，叔齐也不肯就位而出走。后二人听说周文王贤，同奔周。周文王死后，武王发兵伐商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武王灭商后，二人逃到首阳山（今山西永济南），不食周粟而死。事见《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后以“不食周粟”表示清白气节。行：德行。
⑬士师：官名。掌管刑狱。这里是指春秋时鲁国大夫柳下惠。柳下惠，姓展，名获，字禽。食邑在柳下，谥惠，因称柳下惠。以善于讲究贵族礼节著称。在鲁国任士师之职。曾三次被免职，但随和从事，不肯弃职。其事迹见《论语·微子》《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孟子·万章下》：“柳下惠，圣之和者也。”“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胸襟狭小的人）宽，薄夫（刻薄的人）敦（厚道）。”冲：谦和。
⑭羞污：玷污。羞，羞耻。污，行为污浊。
⑮执：持，具有。夷之清：指伯夷的清白气节。柳之和：指柳下惠的谦和风范。
⑯伦：同类，同等。
⑰相知：互相了解，感情深厚。
⑱痛念：谓顾念其痛而抚慰之。
⑲彼假人者：那个假道学。指朱熹。
⑳柳柳州：指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唐德宗贞元进士。后官至监察御史。顺宗时，任礼部员外郎，是王叔文集团政治革新的积极参加者。后遭到守旧势力的迫害，被贬为永州（今湖南永州）司马，再改柳州（今广西柳州）刺史。因后人称他为柳柳州。著有《柳河东集》。《旧唐书》卷一六〇、《新唐书》卷一六八、《藏书》卷三九等有传。以下引文见《柳河东集·吊屈原文》。
(21)委：抛弃。故都：指国家。从利：追逐个人的利益（名利地位）。
(22)先生：这是柳宗元对屈原的尊称。不忍：不忍心这么做。
(23)立而视其颠覆：站在一旁，眼看着自己国家的覆灭。按，《吊屈原文》（下同），此句“颠覆”作“覆坠”。
(24)志：志向。原文“岂”作“非”。
(25)穷：处境穷困。达：显达，显要。不渝：不改变（理想）。原文“其”作“固”。
(26)服：信服，服从。道：道理。守：坚守，坚持。义：指符合道理的行动。原文“而”作“以”。
(27)吁嗟（xū jiē）：叹词。原文无此二字。貌：容貌。原文此句与上句之间还有多句。
(28)犹仿佛其文章：在文章中如见到您一样。
(29)托：捧起。遗编：指屈原的作品。叹喟（kuì）：叹息的样子。原文“遗编”下有“而”。
(30)涣：水盛的样子。
(31)哀今之人兮：原文是“吾哀今之为仕兮”。原文此句与上句之间还有多句。
(32)“庸有”句：意为哪有一个关心国家的兴亡。庸有，哪有。虑时，关心国事。否（pǐ），坏。臧（zāng），好。
(33)退：退身。这里指不和那些只顾个人名利的保守势力同流合污。默默：不说话，不出声。自服：穿上未出仕时的衣服。指退隐以洁身自好。此句原文作“退自服以默默兮”。此句与上句之间还有两句。
(34)“曰吾”句：意为因为我的主张不能实行。原文无“而”字。
(35)太史公：关于“太史公”，汉代司马谈为太史令，子司马迁继之，《史记》中皆称“太史公”。一说太史公为官名，一说是司马迁对其父的尊称，一说太史令掌天文图书等，古代主天官者皆为上公，故沿旧名，而称之。当以第三说较为可信。后世多以“太史公”称司马迁。司马迁（约前145—？），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西汉史学家、文学家。著有《史记》，是我国最早的通史，开创了纪传体史书的体例。书中不少传记形象鲜明，语言生动，成为史传文学的代表，对后世史学与文学都有深远影响。《汉书》卷六二、《藏书》卷四〇等有传。
【译文】
李贽认为：《离骚》就是遭遇了忧愤之作；《反骚》，虽反其意，表达的则更加忧愤，正如屈原在《离骚》中所表现的难解的忧愤郁结之情。扬雄表面上表现着要潜隐蛰居之意，其中却包含着更深的忧愤；表面上表现着对世俗的无所谓，实际上却是对世俗更加痛恨。如若有神龙深水潜藏的美德，不把世俗之人放在眼里，但如不遇时机也就难有所作为。要屈原潜隐蛰居而不忧愤那还是屈原吗？那又怎么看待屈原所处的世道和处境呢？对屈原的遭遇深为惋惜，深为怜悯，对屈原的痛惜更加激烈，而愤世嫉俗之情也就更加激烈。如若有伯夷的德行，那就不怕饿死以显气节的清白；如若有柳下惠的谦和，那就不怕别人的羞辱而能随和从事：依照自己的意愿去做就是了。如若想既有伯夷的清白气节又有柳下惠的谦和，那就既不可能成为柳下惠，也不可能成为伯夷，只能成为一个不惠不夷的假人。屈原是伯夷一类的人，扬雄是柳下惠一类的人，虽然处世态度不一致实际上情感是相通的，因此，扬雄对屈原也是很痛惜而想抚慰他。像朱熹一类假道学不但不理解扬雄，哪里会理解屈原呢？唐代的柳宗元说过：“不顾国家的兴亡而追逐个人的名利，屈原不是这样的人。看着国家的危机却不关心，那也不是屈原的志向。得势与不得势屈原都不会改变他的心志，他总是坚守着自己的道义去做事。唉！虽然不能看到屈原当时的容貌与情态，但是从他的作品中可以理解他当时的处境与情态。读着他的作品生出无限的感慨，禁不住流下了难以控制的热泪。哀叹现在的仕人，还有谁关心国家的大事呢？有些人不愿与那些名利之徒同流合污而洁身退隐，那是因为自己的主张受到阻挠！”柳宗元的这些话伤今念古，深为感人！由此看来，司马迁的《屈原传》最能说明屈原的思想与当时的处境。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