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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友人书

【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冬或次年春,时李贽在山西沁水。友人,当指袁宗道。袁宗道在《李卓吾》一信中说:“沁水父子(刘东星父子)日与翁相聚,想得大饶益……又诸兄曾论及‘一贯’‘忠恕’,生戏作时艺(即时文,科举用的八股文)一篇,谨录一纸请正。”(《白苏斋类集》卷一五,又见《李温陵外纪》卷四)李贽此信开头即说:“古圣之言,今人多错会,是以不能以人治人,非恕也,非絜矩也。”似即对袁宗道上信的回复与生发。据此推断,这封信可能是李贽万历二十四年冬或次年春住在刘东星家时写给袁宗道,讨论“忠恕”问题的。该信又见《李氏说书·下孟》,名为《中也养不中篇》,开头有“或问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而人何以养,卓吾曰”等二十字,余悉同。该信中所论述的“以人治人”问题,与李贽此时新著《道古录》中的思想一致。

古圣之言,今人多错会①,是以不能以人治人②,非恕也③,非絜矩也④。试举一二言之。

【注释】

①错会:错误领会。

②以人治人:顺应不同人的情况去治理。主张以人治人,反对以己治人,是李贽的一贯思想。他在出任云南姚安知府时写的《论政篇》中就提出应该实行“因乎人”“因性牖民”的“至从之治”,而反对“本诸身”的“君子之治”。他寓居麻城与耿定向论战时又一次论述了这一思想。后来他在山西沁水著《道古录》,更明确提出:“故君子以人治人,更不敢以己治人者。以人本自治,人能自治,不待禁而止之也。若欲有以止之,而不能听其自治,是伐之也,是欲以彼柯易此柯也。”这一思想虽不免带有人性论的倾向,但确有反对封建禁锢的意义。

③恕:恕道。这里指“以人治人”。

④絜(xié)矩:语出《大学》,儒家以絜矩来象征道德上的规范。絜,度量。矩,画方形的用具,引申为法度。

【译文】

古时候圣人的言论,现在的人大多领会错了,因而不能因人而异地去治理,不是用法度去治理,不是用规矩去治理。且举一两个例子来说。

夫尧明知朱之嚚讼也①,故不传以位②;而心实痛之,故又未尝不封之以国③。夫子明知鲤之痴顽也④,故不传以道;而心实痛之,故又未尝不教以《礼》与《诗》⑤。又明知《诗》《礼》之言终不可入,然终不以不入而遽已⑥,亦终不以不入而遽强。以此知圣人之真能爱子矣。乃孟氏谓舜之喜象非伪喜⑦,则仆实未敢以谓然。夫舜明知象之欲己杀也⑧,然非真心喜象则不可以解象之毒,纵象之毒终不可解,然舍喜象无别解之法矣。故其喜象是伪也;其主意必欲喜象以得象之喜是真也,非伪也。若如轲言,则是舜不知象之杀己,是不智也;知其欲杀己而喜之,是喜杀也,是不诚也。是尧不知朱之嚚讼,孔不知鲤之痴顽也,不明甚矣。故仆谓舜为伪喜,非过也。以其情其势,虽欲不伪喜而不可得也。以中者养不中,才者养不才⑨,其道当如是也。养者,养其体肤,饮食衣服宫室之而已也。如尧之于朱,舜之于象,孔之于伯鱼,但使之得所养而已也。此圣人所以为真能爱子与悌弟也⑩。此其一也。

【注释】

①尧:陶唐氏,名放勋(有时简称勋),史称唐尧。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朱:即丹朱,传说是尧的儿子。嚚(yín)讼:语出《尚书·尧典》。意为奸诈而好争讼。

②不传以位:《史记》卷一《五帝本纪》:“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

③封之以国:不详。

④夫子:指孔子。鲤:孔子的儿子,字伯鱼。

⑤教以《礼》与《诗》:孔子教孔鲤学《礼》学《诗》的事见《论语·季氏》。

⑥遽(jù)已:就停止。遽,就,遂。

⑦“乃孟氏”句:意为孟子认为舜喜欢象不是假装的。事见《孟子·万章上》。大意是,舜的继母弟象千方百计想把舜害死,舜却毫不计较,与象见面时,还是一样高兴。孟子的学生万章就这件事提出疑问:舜不知道象要杀他呢,还是假装不计较呢?孟子说,舜是知道的,只是“象忧亦忧,象喜亦喜”,象既然假装敬爱兄长的样子,舜因此也真诚地相信而高兴,为什么是假装的呢?李贽对孟子的这一说法进行了反驳。伪喜,假装喜欢。

⑧欲己杀:想谋害自己。

⑨“以中者”二句:语本《孟子·离娄下》:“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意为具有中庸之道品质的人教育熏陶没有这种品质的人,有才能的人教育熏陶没有才能的人。

⑩悌弟:这里指爱护弟弟。

【译文】

尧明知道自己的儿子丹朱奸诈好讼,所以不将首领的职位传给他;可是内心其实是疼爱丹朱的,所以又没有不封给他国土。孔夫子明知儿子鲤痴呆顽皮,所以不给他传授学问;可是内心其实是疼爱他的,所以没有不教给他《礼》和《诗》。又明知鲤理解不了《诗》《礼》的语言,但终究没有因为他理解不了就中止传授,也终究没有因为他接受不了就勉强他接受。根据这一些事可以知道圣人是真善于爱儿子。孟子说舜喜欢自己异母的弟弟象不是装假,我却实在不敢认为是这样。舜明知象要杀自己,可是如果不真心喜欢象就不能解除象的恶毒,纵然象的恶毒到最后还是解除不了,但舜除了喜欢象,还没有别的解除其恶毒的办法。所以舜喜欢象是假的;他内心的想法是一定要喜欢象,以此博得象的喜欢,这才是真的,不是假的。如果真如孟轲所言,那如果舜不知道象要杀自己就是不聪明;如果知道象要杀自己,却还要去喜欢他,那就是喜欢杀人的人,是不诚实。这就像说尧不知道丹朱奸诈好讼,孔夫子不知道鲤痴呆顽皮,太不聪明了。所以我认为舜是假装喜欢,也不是什么过错。在当时的情形下,舜即使想不假装喜欢也是不行的。用中庸的人养育不中庸的人,用有才能的人养育没有才能的人,方法应该如此。养育,就是养育他的身体,供给他饮食、衣服、房屋而已。像尧对丹朱,舜对于象,孔夫子对伯鱼,只是让他们得到养育而已。这就是圣人真能爱儿子、爱兄弟的原因。这是第一。

又观古之狂者,孟氏以为是其为人志大言大而已①。解者以为志大故动以古人自期②,言大故行与言或不相掩。如此,则狂者当无比数于天下矣③,有何足贵而故思念之甚乎④?盖狂者下视古人⑤,高视一身⑥,以为古人虽高,其迹往矣,何必践彼迹为也⑦。是谓志大。以故放言高论,凡其身之所不能为,与其所不敢为者,亦率意妄言之。是谓大言。固宜其行之不掩耳。何也?其情其势自不能以相掩故也。夫人生在天地间,既与人同生,又安能与人独异。是以往往徒能言之以自快耳,大言之以贡高耳⑧,乱言之以愤世耳。渠见世之桎梏已甚⑨,卑鄙可厌,益以肆其狂言。观者见其狂,遂指以为猛虎毒蛇,相率而远去之⑩。渠见其狂言之得行也,则益以自幸,而唯恐其言之不狂矣。唯圣人视之若无有也,故彼以其狂言吓人而吾听之若不闻,则其狂将自歇矣。故唯圣人能医狂病。观其可子桑⑪,友原壤⑫,虽临丧而歌⑬,非但言之,且行之而自不掩,圣人绝不以为异也。是千古能医狂病者,莫圣人若也⑭。故不见其狂,则狂病自息。又爱其狂,思其狂,称之为善人,望之以中行⑮,则其狂可以成章⑯,可以入室⑰。仆之所谓夫子之爱狂者,此也。盖唯世间一等狂汉,乃能不掩于行。不掩者,不遮掩以自盖也,非行不掩其言之谓也。

【注释】

①“又观”二句:《孟子·尽心下》载:万章问:“何以谓之狂也?”孟子答曰:“其志嘐(xiāo)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意为他们志大而言夸,总是说:“古人呀,古人呀。”可是一考察他们的行为,却不和言语相吻合。朱熹《四书集注》:“嘐嘐,志大言大也。重言‘古之人’,见其动辄称之,不一称而已也。夷,平也。掩,覆也。言平考其行,则不能覆其言也。”

②解者:当指上引朱熹的解释。李贽不同意这种解释,见下文。自期:自许。

③无比数:多的是,算不了什么。

④思念之甚:《孟子·尽心下》:万章问:“……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孟子答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这里说的“思念”当本此。

⑤下视古人:把古人看得很低下。

⑥高视一身:把自身看得很高。

⑦“以为”三句:反对践迹是李贽的一贯思想。他在《藏书·世纪列传总目后论》中曾斥责道学家们“虽名为学而实不知学,往往学步失故,践迹而不能造其域,卒为名臣所嗤笑。”在《藏书》卷三二《乐克传论》中斥责道学家们的“践迹”是“效颦学步,徒慕前人之迹为也”。并响亮提出,对于过去的迹“不必践,不可践,不当践”。

⑧贡高:自命高超不凡。

⑨桎梏:古代拘束罪人的刑具,如脚镣手铐。比喻一切束缚人的东西。这里指道学家鼓吹的束缚人们思想的道德伦理教条。

⑩相率:一个接一个。

⑪可子桑:肯定子桑。《论语·雍也》:“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他简单得好)。’”子桑伯子已不可考。有人以为他是《庄子》中的子桑户,有人以为他是秦穆公时的子桑(公孙枝),都只能存异。

⑫友原壤:与原壤做朋友。

⑬临丧而歌:据《礼记·檀弓》记载,原壤母亲死了,孔子去帮助他料理丧事,他却站在棺材上唱起歌来,孔子只好装作没听见。从者问孔子,是不是要与之断交。孔子说,为亲戚者虽有非礼,不可立即就失去亲戚之情;为朋友者虽有非礼,不可立即就失去朋友之交。表现出孔子隐恶全交之意。

⑭莫圣人若:莫若圣人,没有能像圣人那样。

⑮中行:行为合乎中庸之道的人。亦泛指中庸之道。

⑯成章:语出《论语·公冶长》。意为文理很可观。引申为自成格局。

⑰入室:语本《论语·先进》:“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意为学问很精深。这里可引申为和自己很亲近。

【译文】

再看古代之狂者,孟子认为只是他们志向大、说大话而已。解释孟子的人认为,志向大,所以动不动就用古人来比自己;说大话,所以言与行有时不一致。如果是这样,那狂者在世上就多得数不清,有什么值得看重并且令孔子特别想念的呢?狂者把古人看得很低,把自身看得很高,认为古人虽然很高明,但他们的行为已经成为过去,为什么一定要沿袭着他们的行为去做呢?这才是他们的大志向。因为这个缘故,他们毫无拘束地发表自己的高论,凡是他自身做不了的,与他不敢做的,也都轻率地乱说。这才是他们的大话。这种情形适宜于他们不掩饰自己的言行。为什么?是因为人生客观情形本身是不能掩饰的。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既然与他人同样地生活,又怎么能与他人不一样。因此往往只能说说话让自己快乐,说说大话来表明自己高超不凡,乱发议论来表达对世事的愤怒罢了。他看到这世界对人的束缚已经很严重,觉得卑鄙讨厌,于是更加无所忌惮地发表狂言。旁观的人看到他的狂妄,便把他看作猛虎毒蛇,一个接一个地远离他。他看到自己的狂言得以流行,便更加自我庆幸,进而唯恐自己的言论还不够狂妄。只有圣人对他的狂言视若无物,所以他用自己的狂言吓人,而我听着像没有听到一样,于是他的狂劲就自己歇息了。所以,只有圣人能治狂病。我们看孔子肯定子桑,与原壤做朋友,虽然原壤的母亲死了他却站在棺材上唱歌,不仅口出狂言,而且行为狂悖,还不加掩饰,圣人却一点也不认为怪异。这就是说,千古以来能够医治狂病的人,没有像圣人那样的。所以,圣人不看他的狂,他的狂病就自己平息了。圣人又爱他的狂,思念他的狂,称他为善人,希望他是行为合乎中庸之道的人,那么他的狂就可以成为华章,可以登堂入室。我认为的孔夫子爱狂人,就是这个意思。只有世间第一等的狂汉,才能对自己的行为不遮掩。不遮掩,是说他不屑于用言辞掩盖自己的行为,并不是说他的行为不能被言辞所掩盖。

若夫不中不才子弟,只可养,不可弃,只可顺,不可逆。逆则相反,顺则相成,是为千古要言,今人皆未知圣人之心者,是以不可齐家治国平天下,以成栽培倾覆之常理①。

【注释】

①栽培倾覆:语出《中庸》:“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意为可以栽培生长的就培育它,要倾倒的就让它倾倒。

【译文】

像那种行为不中庸、缺少才能的子弟,只能教养,不能放弃,只能顺从,不能对立。对立就相互排斥,顺从就相互融合,这是千古以来重要的话,现在的人不懂圣人的心思,所以就不能够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能用行动来印证圣人因才施教的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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