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思旧赋》，向秀作。是他应郡举到河南洛阳，归来路经嵇康的山阳（今河南修武东南）旧居，为了“追想曩昔（从前）游宴之好”，为悼念嵇康而写。此文抚今追昔，忧从中来，痛惜之情，溢于言表。但由于当时政治环境的险恶，不便畅言，有言未尽之感。鲁迅曾说：“年青时读向子期《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为了忘却的纪念》）向秀，见《养生论》注⑤。
向秀《思旧赋》，只说康高才妙技而已①。夫康之才之技，亦今古所有；但其人品气骨，则古今所希也②。岂秀方图自全，不敢尽耶③？则此赋可无作也，旧亦可无尔思矣④。秀后康死，不知复活几年，今日俱安在也？康犹为千古人豪所叹⑤，而秀则已矣⑥，谁复更思秀者，而乃为此无尽算计也耶⑦！且李斯叹东门⑧，比拟亦大不伦⑨。“竹林七贤”⑩，此为最无骨头者，莫曰先辈初无臧贬“七贤”者也⑪。
【注释】
①康：指嵇康。高才妙技：指《思旧赋》序里说嵇康“博综伎艺，于丝竹特妙”。
②希：稀罕，少有。
③不敢尽：不敢把内心的话都说出来。
④旧亦可无尔思矣：意为“旧”也可以不用“思”了。
⑤叹：赞叹。
⑥已矣：完了。即下文“谁复更思秀者”之意。
⑦无尽算计：无穷地为自己打算。嵇康被杀后，向秀参加了郡举，后来又出任了散骑侍郎、黄门侍郎、散骑常侍等官职。李贽对此有所不满。
⑧李斯叹东门：李斯（？—前208），秦代楚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人。初为郡小吏，后从荀卿学。战国末年入秦，官廷尉，建议对六国采取各个击破的政策，对秦始皇统一六国，起了较大作用。秦统一六国后，任丞相。又反对分封制，主张焚《诗》《书》，禁私学，以加强中央集权统治。他又以“小篆”为标准，整理文字，对我国文字的统一有一定贡献。秦二世时，为赵高所忌，把他与他的儿子腰斩在咸阳。临刑时，李斯对他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免，岂可得乎！”著有《谏逐客书》和《仓颉篇》（已佚，有辑本）。《史记》卷八七、《藏书》卷二〇等有传。
⑨比拟：指向秀《思旧赋》“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指嵇康）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这段话把嵇康临刑弹琴与李斯“叹东门”相比拟。不伦：不类，不恰当。
⑩竹林七贤：见《养生论》注⑫。
⑪“莫曰”句：意为别认为前人没有在“七贤”中区分好坏。也就是说“七贤”中是有好坏之别的。臧，赞美，表扬。
【译文】
向秀作《思旧赋》，只说嵇康才气高、丝竹技艺妙。嵇康的才气和丝竹技艺，今古都有；但他那种人品气骨，古今都难得。向秀可能是为了保全自己避免灾祸，不敢把内心的话都说出来？那么这个赋也不必作，与嵇康的旧交也不必思念了。向秀死在嵇康之后，如若他们死而再生几年，不知他们现在会怎么样？嵇康被千古以来人中豪杰所赞叹，而向秀却完了，有谁会思念他呢，而他却做这种无穷尽的算计！而且他在《思旧赋》中用李斯被腰斩时东门之叹来比拟嵇康临刑时的“顾日影而弹琴”，也是很不恰当的。向秀虽是“竹林七贤”之一，但却是最无骨头之人，不要认为前人没有在“竹林七贤”中区分好坏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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