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写于南京。《龙谿先生文录抄》，何继高请李贽为他精选并加圈点的王龙谿的著作。有万历二十七年（1599）刊本，书名《卓吾先生批评龙谿王先生语录钞》。又见《续修四库全书》第九四三册。龙谿，即王畿（1498—1583），字汝中，号龙谿，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嘉靖十一年（1532）进士。王守仁的学生，官至兵部侍郎。他与钱德洪曾两次放弃科举机会，专心王学。当时，四方学人士子向王学习者，往往先由他们辅导，而后卒业于王守仁，因此被称为“教授师”。主张“良知”即是佛性，为学以“致知见性”为主，把王守仁的“良知”说进一步引向禅学。著有《困学记》《龙谿集》等。《续藏书》卷二二、《明史》卷二八三、《明史稿》卷一八五、《明书》卷一一四、《明儒学案》卷一二等有传。王畿基本上继承了王守仁的思想，从此文及后边的《王龙谿先生告文》可见李贽对王畿的钦佩，也说明李贽深受王学的影响。
《龙谿王先生集》共二十卷，无一卷不是谈学之书；卷凡数十篇，无一篇不是论学之言。夫学问之道，一言可蔽，卷若积至二十，篇或累至数十，能无赘乎①？然读之忘倦，卷卷若不相袭，览者唯恐易尽，何也？盖先生学问融贯，温故知新，若沧洲瀛海②，根于心③，发于言，自时出而不可穷④，自然不厌而文且理也⑤。而其谁能赘之欤！故余尝谓先生此书，前无往古，今无将来，后有学者可以无复著书矣，盖逆料其决不能条达明显一过于斯也⑥。而刻板贮于绍兴官署，印行者少，人亦罕读。又先生少壮至老，一味和柔⑦，大同无我⑧，无新奇可喜之行，故俗士亦多不悦先生之为人，而又肯读先生之书乎？学无真志，皮相相矜⑨，卒以自误，虽先生万语千言，亦且奈之何哉！
【注释】
①赘：多余。
②沧洲瀛海：形容学识渊博。沧洲，水滨。瀛海，大海。
③根：植根，根源。
④“自时”句：意为随时发出而无穷尽。
⑤不厌：不会满足。厌，通“饜”。文且理：富有文采，而且条理清晰。
⑥逆料：预料。条达：条理通达。
⑦和柔：宽和柔顺。
⑧大同无我：（一切）与众相同，不为自己沽名钓誉。
⑨皮相（xiàng）相矜：只学些皮毛就相互夸赞。指上文所说的“俗人”。皮相，只从外表看，不深入。
【译文】
《龙谿王先生集》共二十卷，卷卷都是谈论学问的书；每卷数十篇，篇篇都是研讨学问之言。学问之道，一言即可说尽，而写到二十卷，每卷又数十篇，能不多余吗？然而读《龙谿王先生集》却一点不觉有倦意，每卷与每卷都不相同，读者唯恐轻易就读完了，为什么？这是因为龙谿先生学问融会贯通，温故知新，学识渊博如深广的大海，都是根源于心，才发而为言，随时发出而无穷尽，读起来自然不会感到满足，而且富有文采，条理清晰。谁会感到是多余呢！所以我认为龙谿先生此书，前无古人，今无来者，后之学人可以不必再著书了，因为我想后之著文者的条理通达很难超过龙谿先生之作了。龙谿先生之书的刻板贮存于绍兴官署，印行很少，人们很难看到。再说先生从少壮到老年，处世宽和柔顺，与众相同，不沽名钓誉，没有什么新奇使人喜欢的作为，所以俗士也多不喜欢龙谿先生的为人，怎么会喜欢读先生的书呢？有些人学无真志，只用一些皮毛相互夸赞，而最终自己误了自己，虽然龙谿先生有千言万语，对于这些人又有什么用呢！
今春余偕焦弱侯放舟南迈①，过沧洲②，见何泰宁③。泰宁视龙谿为乡先生④，其平日厌饫先生之教为深⑤，熟读先生之书已久矣，意欲复梓行之⑥，以嘉惠山东、河北数十郡人士，即索先生全集于弱侯所。弱侯载两船书，一时何处觅索。泰宁乃约是秋专人来取，而命余圈点其尤精且要者，曰：“吾先刻其精者以诱之令读，然后梓其全以付天下后世。夫先生之书，一字不可轻掷，不刻其全则有沧海遗珠之恨⑦；然简袠浩繁⑧，将学者未览先厌，又不免有束书不观之叹⑨。必先后两梓，不惜所费，然后先生之教大行。盖先生之学具在此书，若苟得其意⑩，则一言可毕，何用二十卷；苟不肯读，则终篇亦难，又何必二十卷也。但在我后人，不得不冀其如此而读，如此而终篇，又如此而得意于一言之下也⑪。”泰宁之言如此，其用意如之何？秋九月，沧洲使者持泰宁手札，果来索书白下⑫。适余与弱侯咸在馆。弱侯遂付书，又命余书数语述泰宁初志并付之⑬。计新春二三月余可以览新刻矣。将见泰宁学问从此日新而不能已，断断乎其必有在于是⑭！断断乎其必有在于是！时万历戊戌岁冬孟日⑮。
【注释】
①焦弱侯：即焦竑。见《定林庵记》第一段注③。
②沧洲：应为“沧州”，明代州名。治所在长芦（今河北沧州）。
③何泰宁：何继高，号泰宁，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历官长芦转运使，南京刑部郎，江西参政兼佥事，分巡湖西道。善决狱，每多平反，南都民谣有：“执法无阿海（瑞）与何。”著有《圣授图理数解》《孙子解》《长芦盐法志》等。乾隆《绍兴府志》卷四七有传。
④乡先生：古时尊称辞官居乡或在乡任教的人。王畿与何泰宁同是山阴人。
⑤厌饫（yù）：饱受。饫，吃饱。
⑥梓：刻印。
⑦沧海遗珠：海中珍珠被收采者遗漏。比喻珍贵的东西被埋没。
⑧简袠（zhì）：指书籍。简，竹简，后引申为书籍。袠，同“帙”。用布帛制成的书套、书函。
⑨束书：把书搁置一边。
⑩意：指要旨。
⑪得意：领会要旨。
⑫白下：南京市的别称，故址在今南京市北。东晋咸和三年（328），陶侃讨苏峻，垒筑白石，后因以为城。唐武德九年（626），改金陵为白下。
⑬初志：当初的想法。
⑭断断：确实，决然无疑。
⑮“时万历”句：中华书局本无，依明万历间刻本补。戊戌，即万历二十六（1598）年。冬孟日，农历十月。农历四季的第一个月称孟月。冬孟日，即十月。
【译文】
今年春天我和焦竑乘船南行，经过沧州，见到何泰宁。何泰宁与龙谿先生为同乡，他平日受龙谿先生的影响很深，熟读龙谿先生的书已经多年，他想把龙谿先生的书刻印，使山东、河北数十郡的人士都得到龙谿先生思想精神的恩惠，当即就向焦竑索取龙谿先生的全集。焦竑带了两船的书，一时哪里能找到。泰宁就约定秋季派专人取书，并要我圈点其中尤为精辟重要的，并说：“我先把这些精辟重要的刊刻引导人们有兴趣阅读，然后再刊刻全集以付天下后世。龙谿先生的字，一字都不可轻易丢弃，不刊刻全集就有沧海遗珠的遗憾；如若图书太多，会使学者还没看就产生厌烦之感，难免出现把书搁置一边的情况。所以一定要先后刊刻精要的选本和全集两种，不惜费用，从而使龙谿先生的思想精神大行于世。龙谿先生的精神思想学问都在他的著作中，如能得到他的要旨，一句话就可以了，哪里用得了二十卷；假若不肯读，那么一篇也用不完，那也不必二十卷。但是我们这些后人，还是希望大家能认真阅读，一篇一篇地读，从而领会到龙谿先生思想精神的要旨。”泰宁说这样的话，他的用意何在？今年秋天九月，有使者从沧州拿着泰宁的手札来，果然是到白下索取龙谿先生之书。当时我和焦竑正好都在书馆中。焦竑当即取书给了沧州来的使者，并嘱咐我写几句说明泰宁刻印龙谿先生书的当初想法一起交付沧州使者。我估计明年新春二三月后就可以看到新刻印的龙谿先生的书了。由此也可以见到泰宁的学问从此日日新而不会停止，那一定是由于刻印龙谿先生的书的结果！那一定是由于刻印龙谿先生的书的结果！时在万历二十六年农历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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