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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林庵记

【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写于南京,定林庵,在南京。定林,即周定,南京人,据耿定向《赤脚僧传》,定林原为焦竑南京馆舍的“都役”(造饭者),后来又随耿定向居天窝山中。(见《耿天台先生文集》卷一六)庵,寺庙。游一寺庵,写一人物,赞定林不以仆役之贱而志于大道,斥冠冕之士虽“口谈仁义,手挥麈尾”,但不过是为了显示其“尊且贵”之相,并从而引出“道不虚谈,学务实效”的理论归结,这又表现出李贽游记一体的独具特色。至于其中所蕴含的圣愚一律、潜心妙道的思想,更是与李贽一生所张扬的精神和理论一脉相通。

余不出山久矣①。万历戊戌②,从焦弱侯至白下③,诣定林庵,而庵犹然无恙者,以定林在日素信爱于弱侯也。定林不受徒④,今来住持者弱侯择僧守之⑤,实不知定林作何面目,则此庵第属定林创建⑥,名曰定林庵,不虚耶?定林创庵甫成⑦,即舍去之牛首⑧,复创大华严阁⑨,弱侯碑纪其事甚明也。阁甫成,又舍去之楚⑩,访余于天中山⑪,而遂化于天中山⑫,塔于天中山⑬。马伯时隐此山时⑭,特置山居一所,度一僧⑮,使专守其塔矣。今定林化去又十二年,余未死,又复来此,复得见定林庵。夫金陵多名刹⑯,区区一定林庵安足为轻重⑰,而旧椽败瓦,人不忍毁,则此庵虽小,实赖定林久存,名曰定林庵,岂虚耶!

【注释】

①出山:指离开麻城龙潭湖。

②万历戊戌:明神宗万历二十六年(1598)。

③焦弱侯:即焦竑(1540—1620),字弱侯,号澹园,又号漪园,著文亦常署漪南生、澹园子、澹园居士、澹园老人、太史氏等,有时偶署龙洞山农。学者多称澹园先生。其籍贯为南京应天府旗手卫,但他的上世是山东日照人,因此,焦竑自称乡贯,有时言金陵、江宁、上元(皆南京异称),有时言琅琊(山名。在今山东日照、诸城东南海滨,因秦始皇在此建有琅琊台并刻石而著称,这里代指日照)。万历十七年(1589)以殿试第一为翰林院修撰。后因议论时政被劾,谪福宁州(治所在今福建霞浦)同知。焦竑本是耿定向的学生,但后来在思想上深受李贽的影响,二人成为挚友。曾为李贽的《焚书》《续焚书》《藏书》《续藏书》等作序。著有《澹园集》《焦氏笔乘》《焦氏类林》等。《明史》卷二八八、《明史稿》卷二六九、《明儒学案》卷三五、《罪惟录》卷一八、《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居士传》卷四四、《江南通志》卷一六五等有传。白下:今南京。

④不受徒:没有徒弟。受,接受。

⑤住持:寺院内主持事务的和尚。

⑥第属:只是属于。第,只是。

⑦甫成:刚刚建成。

⑧牛首:即牛首山,又名牛头山,在南京西南。

⑨华严阁:在牛首山弘觉寺后,是周安“募赀累千金”(《赤脚僧传》)而兴,用来收藏佛经的地方。

⑩楚:春秋时期诸侯国名,在今湖北、湖南一带。这里指湖北。

⑪天中山:又名仰天窝,李贽有时称为“天窝山”,在湖北黄安(今红安)的五云山中。李贽于万历三年(1575)曾寓居于天中山的天窝山房,与定林初次会面。

⑫化于:佛教指死去。

⑬塔于:将骨灰藏于(藏骨之塔)。塔,此处作动词。

⑭马伯时:马逢旸(yáng),字伯时,江宁(今南京)人。焦竑的学生。后到黄安,在天中山、五云山等地隐居。《湖北通志》卷四八有传。

⑮度:即渡,佛教语。指接引超度世人出家,以离世俗,超生死。

⑯金陵:今南京。刹(chà):佛寺。

⑰区区:小,少。形容微不足道。

【译文】

我很久都没有离开龙潭湖了。万历戊戌年,随焦竑到白下,又到定林庵,见到庵仍然如旧,没有受到损伤,那是因为定林在世时得到焦竑的信任与爱戴。定林没有徒弟,如今来做住持的和尚是焦竑选定的,他并不了解定林,此庵实际是定林创建的,名曰定林庵,不是很切合实际吗?定林创建此庵刚刚完工,就又离此而去了牛首山,在那里又创建了大华严阁,焦竑在碑文中对此有很详明的记载。大华严阁建成后,定林又离开这里去了湖北,并到黄安的天中山探访我,而后又逝世于天中山,把骨灰藏于天中山的藏骨之塔。马伯时到天中山隐居时,特意建一居所,超度一僧,让他去守定林的藏骨塔。到如今定林离世已十二年,我还活着,又一次到此,再见到定林庵。金陵有很多著名的佛寺,一个小小的定林庵又有什么可看重的,但是庵中的破旧椽子和破败的瓦片,人们都舍不得毁坏,虽说这个庵很小,但依赖定林得以长久保存,因此名之为定林庵,不是很合适吗!

夫定林,白下人也,自幼不茹荤血,又不娶,日随其主周生赴讲①,盖当时所谓周安其人者也。余未尝见周生,但见周安随杨君道南至京师②。时李翰峰先生在京③,告余曰:“周安知学。子欲学,幸毋下视周安④!”盖周安本随周生执巾屦之任⑤,乃周生不力学⑥,而周安供茶设馔⑦,时时窃听,或独立檐端,或拱身柱侧⑧,不欹不倚⑨,不退不倦,卒致斯道。又曰:“周安以周生病故,而道南乃东南名士,终岁读书破寺中,故周安复事道南。”夫以一周安,乃得身事道南,又得李先生叹羡,弱侯信爱,则周安可知矣。后二年,余来金陵,获接周安,而道南又不幸早死。周安因白弱侯曰:“吾欲为僧。夫吾迄岁山寺⑩,只多此数茎发,不剃何为?”弱侯无以应,遂约余及管东溟诸公⑪,送周安于云松禅师披剃为弟子⑫,改法名曰定林⑬。此定林之所由名也。弱侯又于馆侧别为庵院,而余复书“定林庵”三字以匾之。此又定林庵之所由名也。

【注释】

①周生:不详。

②杨君道南:杨希淳,字道南,号虚游,上元(今南京)人。焦竑的同学。陈作霖《金陵通传》卷一八有传。

③李翰峰:即李逢阳(1529—1572),字维明,号翰峰,白下(今南京)人。隆庆二年(1568)进士,历官户部主事,礼部郎中。李贽的朋友。李贽在《李中谿先生告文》《李生十交文》(见后)和《王阳明先生年谱后语》等文中都曾提及与李逢阳的交往。

④下视:轻视。

⑤执巾屦(jù)之任:指当仆役。巾,头巾。屦,古代的一种鞋子。

⑥不力学:不努力学习。

⑦馔(zhuàn):饮食。

⑧拱身:拱身而立,恭敬地站着。

⑨不欹(qī)不倚:直立不斜靠。欹,歪斜,倾斜。倚,靠。

⑩迄岁:常年。

⑪管东溟:即管志道,字登之,号东溟,太仓(今江苏太仓)人。隆庆五年(1571)进士。耿定向的学生,焦竑的同学。历官南京兵部主事、刑部主事,后被张居正外放为广东佥事。著有《孟义订测》《问辨牍》等。焦竑《国朝献征录》卷九九、钱谦益《初学集》卷四九等有传。

⑫披剃:指出家,即剃去头发,披上袈裟。

⑬法名:佛教用语。谓出家当和尚后,由法师起的名字。

【译文】

定林是白下人,自幼不吃荤血,也不娶妻,整日跟随着主人周生去讲道,他就是当时叫作周安的。我没见过周生,但看见周安随杨道南到京师。当时李翰峰先生也在京师,他对我说:“周安知道学习。你要学道,千万不要轻视周生!”周安本来只是跟随周生的仆役,周生不努力学习,而周安做着供给茶食的工作,却能常常偷听讲道,或独自站在屋檐下,或恭敬地站在柱子旁,挺身直立,不畏缩不厌倦,终于获得了佛道。又对我说:“后来周生害病而亡,杨道南是东南名士,长年在破寺中读书,所以周安又服侍杨道南。”仆役身份的周安,能够服侍名士杨道南,又得到李翰峰先生的赞赏,得到焦竑的信任与爱戴,那么周安是怎样一个人就很清楚了。两年后,我来金陵,又见到周安,而杨道南却不幸早死了。周安对焦竑说:“我想当僧人。我常年在山寺,只是多几根头发,为什么不可以剃掉呢?”焦竑不知怎么回答他,就约我和管东溟等,把周安送到云松禅师那里剃去头发,披上袈裟,出了家,改法名为定林。这就是定林一名的来历。焦竑又在禅馆一侧建了一个庵院,我写了“定林庵”的匾额。这又是定林庵这个名称的由来。

弱侯曰:“庵存人亡,见庵若见其人矣。其人虽亡,其庵尚存;庵存则人亦存。虽然,人今已亡,庵亦安得独存?惟有记庶几可久。”余谓庵不足记也,定林之庵不可以不记也。今不记,恐后我而生者且不知定林为何物,此庵为何等矣。

【译文】

焦竑说:“定林庵虽在周安已亡,但见庵就如同见到周安了。周安虽亡,定林庵还在;庵在人也在。虽然如此,周安如今已经逝去,庵怎么能独自存在呢?只有记述下来才差不多能长久留存下去。”我认为庵可以不记,但定林之庵则应该记述下来。如若现在不记,恐怕后来人既不知道定林是什么,也不知道定林庵是什么样了。

夫从古以来,僧之有志行者亦多①,独定林哉!余独怪其不辞卑贱,而有志于圣贤大道也。故曰:“贱莫贱于不闻道②。”定林自视其身为何如者,故众人卑之以为贱,而定林不知也。今天下冠冕之士③,俨然而登讲帷④,口谈仁义,手挥麈尾⑤,可谓尊且贵矣,而能自贵者谁欤!况其随从于讲次之末者欤⑥!又况于仆厮之贱,鞭棰之辈⑦,不以为我劳,则必以为无益于充囊饱腹⑧,且相率攘袂而窃笑矣⑨。肯俯首下心,归礼穷士⑩,日倚檐楹,欣乐而忘其身之贱,必欲为圣人然后已者耶!古无有矣。是宜记,遂为之记。不记庵,专记定林名庵之由。呜呼!道不虚谈,学务实效,则此定林庵真不虚矣。

【注释】

①志行:志向和操行。

②“贱莫”句:明代郎瑛《七修类稿》中有“贫莫贫于未闻道,贱莫贱于不知耻”的话,这里略加变化引用。这类语言也可能是当时士大夫中较为流行的格言。

③冠冕之士:指官吏。冠冕,古代帝王、官员戴的帽子。

④讲帷:原指天子、太子听讲官进讲之处。帷,指宫室的帷幕。这里泛指讲坛。

⑤麈(zhǔ)尾:古人闲谈时执以驱虫、掸尘的一种工具,在细长的木条两边及上端插设兽毛,或直接让兽毛垂露外面。相传麈(鹿类,亦名驼鹿,俗称四不像)迁徙时,以前麈之尾为方向标志,故称。后古人清谈时必执麈尾,相沿成习,为名流雅器,不谈时,亦常拿在手。

⑥讲次:讲席。

⑦鞭棰(chuí)之辈:拿着鞭子赶马的人。棰,鞭子。

⑧充囊:充满口袋,指钱财之多。饱腹:指饮食丰盛。

⑨攘袂(rǎng mèi):捋上衣袖。形容激动貌。

⑩归礼:表示尊敬。穷士:指杨道南。

【译文】

自古以来,僧人有志向和操行的很多,不只是定林一人。我非常奇怪的是他能不顾及自己的卑贱,而去追求圣贤的大道。所以说:“贱莫贱于不闻道。”定林看待自己所处的地位怎么样,众人认为他是卑贱的仆役,定林却不知道。而今天下那些冠冕之士,严肃庄重地登上讲坛,口谈仁义,手挥麈尾,真是既尊且贵,但是,真正能做到受人尊重的又有几人呢!何况跟随他们登上讲坛的次等人品!更何况卑贱的仆役,赶马的车夫,不认为这是自己应该追求的志向,而认为它既不能发财也不能果腹,所以就都捋着衣袖对有志于超脱世俗之人发出暗笑。像定林那样愿意低头屈意从人,尊敬穷士,站在屋檐下或柱子旁听人讲道,快乐地忘掉身为仆役之贱,一定要修行成为圣人才满意!这种精神自古未有。因此应该把他的事迹写下来,于是就有了这篇《定林庵记》。不写庵的情况,专写定林庵名称的由来。呜呼!道不虚谈,学务实效,由此看定林庵内含的精神是真实可贵而不虚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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