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于万历十三年（1585）李贽离开黄安徙居麻城之时。何克斋，即何祥，字子修，号克斋，内江（今四川内江）人。嘉靖举人，历官华阴知县、襄阳府同知。官至正郎。曾师事赵贞吉，是位理学家。其所以被称为尚书，是因其子何起鸣（字应岐）于万历时曾任工部尚书，朝廷依例封给他的荣名和尊称。李贽取友，与友人的德行学识分不开。他常说人生在世，即为求友，求友必求胜己者。可见在择友一事上，是与求学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同时，求学也必须有胜友。他在《与吴得常》中说“友者，有也”，“道德由师友有之”，即说明了师友对求道的作用。此信即再次阐述了其取友与求学的态度。此文原载《李温陵集》卷一，中华书局1975年版《焚书》置于“增补”一。现置于此。
某生于闽①，长于海②，丐食于卫③，就学于燕④，访友于白下⑤，质正于四方⑥。自是两都人物之渊⑦，东南才富之产，阳明先生之徒若孙及临济的派、丹阳正脉⑧，但有一言之几乎道者，皆某所参礼也⑨，不扣尽底蕴固不止矣⑩。五十而至滇⑪，非谋道矣，直糊口万里之外耳⑫。三年而出滇⑬，复寓楚⑭，今又移寓于楚之麻城矣。人今以某为麻城人，虽某亦自以为麻城人也。公百福具备，俗之人皆能颂公，某若加一辞，赘矣。故惟道其平生取友者如此。
【注释】
①闽：福建。李贽生于晋江（今福建泉州）。
②海：泉州临东海，故曰“长于海”。
③卫：指卫辉府。嘉靖三十四年（1555），李贽开始任河南辉县（属卫辉府）教谕。又，李贽在《子由解老序》中曾说：“盖尝北学而食于主人之家矣。天寒，大雨雪三日。绝粮七日，饥冻困踣（bó，跌倒），望主人而响往焉。主人怜我，炊黍饷我，信口大嚼，未暇辨也。”（本书卷三）可见其也曾亲身体验过乞讨的滋味。
④燕：旧时河北的别称，此指北京。北京古属燕地。李贽于嘉靖四十一年（1562）携眷到北京，嘉靖四十五年至隆庆四年（1566—1570）在北京任礼部司务。“就学”当指这个时期。
⑤白下：南京的别称。
⑥质正：质询，求正。
⑦两都：指北京和南京。渊：回旋的深水。这里指人物的聚集。
⑧徒若孙：指王守仁学派的徒子徒孙王畿等，以及后来的泰州学派诸人。若，和。临济：即临济宗，中国佛教“禅宗南宗五家七宗”之一，唐代和尚义玄所创。义玄（？—867），曹州（今山东曹县）人。晚年居于真定府（今河北正定）的临济院，其所创宗派即称为临济宗。他出于慧能门下的南岳一系，禅风以“棒喝”著称。事迹见《宋高僧传》卷一二、《景德传灯录》卷一二、《天圣广灯录》卷一〇、《建中靖国续灯录》卷一、《五灯会元》卷四等。的派：嫡派。丹阳：指道家北宗中的“遇仙正宗”派。其始祖为金代的马钰（1123—1183）。他原名从义，字宣甫，后更名钰，字玄宝，号丹阳子。世称丹阳真人。山东宁海（今山东烟台牟平）人。马钰于金贞元中被封为“丹阳抱一无为普化真君”，故称此宗为丹阳。著有《神光璨》《洞玄金玉集》等。正脉：即嫡派。
⑨参礼：参见礼拜。这里有请教、研究之意。
⑩扣：同“叩”，求教，探问。底蕴：内情，底细。这里指各派学说的真义。
⑪五十而至滇：李贽五十岁时任云南姚安知府。滇，云南的别称。
⑫糊口：寄食，勉强维持生活。
⑬三年而出滇：李贽于万历八年（1580），离知府任期满尚差数月即辞官，后离开云南。
⑭寓楚：李贽辞官后第二年，赴湖北黄安，寓居好友耿定理家。湖北古属楚地，故称。
【译文】
我生于福建的晋江，成长于海滨，在卫辉任教官讨口饭吃，在北京探讨学问，在南京寻访学友，为探求人生真谛而奔走四方。北京、南京是学者聚集之地，东南则精英辈出，特别是王明阳先生的门人子孙以及临济宗和丹阳派，只要有一言阐明人生之道者，我都要参见礼拜，请教研究，不弄清这些理论的真义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五十岁时赴云南任姚安太守，那不是为了去探讨学问，只不过不远万里地为养家糊口罢了。三年后，我辞官离开云南，来到湖北黄安寓居，现在又转移到麻城来寓居了。有些人现在把我当成了麻城人，我也很乐意把自己当成麻城人。您现在百福俱备，社会上的人也都称颂您，我如再用些溢美之辞，那就完全是多余的了。所以，我只在这里谈谈一生求学访友的经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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