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写于北京。时焦竑任顺天乡试副主考,给事中项应祥、曹大咸劾举子曹蕃等九人“文多险诞语”,焦竑被贬为行人,继被谪为福宁州同知(见《明神宗实录》卷三一六)。当时正在北京西山极乐寺的李贽,闻讯后写了这封信。在信中李贽以自己过去对事“太认真”为鉴戒,以老子祸福相倚伏为立论,对焦竑进行劝慰,言简意深,寓情于理,表现出挚友间以心相交的真诚。
客生曾对我言①:“我与公大略相同,但我事过便过,公则认真耳。”余时甚愧其言,以谓“世间戏场耳②,戏文演得好和歹,一时总散,何必太认真乎。然性气带得来是个不知讨便宜的人③,可奈何!时时得近左右④,时时得闻此言,庶可渐消此不自爱重之积习也⑤。”余时之答客生者如此。今兄之认真,未免与仆同病,故敢遂以此说进。
【注释】
①客生:即梅国祯,见后《与梅衡湘》题解。
②以谓:因此说。
③性气:性格和气质。
④左右:旧时书信中常用的谦辞,表示不敢直称对方,而称其左右的侍者,以示尊敬。
⑤庶可:也许可以。积习:长期形成的习惯。
【译文】
客生曾对我说:“我和你处事大概相同,但我事过便完,你则处事认真。”我当时甚为惭愧,因此说“世间就像戏场,戏文演得好和坏,一会儿就散,何必太认真。然而性格和气质使我成为一个不知道顺应自然因利乘便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常常能在您身旁,常常能听到您上面的话,也许可以慢慢改掉不自爱重的积习。”我当时就是这样答复客生的。而今老兄的认真,真是和我一样的毛病,所以才敢于把这样的意见说给您听。
苏长公云①:“世俗俚语亦有可取之处②:处贫贱易,处富贵难;安劳苦易,安闲散难;忍痛易,忍痒难。”余又见乩笔亦有甚说得好者③:“乐中有忧,忧中有乐。”夫当乐时,众人方以为乐,而至人独以为忧④;正当忧时,众人皆以为忧,而至人乃以为乐。此非反人情之常也,盖祸福常相倚伏⑤,惟至人真见倚伏之机⑥,故宁处忧而不肯处乐。人见以为愚,而不知至人得此微权⑦,是以终身常乐而不忧耳,所谓落便宜处得便宜是也⑧。又乩笔云:“乐时方乐,忧时方忧。”此世间一切庸俗人态耳,非大贤事也。仆以谓“乐时方乐,忧时方忧”,此八个字,说透世人心髓矣。世人所以敢相侮者⑨,以我正乐此乐也,若知我正忧此乐,则彼亦悔矣。此自古至人所以独操上人之柄⑩,不使权柄落在他人手者,兄倘以为然否?
【注释】
①苏长公:即苏轼,见本卷《复焦弱侯》第七段注①。
②俚语:俗语,谚语。
③乩(jī)笔:旧时迷信者求神问卜,由二人扶一丁字木架,下面放沙盘,谓神降时执木架划字,为人决疑治病,预示吉凶,通称扶乩。乩笔则指扶乩时在沙盘上写字的木锥,亦指扶乩中假托神灵书写的字迹。
④至人:这里指道家所说的超凡脱俗、达到无我境界的人。
⑤祸福常相倚伏:语本《老子》,原文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意为祸紧靠着福,福埋藏着祸。这里有朴素的辩证思想。
⑥倚伏之机:祸福互相依存和转化的可能。机,事物变化之所由。
⑦微权:指微妙的权谋,机变本领。
⑧落:得到。
⑨相侮:欺侮我。相,表示一方对另一方有所施为。
⑩上人:语出《左传·桓公五年》:“君子不欲多上人,况敢凌天子乎?”这里指凌驾于他人之上。柄:即权柄,所掌握的权力。
【译文】
苏长公曾说:“世俗谚语也有可取之处:处于贫贱容易,处于富贵则难;处于劳苦时容易,处于闲散时难;忍痛容易,忍痒则难。”我还见到扶乩时也有说得很好的:“乐中有忧,忧中有乐。”正当快乐之时,众人都以为是乐,而超凡脱俗的人却以为是忧;正当忧愁之时,众人都以为是忧,而超凡脱俗的人却以为是乐。这并不是违反人之常情,这是祸福互相依藏之理,只有超凡脱俗的人才能认识到这种祸福互相依存和转化之理,所以宁愿处于忧而不肯处于乐。人们以为这是愚蠢,却不懂得这是超凡脱俗之人得到的微妙的机谋,所以才终身常乐而不忧,这正是能顺应自然因利乘便的结果。扶乩时还说:“乐时就知道乐,忧时就知道忧。”这是世间一切庸俗人的处世态度,不是才德超群的人的处世态度。我认为“乐时方乐,忧时方忧”这八个字,把一般世人的心理深处说得透极了。世人所以敢于欺侮我,就是因为看到我遇到快乐就快乐,如若知道我遇到快乐时却想到忧愁,那他也就该悔过了。这是自古以来才德超群的人所以能掌握凌驾他人之上的权力,不使权力落入他人之手的原因,老兄是否同意我这一说法?
仆何如人,敢吐舌于兄之傍乎①?聊有一管之窥②,是以不觉潦倒如许③。
【注释】
①吐舌:说话,发言。
②一管之窥(kuī):语本《庄子·秋水》的“用管窥天”。意为从一根管子中观察事物,比喻片面的一得之见。
③潦倒:这里指举止随便,不受拘束。
【译文】
我是什么人,敢于这样和老兄说话?姑且有片面的一得之见,不自觉得就这样随随便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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