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该文对求道的态度进行了论析,提出“学道贵虚”,即学道时要虚心,虚静,虚怀若谷;“任道贵实”,即实践、推广所学之道时要务实,身体力行,持之不懈。这一思辨不仅对学道,对一切学习、工作、事业都具有启示意义。由此出发,文中还对当时迎合、作伪之风进行了批判。
学道贵虚①,任道贵实②。虚以受善,实焉固执③。不虚则所择不精,不实则所执不固。虚而实,实而虚,真虚真实,真实真虚④。此唯真人能有之⑤,非真人则不能有也。非真人亦自有虚实,但不可以语于真人之虚实矣。故有似虚而其中真不虚者,有似不虚而其中乃至虚者⑥。有始虚而终实,始实而终虚者。又有众人皆信以为至虚,而君子独不谓之虚,此其人犯虚怯之病⑦。有众人皆信以为实,而君子独不谓之实,此其人犯色取之症⑧。真伪不同,虚实异用,虚实之端,可胜言哉!且试言之。
【注释】
①虚:虚心,虚静。
②任:实行、推广的意思。
③固执:坚持不懈。
④“虚而”四句:意为虚心学道才能切实坚持,能切实坚持必然会虚心学道。所以,真正的虚便是真正的实,真正的实便是真正的虚。
⑤真人:这里指真心求道的人,与《童心说》中所说的“假人”相对。
⑥至虚:心中不着一物。
⑦此其人:指“皆信以为至虚”的“众人”。虚怯:空虚怯弱。这里指貌似虚心,实际上习惯于依赖别人,不能自立。
⑧此其人:指“皆信以为实”的“众人”。色取:语出《论语·颜渊》:“色取仁而行违。”指伪装行道,窃取声誉。
【译文】
学道时贵在虚心,实践所学之道时贵在务实。虚心方能接受善道,践行才可坚持不懈。不虚心所选择的就不精,不务实所坚持的就不牢固。虚心学道才能切实坚持,能切实坚持必然会虚心学道。所以,真正的虚便是真正的实,真正的实便是真正的虚。这只有真心求道的人方能做到,不是真心求道的人就不能做到。大概不是真心求道的人也自有虚心与务实的标准,只是和真心求道的人的虚与实不可同日可语。所以有貌似虚心而其本质上真不虚心的,有貌似不虚心而其本质上是最虚心的。有先虚而后实的,有先实而后虚的。又有常人都确实认为最虚心,可君子却独不称其虚心,这是常人犯了空虚怯弱之病。有常人都确实认为他务实,可君子却独不称其务实,这是常人犯了巧言令色之病。真伪本质不同,虚实用途有异,虚实的端底,是能够说得尽的吗!暂且试着说说吧。
何谓始虚而终实?此如人没在大海之中,所望一救援耳。舵师怜之,以智慧眼①,用无碍才②,一举而援之,可谓幸矣。然其人庆幸虽深,魂魄尚未完也。闭目禁口,终不敢出一语,经月累日,唯舵师是听,抑何虚也!及到彼岸,摄衣先登,脚履实地,万无一死矣。纵舵师复绐之曰③:“此去尚有大海,须还上船,与尔俱载别岸,乃可行也。”吾知其人摇头摆手,径往直前,终不复舵师之是听矣,抑又何实乎!所谓始虚而终实者如此。吁!千古贤圣,真佛真仙,大抵若此矣。
【注释】
①智慧眼:佛教用语。智慧的眼力。这里指眼力高。
②无碍才:极大的才能。无碍,佛教用语。指通达自在,没有障碍。
③绐(dài):哄骗。
【译文】
什么是先虚后实?这就像人淹没在大海之中,所希望的就是得到一方救援罢了。舵师同情他,用智慧的眼力,极大的才能,一举而将他救援,可以说幸运了。然而这人虽很庆幸,魂魄却尚未完全附体。闭着眼睛,闭着嘴巴,始终不敢说一句话,一连几天,只听舵师的话,这又是多么心虚啊!等到了岸边,提起衣服先登上岸,脚踏上实地,才没有面临死亡的恐惧了。纵使舵师又哄骗他说:“从这里过去还有大海,必须还要上船,同你一起载到别的岸上,才可以走。”我知道这个人一定会摇头摆手,径直往前走,终究不再听舵师的话了,这又是多么讲求实际啊!所说的先虚后实者就是这样的。唉!千古圣贤,真佛真仙,大概就是像这样的。
何谓始实而终虚?如张横渠已为关中夫子矣①,非不实任先觉之重也②,然一闻二程论《易》,而皋比永撤,遂不复坐③。夹山和尚已登坛说法矣④,非不实受法师之任也⑤,然一见道吾拍手大笑,遂散众而来,别求船子说法⑥。此二等者,虽不免始实之差,而能获终虚之益,盖千古大有力量人,若不得道,吾不信也。
【注释】
①张横渠:即张载。张载为凤翔郿县(今陕西眉县)人,故称他为“关中夫子”。
②先觉:觉悟早于常人的人。
③“然一闻”三句:据《宋史》卷四二七《张载传》:“尝坐虎皮(指覆盖着虎皮的席座)讲《易》京师(当时国都开封),听从者甚众。一夕,二程(程颢、程颐)至,与论《易》。次日语人曰:‘比(近)见二程,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辈可师之。’撤坐辍讲。”皋比(gāo pí),虎皮,代指讲席。
④夹山:唐代名僧。
⑤法师:佛教用语。精通佛经并能讲解佛法的高僧。
⑥“然一见”三句:事见《五灯会元》卷一三。道吾、船子,均是唐代名僧。
【译文】
什么是先实后虚?像张载已经是关中夫子了,其实不是不与先觉之盛名相符,然而一听到程颢、程颐论《易经》,就将讲席永远撤掉,于是不再坐而讲《易》了。夹山和尚已经登坛说法了,其实不是不能担当法师之任,然而一见道吾拍手大笑,就遣散众人而来,另请求船子来说法。这两等人,虽然不免有先实之失误,可能够获得后虚之益处,大概是千古以来有大力量的人,若不能得道,我不信啊。
何谓众人皆以为实,而君子独不谓之实?彼其于己实未敢自信也,特因信人而后信己耳。彼其于学实未尝时习之而说也①,特以易说之故②,遂冒认以为能说兹心耳③。是故人皆悦之,则自以为是。是其自是也,是于人之皆说也。在邦必闻,则居之不疑④,是其不疑也,以其闻之于邦家也。设使不闻⑤,则虽欲不疑,不可得矣。此其人宁有实得者耶?是可笑也。
【注释】
①时习之而说:语本《论语·学而》:“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对于学习的东西)按照一定的时间去温习它,是很快乐的。说,同“悦”。
②易说:容易讨人喜欢。
③“遂冒认”句:意为所以也就轻率地认为由于自己学有所得而得到了内心的愉快。冒认,轻率认定。
④“在邦”二句:语出《论语·颜渊》。意为做朝廷的官时一定有名望,那么,就可以“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自己竟以仁人自居而不加疑惑)”。
⑤设使不闻:假使没有(做朝廷的官)的名望。
【译文】
什么是常人都认为他务实,可君子却独不称其务实?他这样的人对于自己实际上不敢自信,只不过因为相信别人之后才相信自己罢了。他这样的人对于学问,实际上未尝有时常温习从而感到愉悦的体验,只不过因为容易讨人喜欢的缘故,于是也就轻率认定由于学有所得而能够使自己的心灵愉悦罢了。这是因为人们都能从中体验到愉悦,他就自以为这样是对的。正因为他自以为对了,也就认为别人都从中体验到愉悦了。做朝廷的官时一定要有名望,自己竟以仁人自居而不加疑惑,他之所以不加疑惑,是因为在朝廷做官的名望啊。假使没有这种名望,那么,即使想要让自己不疑,也不可能啊。这种人难道有实在的收获吗?这真可笑啊。
何谓众人皆以为至虚,而君子独不谓之虚?彼其未尝一日不与人为善也,是以人皆谓之舜也①,然不知其能舍己从人否也。未尝一日不拜昌言也②,是以人皆谓之禹也③,然不知其能过门不入,呱呱弗子否也④。盖其始也,不过以虚受为美德而为之⑤,其终也,习惯成僻⑥,亦冒认以为战战兢兢⑦,临深履薄,而安知其为怯弱而不能自起者哉!
【注释】
①舜:即虞舜,名重华,因其先国于虞,谥号舜,故称虞舜。原为尧时大臣,尧去世后继位,成为部落联盟领袖。尧、舜、禹为儒家理想的圣君。
②拜昌言:语出《尚书·大禹谟》。恭恭敬敬地听取善言。昌,美,善。
③禹:鲧(gǔn)之子,又称大禹、夏禹。原为夏后氏部落领袖,奉舜之命治理洪水,疏通江河,兴修沟渠。后被选为舜的继承人,舜死后即位,建立夏代。其事迹见于《尚书》的《舜典》《大禹谟》《皋陶谟》《益稷》《禹贡》等。
④“然不知”二句:指禹治水时过家门而不入,无暇进去看看呱呱哭叫的儿子。呱呱弗子,语见《尚书·益稷》:“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意为儿子启呱呱的啼哭,我顾不上爱护他。
⑤“不过”句:意为不过是由于虚心“受善”会被认为是一种好的德行而这样做(指“与人为善”“拜昌言”)。
⑥僻:同“癖”。
⑦战战兢兢:语本《诗经·小雅·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与下文“临深履薄”都是形容做事小心谨慎。
【译文】
什么是常人都认为最虚心,可君子却独不称其虚心?这样的人未曾有一天不与人为善,因此人们都称之为舜,然而不知道他能舍己从人与否。这样的人未曾有一天不恭恭敬敬地听取善言,因此人们都称之为禹,然而不知他能像大禹那样过家门而不入,无暇进去看望呱呱哭叫的儿子与否。大概开始时,他不过是由于虚心“受善”是一种美德而这样做,到最后,习惯成癖,也就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样小心谨慎,人们哪里知道他是空虚怯弱不能自起呢!
然则虚实之端,未易言也。非虚实之难言也,以真虚真实之难知也。故曰:“人不知而不愠。①”夫人,众人也。众人不知,故可谓之君子。若众人而知,则吾亦众人而已,何足以为君子。众人不知,故可直任之而不愠②。若君子而不知之,则又如之何而不愠也?是则大可惧也,虽欲勿愠,得乎?世间君子少而众人多,则知我者少,不知我者多。固有举世而无一知者,而唯颜子一人独知之③,所谓“遁世不见知而不悔”是也④。夫唯遯世而不见知也,则虽有虚实之说,其谁听之⑤!
【注释】
①“人不知而不愠”:语出《论语·学而》。人们不了解自己,也不怨恨。愠(yùn),怨恨。
②直任:随意任从。
③颜子:即颜回,字子渊,又称颜渊。春秋鲁国人。孔子弟子,好学乐道。贫居陋巷,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孔子对其极为称赞。不幸早死,孔子极为悲哀,一则说:“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无),未闻好学者也。”(《论语·雍也》)二则说:“天丧予!天丧予!”(《论语·先进》)颜回曾称赞孔子之道是“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论语·子罕》)意为越抬头看,越觉得高;越用力钻研,越觉得深。看看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表示不易捉摸难以达到)。这里所说“而唯颜子一人独知之”,当指此。
④“所谓”句:“遁世不见知而不悔”,语出《中庸》,原文为:“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意为君子要坚持中庸之道,假使终身不被世人了解,也绝不懊悔,只有圣人才能够这样做。遁世,避世。遁,逃避。
⑤“则虽有”二句:意为“虚实之说”与上文“人不知而不愠”一样,都不易为一般人所理解。
【译文】
这样看来,那么虚实的端底,不容易说清。并不是虚实之所以难言,是因为真虚真实难以判别。所以孔子说:“人不知而不愠。”意为人们不了解自己也不怨恨。这里所说的“人”,是指常人。正因为常人不了解,所以可以称之为君子。如果常人了解自己,那么自己也是常人,哪里配当君子。常人不了解自己,所以可以随意任从而不怨恨。如果君子也不了解自己,那又怎么会不怨恨呢?这就是非常可怕的,即使想要不怨恨,可能吗?世上君子少而常人多,那么了解我的人少,不了解我的人多。所以就有举世无一知己者,像孔夫子唯有颜回一人了解他,《中庸》所说的“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如若终身不被世人了解也不懊悔,就是这样的。只因为坚守正道逃避尘世,而不被人了解,那么虽有关于虚实之理论,又有谁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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