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亦见《读升庵集》卷八。杨慎同题文见《升庵集》卷四八。张千载，南宋人，文天祥之友。其事迹见《南宋书》卷六一、《宋史翼》卷三五、《宋季忠义录》卷一一、《宋元学案》卷八八。文天祥是充满浩然正气的民族英雄，张千载出于对这位民族英雄的敬慕和友情，置个人生死于不顾，为之供送饮食，为之藏首收尸，这种“生死交情”实为感人。在此文中，李贽对这种“生死交情”的赞美，发自肺腑，寓意极深。
庐陵张千载①，字毅甫，别号一鹗，文山之友也②。文山贵时，屡辟不出③。及文山自广败还④，至吉州城下⑤，千载潜出相见，曰：“丞相往燕⑥，千载亦往。”往既寓文山囚所近侧，三年供送饮食无缺。又密造一椟⑦，文山受命日⑧，即藏其首，访知夫人欧阳氏在俘虏中，使火其尸，然后拾骨置囊⑨，舁椟南归⑩，付其家安葬。是日，文山之子梦其父怒曰：“绳讵未断⑪！”其子惊觉，遽启视之⑫，果有绳束其发。李卓吾既书其事，遂为之赞曰：不食其禄，肯受其缚⑬！一绳未断，如锥刺腹。生当指冠⑭，死当怒目。张氏何人，置囊舁椟。生死交情，千载一鹗⑮！
【注释】
①庐陵：今江西吉安。
②文山：文天祥（1236—1282），字履善，一字宋瑞，号文山。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理宗宝祐四年（1256）中进士第一。南宋末年政治家、文学家。官至右丞相，在东南沿海坚持反元斗争。后兵败被俘，在狱中写了著名的《过零丁洋》等诗，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高尚民族气节，拒绝了元蒙贵族的威胁利诱，于1282年在北京从容就义。著有《文山先生全集》。《宋史》卷四一八、《藏书》卷三一、《宋元学案》卷八八等有传。
③辟：征召，荐举。
④广：指广东。文天祥与张世杰、陆秀夫等坚持抗元，曾进兵江西，恢复州县多处。后为元兵所败，退入广东，终于被俘。
⑤吉州：今江西吉安。
⑥燕：燕京，今北京。
⑦椟（dú）：木箱。
⑧受命：牺牲生命。受，通“授”，付出，献出。
⑨置：放置。
⑩舁（yú）：抬，带。
⑪讵：岂，怎么。
⑫遽：急忙。
⑬不食其禄，肯受其缚：这是就上述文山托梦的传说而言。
⑭指冠：怒发冲冠。
⑮千载一鹗：均双关语。千载，既是张千载之名，也指历时之久。一鹗，一只鹗鸟，既指张的别号，又比喻非凡之意。鹗，旧时传说中一种非凡的鸟。
【译文】
江西庐陵的张千载，字毅甫，别号一鹗，是文天祥的朋友。文天祥官高身贵之时，多次举荐他但都遭到拒绝。等文天祥在广东兵败被俘而还，到了江西吉州城下，张千载暗暗地和文天祥相见，说：“丞相被押送燕京，我和你一起走。”到了燕京张千载就住在文天祥囚所附近，三年供养饮食一次不缺。又偷偷地做了一个木箱，文天祥被害死之日，不顾危险，把文天祥的头颅藏在里边，访知文天祥的夫人欧阳氏在俘虏中，与她商议把文天祥的尸体火化，然后捡拾骨头放在一个口袋里，带着装头颅的木箱南归，到家乡安葬。当天，文天祥之子梦见父亲文天祥发怒说：“绳子怎么没有断！”文天祥之子惊醒，急忙打开藏头颅的木箱一看，果然有一绳子捆着头发。李卓吾既书写下这些事，又为之赞说：不接受元蒙的官宦之俸禄，怎么能受他们绳子的捆缚！这个绳子不断，就如同锥子刺在腹部。活着就坚贞不屈，怒发冲冠，被迫害而死也毫不畏惧而怒目相视。张千载是什么样的人，他勇于把文天祥被害后的尸骨收到一个口袋里，把文天祥的头颅收到木箱中。这种忘我的生死交情，千年来也只有张一鹗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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