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十二年（1584）或万历十三年（1585），时李贽在黄安。士龙，即李登，字士龙，号如真，上元（今江苏南京）人。隆庆五年（1571）进士。授新野（今河南新野）令。万历时改崇仁（今江西崇仁）教谕，官至礼部侍郎，后辞官归。李登是耿定向的学生，与李贽也有交往。《泉州府志》卷五四、《江南通志》卷一六三、《江宁府志》卷三〇、陈作霖《金陵通传》卷一八等有传。悲二母吟，二母指李逢阳的孀妻顾氏和寡妹李氏。悲二母吟可能是一篇描写顾氏和李氏二老妇艰难处境的诗歌，作者及内容不详。本文就杨、李二家由“继嗣”问题而引起的矛盾加以论说，言之合情合理。
杨氏族孙，乃近从兄议，继嗣杨虚游先生之子之后①，非继嗣李翰峰先生之后也②。非翰峰之后，安得住翰峰之宅？继杨姓而住李宅，非其义矣③。杨氏族孙又是近议立为虚游先生之子之后，亦非是立为李翰峰先生守节之妹之后也。非翰峰之妹之后，又安得朝夕李氏之宅④，而以服事翰峰先生守节之妹为辞也？继杨虚游先生之子之后，而使服事翰峰先生守节之妹于李氏之门，尤非义矣。虽欲不窥窬强取节妹衣食之余⑤，不可得矣。交搆是非⑥，诬加翰峰先生嗣孙以不孝罪逆恶名，又其势之所必至矣。是使之争也，我辈之罪也，亦非杨氏族孙之罪也。幸公虚心以听，务以翰峰先生为念。翰峰在日，与公第一相爱，如仆旁人耳，仆知公必念之极矣。念翰峰则必念及其守节之妻顾氏，念及其守节之妹李氏，又念及其嗣孙无疑矣。
【注释】
①继嗣：即过继给人家做后嗣。杨虚游：即杨希淳（1531—1572），字道南，号虚游，上元（今江苏南京）人。耿定向的学生。陈作霖《金陵通传》卷一八、王兆云《皇明词林人物考》卷一一等有传。
②李翰峰：即李逢阳（1529—1572），字维明，号翰峰，白下（今江苏南京）人。隆庆二年（1568）进士。历官户部主事、礼部郎中。李贽的朋友。李贽在《李中谿先生告文》《李生十交文》（本书卷三）和《王阳明先生年谱后语》等文中都曾提及与李逢阳的交往。李逢阳与杨希淳极为友好。王兆云《词林人物考·李维明杨道南传》载：“李以隆庆戊辰（二年）进士，官至礼部祠祭员外郞。过家，值道南病疠（lì，瘟疫），维明周旋药饵。或以疠善染（容易传染），触宜少避。维明曰：‘审若此，即与道南同游亦快矣。’杨卒未浃旬，李亦病，竟不起。李得年四十四，杨得年四十二。李无后，杨仅一子，近亦夭。”陈作霖《金陵通传》卷一八有传。
③非其义：不合那个事理。
④朝夕：这里当动词用，意为“早晚都呆在……”。
⑤窥窬（kuī yū）：觊觎（jì yú），非分的希望或企图。节妹：即上文所说的“守节之妹”。
⑥交搆是非：互相构陷引起是非争端。交搆，亦作交构，互相构陷。
【译文】
杨氏族孙，最近听从兄长的建议，过继给杨虚游先生的儿子为后，不是过继给李翰峰先生为后。不是翰峰的后代，怎么要住在翰峰的房子里？继承杨姓却住李家的房屋，不合事理呀。杨氏族孙又是最近根据议定的意见立为虚游先生的儿子之后人，又不是立为李翰峰先生守节的妹妹之后人的。不是李翰峰先生守节的妹妹的后人，又怎么能早早晚晚都呆在李姓的房子里，并以服事翰峰先生守节的妹妹作为借口呢？过继给杨虚游先生的儿子做后人，却让他住在李家的屋子里服事翰峰先生守节的妹妹，这尤其不合事理。即使他并不企图占有翰峰先生守节的妹妹穿衣吃饭之后剩余的资产，到时候怕也做不到。到时候，互相陷害，引起是非争端，给翰峰先生的孙子强加上不孝的罪名，又是事势恶化以后必然要发生的事。这是使他们两家产生矛盾，是我们这些人的过错，不是杨氏族孙的过错。希望您虚心听取我的意见，务必为翰峰先生着想。翰峰先生在世的时候，与您是最好的，而我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旁人罢了，我知道您一定是非常想念他的。想念翰峰就一定会想到他守节的妻子顾氏，想到他守节的妹妹李氏，又想到他的孙子，这是无疑的。
夫翰峰合族无一人可承继者，仅有安人顾氏生一女尔①。翰峰先生没而后招婿姓张者，入赘其家②，生两儿，长养成全③，皆安人顾氏与其妹李氏鞠育提抱之力也④。见今娶妻生子⑤，改姓李，以奉翰峰先生香火矣⑥。而婿与女又皆不幸早世⑦，故两节妇咸以此孙朝夕奉养为安，而此孙亦藉以成立。弱侯与公等所处如此⑧，盖不过为翰峰先生念，故弱侯又以其女所生女妻之也⑨。近闻此孙不爱读书，稍失色养于二大母⑩，此则双节平日姑息太过⑪，以致公之不说⑫，而二大母实未尝不说之也。仆以公果念翰峰旧雅⑬，只宜择师教之，时时勤加考省⑭，乃为正当。若遽为此儿孙病而别有区处⑮，皆不是真能念翰峰矣。
【注释】
①安人：封建时代妇女因丈夫或儿孙得官而被赠与的一种封号。宋代自朝奉郎以上其妻封安人。明清时，六品官之妻封安人。如系封与其母或祖母，则称太安人。
②入赘（zhuì）：男子到女方家结婚，并成为其家庭成员。
③成全：抚育成人。
④鞠（jū）育：抚养，养育。提抱：养育，照顾。
⑤见（xiàn）今：现在。
⑥奉……香火：指子孙祭祀祖先之事。祭祀祖先时要烧香点烛，故称。这里是继承家族宗嗣之意。
⑦早世：早死。
⑧弱侯：即焦竑，见《复焦弱侯》题解。处：议处，商定。
⑨妻（qì）之：嫁给他做妻子。
⑩色养：儿女和颜悦色奉养父母或承顺父母颜色。大母：祖母。
⑪双节：指顾氏与李氏嫂姑两位“节妇”。姑息：这里是溺爱的意思。
⑫说（yuè）：后作“悦”。
⑬旧雅：过去的交情。雅，交谊，友情。
⑭考省（xǐng）：考察。
⑮区处（chǔ）：处置，处理。
【译文】
翰峰的整个家族中，没有一个人可以继承他，只有他的妻子顾氏生有一女。翰峰先生死后，招了一个姓张的女婿到家里来，生了两个儿子，抚育成人，全靠顾氏与他的妹妹李氏全力抚养照顾。现在孙子已经娶妻生子，改姓李，从而继承翰峰先生的香火。可是女婿和女儿又都不幸过早去世了，所以两个守节的妇人完全将这个孙子视为今后早晚侍奉的终身依靠，这个孙子也借此可以成家立业。焦弱侯与您等商定这么处置，不过是为了翰峰先生着想，所以弱侯又将自己女儿所生的女儿嫁给这个孙子。最近听说这个孙子不爱读书，对两个祖母脸色也不大好，这都是两个守节的妇人平时对他太姑息，以致您不高兴，而两个祖母并没有不高兴。我想，您如果真的顾念与翰峰过去的交情，只须选择好的老师来教导他，对他的学习情况时时加以考察，才是正路。如果突然因为这个孙子的毛病就别作处理，都不是真的顾念翰峰。
夫翰峰之妹，一嫁即寡，仍归李家。翰峰在日，使与其嫂顾氏同居南、北两京①，相随不离；翰峰没后，顾氏亦寡，以故仍与寡嫂同居。计二老母前后同居已四十余年，李氏妹又旌表著节②，翕然称声于白门之下矣③。近耿中丞又以“双节”悬其庐④，二母相安，为日已久，当不以此孙失孝敬而遂欲从杨氏族孙以去也。此言大为李节妇诬矣，稍有知者决不宜信，而况于公。大抵杨氏族孙贫甚，或同居，或时来往，未免垂涎李节妇衣簪之余⑤，不知此皆李翰峰先生家物，杨家安得有也。且节妇尚在，尚不可缺乎？若皆为此族孙取去，李节妇一日在世，又复靠谁乎？种种诬谤，尽从此生。唯杨归杨，李归李，绝不相干，乃为妥当。
【注释】
①南、北两京：指北京与南京。
②旌表：表彰。过去官府用立牌坊、赐匾额等方式，对忠孝节义的人加以表彰。著节：彰其节操。
③翕（xī）然：一致貌，众口同声地。白门：今江苏南京。
④耿中丞：即耿定向，见《复耿侗老书》题解。以“双节”悬其庐：把“双节”匾额悬挂在她家的大门上。
⑤垂涎：因想吃而流口水，形容贪馋。衣簪之余：指衣服首饰以外的财物。
【译文】
翰峰的妹妹，一出嫁就守寡，仍然回到了李家。翰峰在的时候，让她与他的妻子顾氏一起先后居住在南京和北京，一直跟着，不曾离开；翰峰死后，顾氏也守寡，因此她仍与寡嫂同住。算起来这两个老母前后同住已经四十余年，李氏妹妹又因守节受到表彰，在南京得到异口同声的称赞。最近，耿中丞又将撰写的“双节”匾额悬挂在她家的大门上，两位老母安然相处已经很久了，应该不会因为这个孙子失于孝敬就要跟着杨氏族孙去。这些话是对李节妇的极大诬蔑，稍有知识的人绝不会相信，更何况是您。大概杨氏族孙贫穷得太厉害了，或许是平时住在一起，或许是彼此常有往来，不免垂涏李节妇买衣服首饰之外多余的钱财，却不知道这都是李翰峰先生家的财物，杨家怎么能占有。况且李节妇还在世，财物也不能缺少吧？如果都被这个族孙拿走了，李节妇在世一天，又能靠谁呢？种种诬蔑诽谤都是从这里产生的。只有杨家的归杨家，李家的归李家，两家绝不相干，才是妥当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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